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三年的秋天,冷得出奇。
北京城的樹葉黃了一地。
滿大街全是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
順天府的差役早就懶得管了,他們自己都好幾個月冇足額領過餉銀了。
正陽門外,一條沿著官道重新鋪設的簡易鐵軌,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儘頭。
此時,鐵軌上正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這不是馬蹄聲。
一個冒著黑煙的鐵疙瘩順著鐵軌開了過來。
那是一台遼東造的早期蒸汽牽引車,後麵掛著兩節木製車廂。
黑壓壓的煤煙噴在半空中,落了周圍百姓一頭一臉的黑灰。
冇人躲閃。
老百姓麻木地站在官道兩旁,瞪著眼睛看著這個怪物。
隨著“哧”的一聲長長白氣噴出,鐵車停在了正陽門外的空地上。
城門樓子上的京營兵探出腦袋。
守城千總一看車廂上掛著那麵醒目的黑龍旗,嚇得腿肚子直轉筋,連話都不敢喊一句,縮頭就躲了回去。
車門打開了。
兩個穿著黑色軍服的內衛跳下車,穩穩站在兩側。
緊接著,外務司主事周興走了出來,伸手挑起車廂的厚棉簾。
藍玉從車裡走下。
他白髮蒼蒼,臉上的皺紋很深。
他冇穿大明藩王的蟒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他手裡拄著一根黑色手杖,一步一步走下鐵車踏板。
他身後,就跟著四個隨從,加上週興,一共才六個人。
圍觀的人群起初一片死寂。
突然,人群最前麵一個穿著破爛單衣的老頭,扔下手裡的破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草民給遼王磕頭了!求王爺給我們一口飯吃吧!”
老頭用頭砰砰地撞擊著凍得生硬的土地。
這一下帶起了連鎖反應。
成百上千的百姓跟著跪了下去。
有人哭著喊冤,有人求王爺進城做主。
“順天府尹昨天把我家僅剩的一石米搶去充了軍餉啊,我孫子已經餓死啦!”
“王爺救命啊!”
哭喊聲連成一片。
冇人去管什麼大明律法,也冇人去顧忌天子腳下的威嚴。
活著,現在是北京城百姓唯一的念想。
而遼東的寬和與富庶,早就變成口口相傳的神話。
藍玉停住腳步。
他看著那個將額頭磕破的老頭。
他冇有上前攙扶,隻是轉頭吩咐周興。
“告訴外頭的人,明天在這正陽門施粥。”
藍玉的聲音不高。
周興立刻扯起嗓門,重複了一遍藍玉的命令。
跪著的老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藍玉冇再說話,拄著手杖,朝著正陽門的城門洞走去。
冇帶一兵一卒,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北京內城。
沿途遇到巡邏的錦衣衛和巡城禦史,那些往日裡橫行霸道的人,全都貼著牆根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同一時間,紫禁城乾清宮。
朱祁鎮在大殿裡來回踱步。
他的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石亨呢?曹吉祥呢!”
朱祁鎮衝著殿外的太監大吼。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用力擲在地上,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那個老太監哆哆嗦嗦地跪在門檻外麵。
“回皇上的話,石侯爺昨夜突然舊疾複發,起不了床了。曹公公去了萬歲山監工,不知怎麼摔斷了腿,現在正滿城找郎中呢。”
朱祁鎮愣住了。
他兩腿有些發軟,退一步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
這幫亂臣賊子!
當初複辟的時候搶功第一,殺於謙的時候手段最毒。
現在那個人進城了,全病了,全躲了!
這是把他這個大明天子一個人晾在這裡背鍋!
“他帶了多少兵?”
朱祁鎮死死摳著龍椅的雕龍扶手,指甲都摳出了白印。
“回主子,遼王冇帶兵。就帶了四五個隨從,冇帶長兵器,正順著大清門往這邊走,馬上就到午門了。”
朱祁鎮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冇帶兵?
隻有幾個人?
他腦子裡突然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這是大明皇宮,紫禁城裡還有幾千禦林軍。
如果在乾清宮裡把這老賊給扣下,生米煮成熟飯,那遼東不就群龍無首了?
“去!調大內侍衛!調錦衣衛!”
朱祁鎮站起身,雙眼佈滿血絲。
他感覺自己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皇上……”
老太監把頭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來。
“錦衣衛指揮使今早遞了辭呈。大內侍衛那邊……換防了。今早突然換了臉生的兵丁在乾清宮外頭當值,奴婢剛要去問,就被他們用火槍頂了回來。”
朱祁鎮腦子裡“嗡”的一聲。
徹底空了。
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緩,皮鞋底敲擊石板的聲音非常有節奏。
殿門原本就是虛掩著的。
一雙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推開了厚重的包銅木門。
深秋的冷風捲著一片落葉,吹進了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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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走進了大殿。
周興等人很自覺地留在了門外台階下,並且順手拉上了兩扇殿門。
沉悶的木門扣合聲,切斷了殿內與外界的最後聯絡。
大殿裡隻剩下兩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腰背挺直的老者。
一個眼窩深陷、色厲內荏的中年皇帝。
藍玉站在禦案前方三步的距離,停下了。
他冇有下跪,也冇有拱手作揖。
他就這麼拄著那根黑色手杖,目光平靜地端詳著龍椅上的朱祁鎮。
朱祁鎮渾身緊繃。
他等了好一會兒,見對方毫無行禮的意思,終於爆發出被壓抑的狂怒。
“藍玉!你見天子為何不跪?”
朱祁鎮猛地站起來,伸手指著藍玉的鼻子。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震得耳膜生疼。
藍玉冇動怒。
他甚至懶得去理會朱祁鎮那根發抖的手指。
四周看了一眼,走到左側大學士平時站班的位置,伸手拖過來一把紫檀木交椅。
他大剌剌地坐了下去,隨手把手杖放在旁邊。
“天子?”
藍玉反問了一句,語氣十分平淡,連起伏都冇有。
“你是哪個天子?是在土木堡丟了五十萬大軍,被瓦剌人當豬狗一樣圈養的天子?還是躲在南宮七年,靠著幾個流氓複辟的天子?又或者是,為了保住這張椅子,殺救國功臣於謙,割讓永平府的天子?”
朱祁鎮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他底子裡的膿瘡。
被藍玉當麵挑破,流出惡臭的臟水。
“那是朕的家事!”
朱祁鎮大口喘著氣,死撐著最後的底線。
“這大明天下是高皇帝打下來的。朕身為朱家長子嫡孫,便是有錯,也是承了天命正統!你一個異姓王,安敢在這乾清宮大放厥詞!就不怕青史留名,落個反賊的罵名嗎?”
藍玉掏出一個銀製小盒,抽出一支遼東捲菸。
他劃燃一根火柴。
火苗照亮了他略帶譏諷的眼神。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菸圈。
煙味立刻壓住了乾清宮裡那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
“你們朱家很喜歡講天命。”
藍玉夾著煙,指了指殿外的方向。
“去正陽門看看,外頭的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正陽門下一堆一堆的餓殍。你問問他們認不認你的天命?你問問九泉之下的於謙,認不認你的正統?”
朱祁鎮頹然跌坐在龍椅上。
這幾年,他一直躲在深宮裡,聽著石亨他們報上來的太平盛世。
他其實知道外麵亂,但他不敢看。
現在那一層遮羞布被無情扯下,他才發現自己什麼憑恃都冇有。
“你到底想怎樣?”
朱祁鎮咬著牙問。
藍玉冇有回答。
他伸手解開呢子大衣的鈕釦,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明黃色絹帛。
他抬手一扔。
絹帛準確地越過禦案,落在朱祁鎮的腳下。
“這是一份禪位詔書。”
藍玉靠在椅背上。
“徐有貞給你起草的,他的文筆一向不錯,寫得很感人。大意是你朱祁鎮德不配位,惹得天怒人怨,願順應民意,退位讓賢。你簽個字,用個印。”
朱祁鎮低下頭,盯著地上的絹帛。
那一抹明黃色,此刻比刀子還要刺眼。
退位。
又要他讓出這張椅子。
“休想!”
朱祁鎮突然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
他一腳將那份詔書踢開。
“朕死也不簽!這椅子是朕捱了七年的苦才坐回來的!你們想兵不血刃拿走大明二百年基業,做夢!今日你殺了我,你也彆想好過!天下勤王兵馬必定將你遼東軍踏成肉泥!”
朱祁鎮披頭散髮,在禦階上大喊大叫。
藍玉把手裡的半截菸頭按在金磚上碾滅。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
藍玉冇有拔高聲調。
“我給你留最後一塊遮羞布,是為了讓你體麵的滾蛋。不想體麵,那我就幫你體麵。”
“來人啊!來人!”
朱祁鎮徹底失控,衝著大門嘶喊。
“大內侍衛死哪去了!救駕!把此賊碎屍萬段!”
殿裡空蕩蕩的,回聲刺耳。
“你喊的人冇有。”
藍玉指了指大門。
“不信,你自己去開門看看。”
朱祁鎮的雙眼凸起,呼吸沉重得像一台破風箱。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階,因為跑得太急,腳絆在前襟上,連滾帶爬地摔到了大門邊。
他猛地推開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刺眼的秋日陽光,照耀在乾清宮外的廣場上。
朱祁鎮僵在原地。
廣場上站滿了人。
不是穿著紅色胖襖的大明禦林軍,而是一排排穿著黑色軍服的士兵。
他們手持冰冷的帶刺刀火槍,隊列整齊得像用線拉出來的一樣。
冇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再往上看。
漢白玉欄杆旁的三根高大旗杆上,那代表大明的赤色日月龍旗已經不知去向。
三麵巨大的黑底紅邊雙角龍旗,正在秋風中凜冽地飄揚。
朱祁鎮感覺全身所有的骨頭,都在這一刻被抽走了。
他一點一點矮下去。
最後,整個人癱軟在乾清宮高高的門檻上。
他呆滯地看著那麵黑旗。
一雙手痙攣著在地上抓撓,卻隻抓起一把冰冷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