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藍玉脫下了那身象征著權力的玄色鐵甲。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遼東衛所軍中最常見的百戶官服。
這身衣服有些舊,肩膀的位置甚至還有一塊不顯眼的補丁。
穿在他的身上,讓他那股霸道無比的殺氣收斂了不少。
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精明強乾的軍官。
“大帥,您這是……”
瞿能看著藍玉這身打扮,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今天同樣換上了一身小旗的服飾,跟在藍玉的身後,像個普通的親兵。
藍玉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一邊淡淡地說道:“去下麵轉轉。坐在府裡看那些賬本,看到的永遠隻是死的數字。隻有親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才能知道咱們的家底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方。帶上幾個機靈點的弟兄,彆穿得太紮眼,咱們出城。”
“是!”瞿能立刻領命。
一刻鐘後。
一行五六個人騎著普通的蒙古馬,悄無聲息地從定遼衛的西門溜了出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城外五裡處,那座為整個遼東供應兵器甲冑的官辦鐵廠。
一路上,藍玉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城外的官道上,三三兩兩地有一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艱難地跋涉。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麻木和愁苦。
顯然,遼東的生活,對他們來說並不好過。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一股刺鼻的濃煙味道遠遠地就傳了過來。
在道路的儘頭,出現了一片占地廣闊的低矮建築群。
十幾根高大的煙囪,正冒著滾滾的黑煙。
這裡,就是遼東鐵廠了。
還冇靠近,那股“叮叮噹噹”的雜亂打鐵聲,便傳進了眾人的耳朵裡。
廠區的大門口,幾個穿著號服的軍士正懶洋洋地靠在牆邊曬太陽,手中的長槍被隨意地扔在了一旁。
看到藍玉這一行人過來,也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其中一個領頭的打著哈欠,有些不耐煩地問道:“乾什麼的?”
瞿能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塊早已準備好的腰牌遞了過去:“奉總管府參謀司的命令,前來檢查一批新出爐的軍械質量。”
那名軍士聞言,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他知道,總管府就是現在遼東最大的衙門。
“原來是府裡來的大人!失敬!失敬!”
他連忙點頭哈腰地打開了廠門的一道小門:“幾位大人,裡麵請!裡麵請!”
藍玉點了點頭,麵無表情地帶著人走了進去。
一進廠區,那股刺鼻的煤煙味和震耳欲聾的噪音,變得更加強烈了。
隻見巨大的廠房之內,數十座高爐正冒著熊熊的烈火。
無數**著上身、渾身黝黑的工匠,正揮舞著手中的大錘,汗流浹背地捶打著那些燒得通紅的鐵塊。
整個場麵,看起來熱火朝天。
但是,藍玉卻敏銳地從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背後,看到了無數的問題。
他看到,那些工匠雖然都在乾活,但大多都有氣無力,動作緩慢。
他看到,堆放在一旁的煤炭和鐵礦石質量都十分低劣,裡麵夾雜著大量的雜質。
他甚至看到,幾個工匠趁著監工不注意,偷偷地將一塊燒紅的鐵錠扔進了旁邊的水池裡。
“嗤啦”一聲,冒起了一大股白煙。
這是在偷工減料!
冇有經過千錘百鍊就直接用水淬火降溫的鐵,根本就毫無韌性,脆得跟一塊餅乾一樣!
用這種鐵打造出來的兵器,上了戰場,那就是在謀殺自己的士兵!
藍玉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一個挺著大肚子、穿著一身嶄新絲綢衣服的中年胖子,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哎喲!是哪位大人大駕光臨!下官鐵廠大使王振,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藍玉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這個胖子。
隻見他麵白無鬚,肥頭大耳,十根手指上戴滿了金玉戒指。
那一身的行頭,比京城裡的一些富商還要闊氣。
一個邊關鐵廠的小小大使,竟然能有如此身家?
這裡麵的貓膩,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得到。
藍玉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語氣說道:“我們奉命來檢查兵器質量。”
“是是是!”王振連連點頭,“幾位大人,這邊請!庫房裡剛出爐了一批上好的佩刀,刀身都是用百鍊鋼打造的,鋒利無比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引著藍玉往庫房的方向走。
藍玉卻並冇有動。
他用手指向了不遠處,一個正在高爐旁邊指揮著工匠們新增礦石的老人:“他,是什麼人?”
王振順著藍玉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哦,他啊,是我們廠裡的一個老工匠頭,叫林山。一輩子就會跟這些鐵疙瘩打交道,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倔老頭。”
“把他,叫過來。”藍玉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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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叫他?”王振愣了一下。
“怎麼,我的話,你冇聽清楚?”藍玉的眼中閃過了一道寒光。
王振一個激靈,連忙陪著笑臉說道:“是是是!下官這就去!這就去!”
很快,那個名叫林山的老工匠便被帶到了藍玉的麵前。
他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和菸灰。
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有神。
他的手上滿是厚厚的老繭,和被燙傷留下的疤痕。
“草民林山,見過……見過各位大人。”
他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對著藍玉等人躬身行禮。
藍玉冇有理會一旁那個一臉諂媚的王振。
他看著林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問你,你們現在煉出來的鐵,一爐大概能出多少斤上好的精鐵?”
林山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這位看起來像是軍官的大人會問得如此內行。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王振,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猶豫。
王振立刻在一旁搶著回答道:“回大人的話!我們現在用的都是最新的鍊鐵法!一爐大概能出到兩百斤精鐵!”
“是嗎?”藍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轉頭看著林山,聲音卻變得溫和了許多:“老人家,你不用怕。我今天來就是來解決問題的。你,隻需要跟我說實話。”
林山看著藍玉那雙深邃而又真誠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正對他擠眉弄眼的王振。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
他咬了咬牙,用一種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回大人……若是不計損耗,拚了命地煉,一爐最多也就隻能出到八十斤合格的鐵料……”
此言一出,王振的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這個老東西!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他指著林山,氣急敗壞地罵道。
“我胡說?”林山的眼中也湧上了一股怒火。
他猛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剛剛煉出來的鐵錠,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鐺!”
一聲脆響!
那塊看起來還不錯的鐵錠,竟然被摔成了好幾塊!
斷口處,全是蜂窩一樣的氣孔和雜質!
“大人您看!”林山指著那堆碎鐵,悲憤地說道,“就這種貨色!他王大使也敢管它叫精鐵!拿這種東西去做刀!那不是刀!那是催命符啊!我們這些工匠,祖祖輩輩都是吃這碗飯的!我們對不起誰,也不能對不起拿著我們打出來的兵器去跟韃子拚命的那些丘八兄弟啊!”
“你!你血口噴人!”王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山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藍玉一直靜靜地聽著。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地開口了。
他看著林山問道:“那依你之見,是什麼原因導致煉出來的鐵質量如此之差?”
林山以為藍玉不信,急忙解釋道:“大人!原因有很多!一來是咱們這的礦石質量不好!二來是咱們的爐子太舊了!最關鍵的是這個王大使……他……他剋扣我們的口糧,還逼著我們往爐子裡摻沙子!這才……”
“夠了。”
藍玉打斷了他。
他看都冇看旁邊那個已經嚇得快要癱倒的王振一眼。
他隻是看著林山,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問道:“老人家,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給你最好的礦石、最好的煤炭,我再給你絕對的權力讓你來管這個鐵廠,你有冇有把握在兩個月之內,給我煉出能夠劈開韃子鐵甲的真正的好鋼?!”
林山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百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當官的會跟他們這些工匠說這種話。
過了好半晌,他才反應了過來。
他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了一團炙熱的光芒!
他那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腰桿,也瞬間挺得筆直!
“大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顫抖:“隻要您信得過我林山!彆說兩個月!一個月!隻要給我一個月!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覺!也一定給您煉出全大明最好的鋼來!”
“好!”
藍玉大笑了出來!
他等得,就是這句話!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小巧的、刻著一隻黑龍的令牌,塞到了林山那雙粗糙的手中:“這塊令牌,你拿著。三天之後,你帶上廠裡所有信得過的、有真本事的好手,到總管府來找我。我許你一個軍工司副司長之位!到時候,我藍玉要這整個遼東的工匠,都聽你一人的號令!”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過身帶著瞿能等人,大步朝著廠外走去。
隻留下,那個捧著令牌呆立在原地、如同在夢中一般的林山。
和那個已經徹底癱倒在地、麵如死灰的王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