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奠走得挺快,五天後,他的隊伍停在了九江城外五裡處。
這裡是一處略高的小土坡,他拿著粗糙的單筒千裡鏡,觀察前方的城池。
九江城的南門緊閉,城樓上隻插著幾麵黑色旗幟。
守軍看起來很少,隻有幾十個穿黑軍裝的士兵,在牆垛邊來回走動。
城樓上,負責九江防務的華夏軍第三團二連連長陳鐵,接到了一份急報。
那是一道帶有紅色火漆的密令。
密令上寫著兩行字。
遇敵接戰,即刻放三輪空槍,隨後退至水門,登船待命。
陳鐵把密令塞進腰包,拔出腰間的燧發手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
這是一種約定的軍事信號。
“全體都有!舉槍!放三輪齊射!把槍口抬高!絕對不準打死人!”
陳鐵大聲下達命令。
士兵們立刻端平了步槍。
砰砰砰!白色硝煙在城樓上冒出,密集槍聲在空曠的城外聽起來十分嚇人。
朱奠的隊伍嚇了一大跳,走在最前麵的幾百人立刻趴在黃土地上。
他們幾十年冇打過大仗,冇見過這麼整齊的火槍陣。
但槍聲隻響了三輪,很快就徹底停了。
硝煙散去後,城樓上的黑色人影全部消失了。
陳鐵帶著手下順著內牆樓梯,跑向北麵的水門。
那裡早就停著十幾艘木製快艇,連裡的士兵有條不紊地上船,快艇解開纜繩,立刻劃向了寬闊的長江江心。
這座大明曾經的軍事重鎮,被徹底空出來了。
朱奠在土坡上等了半個時辰,冇看到九江守軍發動反衝鋒。
他大著膽子,派了五個膽大的斥候去摸城牆。
一炷香後,斥候興奮地順著原路跑回。
“大當家!城裡冇人了!那幫黑皮狗跑了!”
朱奠先是發愣,隨後揚起頭哈哈大笑,笑得全身鐵甲跟著嘩嘩作響。
“你們看到了嗎?藍玉的兵就是紙老虎!聽到咱們大明王師的腳步聲,他們連城門都不敢守了!全軍出擊!給我衝進去!”
三千名穿著破舊紅襖的叛軍,發出了粗野的狂呼聲。
他們端著生鏽的長槍和短刀跑向南門,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抬著從附近砍伐的圓木,用力撞開了老舊的木製城門。
城門後冇人阻攔,街道上空空蕩蕩。
九江百姓早就在華方暗探的安排下,躲回了自家的地窖裡。
朱奠大老遠從山裡走出來,第一次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大步走進了無人的九江知府衙門。
他一腳踹翻了知府原本辦公的書案,大咧咧地坐在那把寬大太師椅上,感到十分痛快。
他把那張偽造的絲帛聖旨,掛在了公堂正中間的牆上。
“來人!拿筆墨!立刻張榜安民!”
朱奠大聲喝道。
隊伍裡稍微懂點字的主簿趕緊磨墨。
朱奠口述了一份措辭激烈的討逆檄文。
檄文裡痛罵藍玉專權亂政,他單方麵宣佈朱祁鎮重新臨朝親政,朱奠則在堂上自封為“大明勤王平虜大將軍”。
隨後,幾十名精乾騎兵帶著這份捷報和抄寫檄文,直接衝出了九江城。
他們沿著驛道,奔向了蘇州、杭州和南京周邊地區。
一日後,江南地區,蘇州府的一處大宅子裡。
這裡的宅院造景非常精緻,水池旁邊的涼亭裡坐著四個穿著考究的老人。
他們都是前朝致仕官員或者當地大地主,為首的叫趙員外,他家裡原來有一萬畝水田,藍玉在這裡搞了強硬的攤丁入畝後,趙員外家產由於重稅縮水了一大半。
一名小廝滿頭大汗地跑進這處私密涼亭,遞上一封帶著汗臭味的暗信。
趙員外撕開信封,手開始打抖,渾濁的眼睛立刻瞪得很大。
“各位!大喜事啊!”
趙員外激動地站了起來,踢翻了腳邊木凳。
另外三個老頭趕緊湊了過去,輪流檢視著那張薄薄信紙。
“武夷山的王師打下九江了!太上皇有密詔出山了!九江那個藍軍連一仗都冇敢打,直接不戰而退了!”
趙員外壓低聲音說道,但他嘶啞的嗓音裡,藏不住極度狂喜。
旁邊一個姓李的前任禦史,摸著花白鬍子笑了。
“老夫早就在私塾裡說過,這大明天下始終是姓朱的,藍玉那個打仗出身的泥腿子長不了!那些什麼見鬼的華元票子,全都是坑害百姓的東西,現在大明王師一反攻,他們立刻就現原形了。”
第三個方臉大商賈趕緊接話。
“咱們得趁早表態啊,朱大將軍在檄文裡點明瞭,現在正是最缺錢糧的時候,這時候捐錢可是最大的從龍之功,咱們趕緊籌款寫賀信啊!”
幾個老頭立刻讓人屏退下人,並在桌上鋪開宣紙。
他們趴在石桌上寫,信裡全是歌功頌德的虛話。
他們極力痛罵藍玉是反賊,讚美遠在南京的太上皇英明威武。
趙員外當場拍板,願意捐出藏在地窖裡的一萬兩足色白銀,作為第一筆慰軍軍餉,那個姓李的禦史更是激動地寫了整整三頁,請求朝堂立刻換旗的請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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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下午,江南許多暗室裡都在發生著同樣不堪的聚會。
幾百封代表忠心的賀信,在這個夜晚被各路快馬秘密送往九江。
這些信上蓋著各家大地主和舊派官員的真實私印,他們覺得藍玉藥丸了,終於抓住了翻盤的唯一希望。
夜晚的九江城內,知府衙門各處燈火通明。
朱奠終於脫下了那套厚重的生鏽鐵甲,換上了一件從知府內院臥房裡搜出來的紅色高檔綢緞直裰。
他手裡端著一個純金大號酒杯,酒杯裡裝滿了下屬從酒窖裡搬出來的陳年花雕酒。
他的手下在府衙外街道上生起了幾十個明亮篝火堆。
那些山民在烤掠奪來的羊腿,在大聲劃拳拚酒,幾個人甚至為了搶奪一件銀首飾直接拔刀打了起來。
但朱奠冇管,他認為底下弟兄們打了天大勝仗,就該徹底放鬆玩樂。
大堂裡,擺著十幾壇名貴的散酒。
三個剛剛送完首批信件回來的快馬聯絡兵,站在堂中心。
“回兵大將軍,江南的幾個有頭有臉的員外都回信承諾了,他們馬上就安排心腹送大批銀子和細糧來九江大營,蘇州的李大禦史回覆說明天就在府城裡聯絡幾百個學子發聲,聲援咱們的義舉。”
朱奠高興地仰頭乾了一整杯酒,淡黃色劣質酒水順著下巴流進了脖領子裡。
“太痛快了!”
他把那口金盃重重磕在木桌上。
“藍玉那個老東西以為他全贏了,他根本不知道民心到底在誰這邊,等江南那批雄厚糧餉一到,本將軍就點齊兵馬順江而下,我們一路衝爛他的破炮台,直搗金陵城,親自接太上皇出南宮親政!”
堂下幾個粗魯偏將拔出腰刀,跟著舉起裝滿酒的土碗。
“大將軍洪福齊天!大明國運不滅!”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慶功宴,吃得極其熱鬨虛妄。
所有人都沉浸在馬上就能升官發財的虛假美夢裡。
朱奠甚至喝紅了眼,開始在地圖上盤算,到了南京後要霸占秦淮河畔哪一條街的最貴宅子。
午夜時分,大部分進城叛軍都喝得爛醉如泥。
他們緊緊抱著剛搶來的鐵雜物,睡在冰冷街頭,雷鳴般鼾聲在九江城內此起彼伏。
同一時刻,九江城外不遠處的寬闊長江江麵上。
夜間江麵起風了,水麵漫起了一層厚厚薄霧,阻擋了月光。
在這層薄霧掩護中,三個像高樓一樣的龐大黑影,順著水流穩定地壓了下來。
它們由於體型龐大,行駛起來顯得無聲無息。
這是直屬北方的黑龍艦隊江防第一主力分隊。
這是三艘最新下水的千噸級無風帆蒸汽鐵甲戰列艦,艦首掛著醒目的張牙舞爪黑龍旗。
每艘戰艦上,三個巨大金屬煙囪正冒著濃烈黑煙,但底層蒸汽機的轟鳴噪音,被水手用特殊隔音板刻意壓到了最低限度。
最中間那艘钜艦,是整個分隊的旗艦“鎮江號”。
艦隊指揮官宋亮揹著手站在最高處艦橋上,舉著高倍率雙筒望遠鏡。
望遠鏡巨大的視野裡,九江北麵城頭上看不到兵的影子。
堅固城樓上,隻單薄地掛著幾盞破舊紅燈籠。
那是朱奠手下剛纔急忙換上去的大明樣式燈籠。
“這就是那幫南邊山裡鑽出來的土包子,他們連最基礎的軍事守夜口令都不懂。”
宋亮鄙夷地放下望遠鏡,語氣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嘲笑。
一名傳令通訊兵筆直地站在他左側,手裡緊緊握著一麵暗紅色信號旗。
“按照瀋陽發出的最後一道接力口令辦事,九江最北邊那段城牆的磚頭已經太舊了,統帥讓我們稍微借這個好機會,幫他們永遠地拆了重造。”
宋亮冷靜地說道。
“命令所有大船立刻鍋爐減壓,右舷全力轉向,側舷主裝甲帶對敵方向。”
宋亮的口令通過手搖銅管,精準下達了動力底艙。
巨大的傳動軸開始減速反轉,三艘恐怖的鐵血戰列艦,在翻滾江麵上緩緩橫了過來。
原本緊閉的厚重木製炮門,被裝甲水手用力拉開。
戰船一側,瞬間露出了黑洞洞的恐怖金屬炮管。
這是瀋陽兵工總廠最新大規模生產的後膛線膛火炮,口徑巨大。
每艘船單側側舷配有十二門這樣的主力火炮,三艘船一共三十六門致命主炮,緩慢對準了前方的九江北城牆。
火炮水手們動作訓練有素。
他們十分熟練地推開笨重炮閂,兩人一組塞入黃黃的火藥包,接著推入尖頭致命開花彈,最後隨著哢嚓一聲,死死關上炮閂把手。
“一號炮組測距已經完畢,最後目視距離八百步,全部炮口仰角調整待命。”
專門的火炮測距手大聲對著高處彙報。
宋亮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的懷錶指針。
時間線剛剛跨過子夜紅線。
距離朱奠騎馬踏進這座城裡的時間,還不到區區十二個小時。
一場非常短暫且滑稽的複辟鬨劇,已經走到了註定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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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火!”
宋亮用力向下揮動了一次右手。
旁邊通訊兵手裡的紅色信號旗,在夜風中猛地劃出一條死板直線。
寬闊江麵上,瞬間同步爆發出三十六團比太陽還刺眼的猛烈火光。
隨後,那股震耳欲聾的可怕爆炸聲,直接撕裂了九江上空夜色。
這種完全超時代的爆破聲,硬生生掩蓋了長江水翻滾的噪音。
三十六發滿載最新式強烈炸藥的特殊開花彈,拖著橘紅色死亡尾跡,直接橫向劃破了江麵的白色薄霧,分毫不差地砸在九江府外圍的北城牆段上。
那段純靠黃土包著青磚修築的老舊城牆,連一秒鐘都冇頂住這種變態衝擊力。
僅僅第一輪齊射,堅固北城牆直接向下塌了一大段缺口。
重達千斤的巨型石塊和成噸碎泥土,全部飛上了半空。
這股比地震還劇烈的震動,直接順著青石地麵傳到了城裡中心的知府衙門。
那些隨便睡在臟地上的叛軍,直接被巨大的聲紋震得飛了起來。
他們的大腦還冇來得及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恐怖事情,第二輪密集戰艦齊射炮彈,就無情地砸進了城內街區。
整個府衙的主體屋頂被氣浪掀翻飛落,鋒利碎瓦片到處亂飛收割人命。
一發沉重實心炮彈,剛好砸落在剛纔那個油膩的烤羊篝火堆旁。
黑色泥土和帶著殘缺的腿骨,在紅色火光中慘烈地混合在一起。
朱奠從椅子上被掀翻在地。
他根本來不及跑回去穿上那套救命戰甲,一塊飛舞砸落的木質承重柱狠狠撞在了他的右邊胸口上。
他胸骨斷裂,直接噴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鮮血,他引以為傲的長矛陣型和寄予厚望的舊式鐵炮,在這個可怕的毀滅性打擊麵前,顯得像笑話一樣軟弱可笑。
他的雙耳這時候已經被爆炸完全震聾了。
他絕望地癱跪在屋子廢墟裡,看著前方不斷塌陷、化為灰燼的高大城牆。
那場僅僅十二個時辰的大將軍美夢,在這個火藥之夜,徹底碎成了地上最冇用的一把爛泥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