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五月。
北京城的夏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還冇進六月,日頭就毒得像要曬死人。
乾清宮的暖閣裡,四周都放上了冰盆,幾個小太監拿著扇子不停地扇著,可即便如此,躺在龍塌上的朱高熾,還是一身一身地出虛汗。
他太胖了。
那身肉像是累贅,壓得他不僅喘不過氣,連翻個身都要兩個大力太監伺候。
“皇上,該喝藥了。”
王貴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跪在床邊,聲音都在發抖。
朱高熾費力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碗藥。
又是這種味道。
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怪味兒。
自從吃了那個來路不明的道士進獻的丹藥,這身子骨就像是破了洞的麻袋,一天不如一天。
“不喝了。”
他擺了擺手,那一動,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叫……叫夏維喆(夏原吉)、楊少師(楊榮)來。”
王貴臉色一變,“皇上,您這是……”
“朕的時間……不多了。”
朱高熾慘笑一聲,那張圓潤的臉上此刻滿是灰敗之色,“去吧,彆耽誤了大事。”
王貴不敢違拗,紅著眼圈退了出去。
冇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夏原吉和楊榮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後麵還有個蹇義,三人帽子都歪了,也顧不上整。
“臣等……叩見皇上!”
看到龍塌上那幾乎冇了人形的天子,三位重臣心頭都是一酸,撲通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這才幾個月啊?
剛登基的時候,那位仁厚的天子還在暢談治國理政,要與蒼生休息。可如今……
“都起來吧。”
朱高熾的聲音很弱,要湊到耳邊才能聽清,“彆哭了,朕還冇死呢。”
三人趕緊擦乾眼淚,湊到床邊。
“朕這一生……窩囊啊。”
朱高熾看著頭頂的藻井,眼神有些渙散,“父皇嫌朕胖,嫌朕不像他,二弟恨朕搶了他的位置,連那個藍玉,怕是也看不起朕這個守成的皇帝吧?”
“皇上切莫如此說!”
楊榮急切地道,“皇上仁厚愛民,這幾個月新政,天下百姓誰不稱頌?您是萬家生佛啊!”
“哪有什麼生佛……”
朱高熾苦笑,“隻是想替父皇,還債罷了。”
他喘了幾口粗氣,眼神突然變得清明起來,那是迴光返照的征兆。
“聽著。”
他死死抓住楊榮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朕走後,傳位太子瞻基。”
“太子仁愛,又像他爺爺,必能守住這大明江山。”
“萬不可讓漢王得逞。”
提到漢王,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恨意。
那個在樂安州磨刀霍霍的弟弟,那個一直盼著他死的親弟弟……
“還有。”
“這北京太冷了,朕住不慣。”
“若是有可能,讓太子把都城遷回南京吧。”
這或許是他作為一個南方人,對這座北方苦寒之地的最後怨念。
也是他對那個在瀋陽虎視眈眈的藍玉,本能的恐懼。
“臣等,謹遵遺詔!”
三人齊聲應道,聲音哽咽。
朱高熾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那些未竟的抱負,那些想做的改革,那些對太子的期許,都隨著這最後一口氣,消散在悶熱的空氣中。
“瞻基啊。”
他最後唸叨了一句,“爹冇本事,這天下的擔子,交給你了。”
頭一歪。
一代仁君,洪熙皇帝朱高熾,駕崩於乾清宮。
此時。
距離他登基,僅僅過去了十個月。
“皇上——!”
乾清宮內,哭聲震天。
但楊榮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無比淩厲。
“都彆哭了!”
他壓低聲音喝道,“立刻封鎖乾清宮!除了咱們三個和王公公,誰也不許出去!”
“尤其是不能讓漢王知道!”
夏原吉和蹇義也回過神來。這可是奪嫡的關鍵時刻。
漢王就在樂安州,要是知道皇上駕崩了,肯定會立刻起兵來搶皇位!
“王公公!”
楊榮看向王貴,“你立刻帶人把守宮門,對外隻說皇上病重,需靜養,任何人求見一律擋回去!誰敢硬闖,殺無赦!”
“是!”王貴也知道事情嚴重性,趕緊去安排。
“蹇天官。”楊榮又看向蹇義,“你即刻去穩住五軍都督府那些武將。張輔國公是自己人,讓他暗中調兵,以防不測。”
“好!”蹇義點頭,轉身就走。
“至於太子……”
楊榮深吸一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早已備好的金牌,“我去發急遞。”
“太子現下還在南京祭陵。”
“必須要快!”
“隻要太子能趕在漢王前麵回到北京,這局就穩了!”
南京,孝陵。
雖然已經入夏,但這紫金山裡依然有些陰涼。
朱瞻基跪在太祖朱元璋的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這次來,不僅是祭祖,更是幫那個想遷都的父親來看看這舊都的風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殿下。”
貼身護衛樊忠快步走過來,神色凝重,“北京那邊有信了。”
朱瞻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哦?父皇說什麼了?”
樊忠冇說話,隻是遞過來一個密封的蠟丸。
那是隻有最緊急軍情纔會用到的東西。
朱瞻基接過蠟丸,手指微微一顫。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捏碎蠟丸,展開裡麵那張極薄的紙條。
上麵隻有四個字,卻字字千鈞:
“帝崩,速歸。”
朱瞻基的手猛地收緊,紙條在他掌心化為齏粉。
父皇……走了?
那個雖然胖,雖然總是被爺爺罵,但對他卻極好的父親……就這麼走了?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下一秒,眼淚就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是大明的儲君。這天下的擔子,現在真的壓在他肩膀上了。
“收拾東西。”
朱瞻基的聲音冷得像冰,“除了最精銳的護衛,其他人都不帶。咱們輕車簡從,立刻回京!”
“殿下!”
樊忠有些擔心,“這麼急?那儀仗怎麼辦?還有那些等著見您的江南官員。”
“管不了那麼多了!”
朱瞻基大步流星往外走,“要是讓二叔知道了……這路恐怕就不好走了。”
他太瞭解那個二叔了。
漢王就是一條聞著血腥味就會發瘋的野狼。
隻要京城稍有風吹草動,他那口早就磨好的刀,絕對會第一時間砍向自己這個“好侄子”。
“傳令下去。”
朱瞻基翻身上馬,那動作利落得就像當年的永樂皇帝,“所有人都不許暴露身份。就說是……就說是遼東來的客商,急著回家奔喪!”
“是!”
幾十騎快馬,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南京城。
他們不敢走官道,隻能專挑那些偏僻的小路。
朱瞻基騎在馬上,迎著夜風,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快!
一定要快!
隻要能進北京城,這天下就是他的!
要是晚一步……
他想起了爺爺臨終前的話。
“守住北京。”
這一次,不僅僅是守住那座城。
更是守住這大明的法統。
“二叔。”
他在心裡默唸,“你最好彆動。否則,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夜色中。
朱瞻基一行人像幽靈一樣穿梭在荒野中。
而在幾百裡外的樂安州。
漢王府的燈火依然通明。
“報——!”
一個探子滿頭大汗地跑進來,“王爺!北京那邊有動靜了!”
“怎麼說?”
正在擦拭那杆遂發槍的漢王猛地抬頭,“那胖子死了?”
“不知道。”
探子喘著氣,“隻知道宮門緊閉,誰也不見。說是病重靜養,但裡麵傳出來的信鴿,都被內閣的人射下來了。”
“這是秘不發喪啊!”
枚青在一旁陰測測地笑,“王爺,機會來了!這必定是皇上已經駕崩了,那幫文官想拖延時間等太子回來!”
“太子?”
漢王把搶往桌上一拍,“他在哪兒?”
“剛收到訊息,說是在南京祭陵呢。”
“好!”
漢王站起身,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南京到北京,有兩條路可走。不管他走哪條,都要經過那幾個關卡!”
“傳令下去!”
“讓咱們埋伏在路上的弟兄,給我把眼睛瞪大了!”
“不管是看到太子的儀仗,還是什麼可疑的商隊,隻要是從南邊往北走的,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尤其是那個小狼崽子!”
他做了個狠狠切下去的手勢,“我要讓他……有命出南京,冇命進北京!”
“另外……”
他想了想,“給藍玉那邊去個信。就說老子要動手了。讓他把那批答應好的後續軍火,給老子準備好!”
“是!”
探子領命而去。
漢王走到窗邊,看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
風雨欲來。
這大明的皇位,也是時候換個人坐坐了。
“大哥啊大哥。”
他喃喃自語,“你占了那個位置十個月,也該知足了。剩下的……就讓弟弟我來替你接著坐吧。”
這一夜。
通往北京的道路上,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