河西那邊剛開始動刀,瀋陽這邊卻冇半點放鬆。
藍玉很清楚,外頭打仗,最怕裡頭生亂。
當年朱元璋也好,朱棣也好,哪一個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掣肘上。現在輪到他坐天下,他自然不會犯這種錯。
南京,是個結。
這地方是前明舊都,是江南士紳的根,是許多舊臣心裡最後那點念想。
九江那一場叛亂,是被他一把按死了。
可藍玉從來不信,一刀下去,南邊的人就真服了。
他們隻是怕。
怕炮,怕兵,怕抄家,怕掉腦袋。
但怕,不等於認命。
瀋陽,執政府後殿書房。
藍玉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正翻著一疊南京送來的奏報。
一份是江南巡按司報上來的商稅數字。
一份是南方糧價平抑後的市價變動。
還有一份,是蔣瓛情報司剛遞上來的密報,專講南京城裡的風聲。
他翻得很慢。
旁邊炭爐裡火不大,茶盞也冇動,屋裡安靜得隻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周興站在案邊,手裡抱著一本整理好的清冊,等藍玉看完。
過了好一會兒,藍玉才把最上頭那份奏報放下。
“九江一亂,南京這邊安靜了幾天?”
周興回道:“回大執政,明麵上安靜了七天。第八天,秦淮兩岸的幾家老茶樓就又開門了。第十天,蘇、鬆兩地就有人開始托關係問先前抄家的案子能不能緩一緩。”
藍玉笑了一聲。
“緩?”
“人頭都落地了,還來問緩不緩。”
周興也冇笑。
他知道藍玉說這話,不是單純嘲諷,是在看南京那些人的底。
藍玉把另一份密報抽出來,抖了抖。
“這個複明社,查得怎麼樣了?”
周興答道:“九江事後,已經拿了兩批人。明麵上的書吏、賬房、商號跑腿,大多招了。可真正出錢的,還有幾個冇拔乾淨。”
“冇拔乾淨,為什麼?”
“因為他們縮了。”周興抬頭看了藍玉一眼,“九江一炸,南宮外頭再一圍,那幫人立刻就縮進了自家宅子裡。賬冊燒了,人也不見了,平時來往都斷了。”
藍玉點了點頭。
“這是聰明人。”
“知道跑不過刀,所以先裝死。”
說完,他把密報扔回案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可惜,裝死冇用。”
周興冇接這話,而是把懷裡的清冊翻開,低聲道:“南京那邊新一輪抄家名單,已經擬出來了。內閣那邊也有人請示,說九江事平,趁勢把幾家牽連深的全辦了,省得以後再鬨。”
藍玉看著他。
“你怎麼想?”
周興冇立刻答。
他做事一向穩。尤其到了這種時候,他更不會順著上意說漂亮話。
沉默片刻後,他纔開口。
“臣不主張再大開殺戒。”
藍玉眉頭一挑。
“理由。”
周興把清冊輕輕放在案上。
“第一,江南不是邊鎮,不是打一頓就老實的軍戶地。那邊是財稅根本。若是連殺三輪,商路會斷,米路會亂,布商、鹽商、船幫、牙行都會縮起來。到時候朝廷賬麵是乾淨了,可稅也冇了。”
“第二,九江剛平,南京城裡表麵服帖。此時繼續下狠手,隻會讓那些原本還觀望的人,徹底抱團。”
“第三,咱們現在西邊要打仗。中樞的銀子、糧、藥、人手都得往河西送。南邊若是同時再起火,不值。”
屋裡靜了一會兒。
周興這番話,說得已經很直了。
這不是求情,這是在算賬。
藍玉聽完,冇有立刻表態,隻是靠回椅背,半眯著眼看著房梁。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的意思是,先不殺?”
周興答道:“不是不殺,是先押著。”
“把名單上的人先拿了,家先抄了,銀子、糧食、地契、船契先收上來。人押在牢裡,先彆急著砍。”
“等西邊一動,再看誰敢藉機鬨事。”
“誰動,誰就該死。”
“誰不動,咱們還可以分開收拾。輕重緩急,能更順。”
藍玉聽到這裡,終於笑了笑。
“你這法子,跟蔣瓛那邊可不一樣。”
周興也笑不出來,隻低聲道:“蔣司使管的是刀,臣管的是賬。刀砍下去痛快,賬壞了就難補。”
藍玉點點頭。
這就是周興和彆人不一樣的地方。
耿璿、瞿能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
蔣瓛這種人,適合收網,適合見血。
可要說把一地壓住,還不亂,那還得是周興。
藍玉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牆邊地圖前。
地圖上,南京、蘇州、鬆江、杭州幾處,早就被標了點。
九江的位置,還畫著一道淡淡的圈。
藍玉抬手在南京一帶敲了敲。
“這些人現在不動,不是因為他們認了。”
“是因為他們還冇找到主心骨。”
周興點頭。
“臣也是這麼看。”
藍玉轉過身,目光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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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不急著砍。”
“先押著,先盯著,先讓他們喘口氣。”
“等西邊一動,等該鑽出來的都鑽出來,再一網打儘。”
周興拱手:“臣遵命。”
話到這,事情本來已經定了。
可藍玉冇坐回去,反而走到桌邊,伸手把最下麵那封密報抽了出來。
那是情報司專送的卷宗,封皮上隻寫了幾個小字。
“南宮舊影。”
藍玉用指節敲了敲封皮。
“這份,你看了嗎?”
周興點頭。
“看了。”
“說說。”
周興略一整理,便道:“九江叛亂之後,南京明麵上的路子斷了不少。但南宮舊人並冇死淨。先帝……不,前明朱祁鎮當年身邊那些老太監、舊內侍,還有幾家曾經在南宮出入的人,還在暗中走動。”
“他們現在不敢明著尊朱,不敢說複辟,可做的事一直冇停。”
“比如呢?”
“比如替舊朱家宗室保留祭田。”
“比如替部分前明舊臣子孫打點官司。”
“再比如,暗中聯絡江南幾家書院和族學,保留前明舊號、舊譜、舊祭文。”
藍玉聽著,臉上冇什麼波動。
這些事,單看一件都不算大。
可全連起來,就不一樣了。
這是在留根,留一條以後能翻出來的根。
周興繼續道:“他們想做的,不是現在就起兵。他們也知道冇那個本事。可他們想保住前明那套宗法名義,等著以後出亂子的時候,再把牌子抬出來。”
“說白了,就是想給自己留個‘正統’。”
藍玉把密報翻開,看著裡麵一條條名字和往來記錄,忽然冷笑一聲。
“還真是死心不改。”
“都到這一步了,還想著靠個姓朱的牌位翻盤。”
周興沉聲道:“所以臣才覺得,眼下不能再隻靠砍。砍得太急,他們會縮得更深。還不如放線。”
藍玉把卷宗合上。
“蔣瓛呢?”
這話剛落,門外便有太監稟報:“蔣司使到。”
藍玉抬了抬下巴。
“讓他進來。”
門簾一掀,蔣瓛走了進來。
這些年下來,他越發不顯山露水。穿著也不出格,隻是一身官袍,腰間束帶,腳步很輕。
可週興看到他,還是下意識皺了皺眉。
蔣瓛這種人,身上那股味道是藏不住的。
不是血腥味,是那種把人心都拆開來看慣了的冷。
“臣,見過大執政。”
“免了。”藍玉把卷宗往案上一放,“南京那邊,舊黨還冇拔淨,你知道吧?”
蔣瓛麵色不變。
“臣知道。”
“為什麼不直接辦?”
蔣瓛抬眼,看了看藍玉,又看了眼周興。
“因為臣想等一等。”
藍玉嘴角微動。
“你也想等?”
蔣瓛答道:“是。”
“南邊這幫人,現在怕得很。若是立刻再抓一輪,很多線就斷了。人一死,嘴也死了。現在他們以為自己縮得深,其實正好方便臣盯著。”
“他們還會找同黨,還會試探舊人,還會托關係,還會尋外援。隻要他們動,臣就能把一串人全摸出來。”
周興聽到這裡,心裡反而一鬆。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和蔣瓛的判斷是一致的。
藍玉伸手敲了敲桌子。
“那就按你們說的。”
“先押,不急著殺。”
“不過有一條。”
他抬起眼,語氣陡然一沉。
“誰敢在西邊軍令下來的時候,藉機鬨事,不管他是舊臣、士紳、商幫,還是哪個姓朱的遠房,都給我連根拔。”
蔣瓛低頭:“臣明白。”
周興也拱手:“臣明白。”
藍玉轉身走回地圖前,盯著南京的位置看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兩人都沉默的話。
“南邊那幫人,骨頭硬是假,命賤是真。”
“隻要他們覺得還有活路,就會忍。”
“可隻要他們覺得我顧不上他們,就一定會動。”
屋裡安靜下來。
周興知道,這就是藍玉的思路。
不是不殺,
是留著做餌。
西邊一開戰,若南京這邊有人按不住,那就說明這幫人早就等著這一天。
到時候殺起來,就順理成章。
說白了,這是更狠的法子。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急步進來。
是一名情報司小吏。
他進門後單膝一跪,雙手奉上一封新到的密信。
“報!南京急報。”
蔣瓛上前接過,看了一眼封記,隨即拆開。
隻看了幾行,他眼神就冷了下來。
“怎麼了?”藍玉問。
蔣瓛把密信遞過去。
“前明朱祁鎮舊日身邊,有幾個冇死的老太監,最近又開始在秦淮一帶露麵。還有兩名舊臣子弟,藉著祭祖的名義出城,去了鐘山附近。”
藍玉接過信,看得很快。
“鐘山……”
“他們去那兒做什麼?”
蔣瓛道:“大概還是祭孝陵。可臣的人說,他們不是單純燒紙。有人在山下等著,像是在傳遞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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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興皺起眉。
“鐘山那邊不是一直有人盯著?”
“盯著。”蔣瓛回道,“但他們這次很小心,不走原路,不聚堆,不留字據。像是在試探。”
藍玉把信折起來,放在桌上。
“試探誰?”
周興低聲道:“試探咱們是不是顧不上南邊了。”
蔣瓛點頭。
“臣也是這麼看。”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種可能。”
“說。”
“他們是在借祭孝陵,重新聚人心。”
藍玉輕輕哼了一聲。
“死人牌位,倒比活人還好用。”
屋裡沉默了片刻。
周興緩緩道:“大執政,要不要把前明朱祁鎮從南京移出來?押回北京,或者直接押來瀋陽。隻要人一走,南邊那些人的念想能斷大半。”
這是個穩妥法子。
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藍玉聽完,連想都冇想,直接搖頭。
“不。”
周興一怔。
“為什麼?”
藍玉走到窗邊,負手看著外頭。
“因為現在把他挪走,老鼠就縮回洞裡了。”
“他們會怕,會躲,會把該燒的燒掉,把該埋的埋了。以後再想找,一層一層扒,費事得很。”
“可若把朱祁鎮繼續放在南京,他們就會覺得自己還有機會。”
“他們會自己找上門,自己串起來,自己露尾巴。”
周興聽懂了。
他冇有再勸。
這法子太險,但也太徹底。
蔣瓛卻顯得很平靜,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讚同。
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局。
藍玉回過身,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
“告訴南京那邊,彆動朱祁鎮。”
“外鬆內緊,鐘山、孝陵、南宮周邊,一條線都不準放。”
“誰祭祖,誰燒紙,誰在路上停過,見過誰,帶了什麼,全給我記下來。”
蔣瓛低頭:“是。”
藍玉接著道:“還有,給南京那邊透一點風出去。”
周興抬頭:“透什麼風?”
藍玉看著他,淡淡道:
“就說西邊要打大仗了,中樞這幾日都在盯河西,暫時顧不上江南。”
周興一下明白了。
這是要故意放風,給那些舊黨一個錯覺。
讓他們覺得,機會來了。
蔣瓛則直接拱手:“臣這就安排。”
藍玉點點頭,隨即走回書案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短筆,蘸了墨。
“還有一件事。”
“前麵寧王那條線,還留著吧?”
蔣瓛一頓。
“留著。”
周興也明白藍玉說的是誰。
當年朱權被朱棣算計,後麵又被軟禁,殘餘舊部一直冇徹底滅。雖然成不了大氣候,但在南方一些地方,尤其山裡、水路邊,還真有人認那塊舊牌子。
藍玉提筆,在一張細箋上緩緩寫了幾行字。
字不多。
寫完後,他吹了吹墨,把紙折起來,遞給蔣瓛。
“找個合適的人,做得像一點。”
“讓這封信,落到該落的人手裡。”
蔣瓛接過信,冇有當場展開,隻是低頭應下。
“臣明白。”
周興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微微一緊。
他當然知道,藍玉這是在釣魚。
而且是釣最後一條大魚。
若真能把寧王殘部、南宮舊黨、江南士紳這幾條線串到一起,那南京的問題就算徹底做完了。
可一旦收不住,也容易出亂子。
不過話到這一步,他也不會再攔。
因為藍玉已經定了。
而且從結果看,這確實是最省刀、也最乾淨的法子。
屋裡火光輕輕一跳。
藍玉坐了回去,把那份寫好的細箋交給蔣瓛後,端起早就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眼看著兩人,淡淡道:
“這江山,不怕明著反。”
“怕的是人都裝死,心裡還想著舊主子。”
“既然他們捨不得那點死人影子,那我就把影子也給他們挖出來。”
蔣瓛低頭,抱拳。
“臣這就去辦。”
周興也拱手:“臣會讓南京那邊先收著,不催,不殺,不驚動。”
藍玉點頭。
“去吧。”
兩人退下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藍玉一個人坐在案後,看著攤開的南京地圖,手指緩緩落在鐘山一帶。
他眼神很平。
半晌後,他低低說了一句。
“動吧。”
“你們不動,我怎麼收網。”
窗外風聲掠過。
案上的密卷邊角被吹得輕輕一顫。
封皮上那四個字,仍舊清楚。
南宮舊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