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門檻,今年已經換了兩次。
送走了那位一生征戰的馬上天子,如今這紫禁城的主人,換成了一個路都走不快的胖子。
朱高熾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屁股底下墊了三個軟墊。他太胖了,稍微硬一點的椅子都能讓他坐立難安。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抖。
身邊的太監趕緊遞上一盞溫熱的梨湯。
朱高熾擺擺手,推開了。
他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眉頭緊鎖,都快能夾死一隻蒼蠅。
“夏尚書。”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虛弱,但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堅定,“這‘大赦天下’的詔書,擬好了嗎?”
跪在下麵的夏原吉,身子微微一顫。
“回皇上,擬好了。隻是……”夏原吉抬起頭,眼神有些猶豫,“這上麵寫的……給方孝孺平反,給解縉遺孤赦免……這些,可都是先帝欽定的鐵案啊。若是翻了,怕是……有違孝道。”
“孝道?”
朱高熾冷笑一聲,把奏摺重重拍在禦案上。
“先帝殺方孝孺,是為了大明的江山。朕給他平反,也是為了大明的江山!”
他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試了兩次才成功。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夏原吉麵前。
“維喆啊。”(夏原吉字維喆)
朱高熾歎了口氣,“你看看這滿朝文武,一個個都跟你一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就是先帝留給朕的朝廷?”
“人心都寒了啊。”
“若是再不暖一暖,這大明的天,怕是要真的塌了。”
夏原吉眼睛一紅。
他又何嘗不知道這些。永樂一朝,那個殺伐果斷的先帝,用人頭滾滾換來了赫赫武功。可這背後,是多少讀書人的心灰意冷?
“臣……遵旨!”夏原吉重重磕了個頭,“皇上聖明!此乃天下讀書人之幸!”
“不僅是讀書人。”
朱高熾轉過身,看向掛在牆上的那幅最新的大明地圖。
地圖上,北邊那塊巨大的黑色陰影,讓他看著就堵心。
“傳朕旨意。”
“即日起,停止鄭和下西洋的一切籌備。”
“工部那邊,暫停北京皇宮後續工程,所有還冇征發的民夫,全部遣返原籍。”
“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徐州、山東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地方,所有的錢糧欠款,全部免除。一筆勾銷。”
這三條旨意。
每一條都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扔了一塊巨石。
夏原吉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皇上!這……”
“這可是先帝的遺願啊!尤其是遷都北京,那是為了防備北邊……”
“防備?”
朱高熾打斷了他。
他指著北邊,“拿什麼防?拿著空空的國庫?還是看著那些餓得麵黃肌瘦的百姓?”
“先帝要麵子,朕不要。”
“朕隻要這天下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
朱高熾坐回椅子上,喘了幾口粗氣。
“朕知道,你們都在私下裡議論。說朕這皇位坐不穩,說……朕怕那個藍玉。”
夏原吉趕緊低頭:“臣不敢!”
“哼。”
朱高熾也懶得拆穿,“朕是怕。離得這麼近,就在咱們家門口蹲著一隻猛虎,誰不怕?”
“可越是怕,越不能亂動。”
“先帝那一套硬碰硬,已經試過了。結果呢?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這大明的血,流不起了。”
“朕要休養生息。”他在“生息”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隻要咱們大明百姓日子過得好,人心思定,他藍玉就算是一尊真神,也休想輕易把咱們吃下去!”
……
旨意下達得很快。
快得讓全天下的百姓都有些不敢相信。
山東,臨清。
這裡是南北交界的最前線,也是受災最重的地方。
老王頭是個運河上的縴夫,一家老小全指著這根纖繩過活。
永樂年間,為了湊那筆天價的“過路費”和“贖人錢”,朝廷加派了重稅。老王頭家裡那點口糧早就被颳得一乾二淨,連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都被搶走了。
這幾日,他又聽到了風聲。
說是新皇登基,搞不好又要用兵,又要加稅。
老王頭愁得幾夜冇閤眼,尋思著是不是要把小孫女賣了換點米。
“鐺!鐺!鐺!”
村口的銅鑼敲響了。
“都出來!都出來聽宣!”
裡正那破鑼嗓子響徹全村。
老王頭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催命鬼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走出家門,卻發現村口已經圍滿了人。
裡正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一張剛貼上去的皇榜,滿臉通紅,激動的。
“鄉親們!天大的喜事啊!”
“新皇有旨!咱們這幾年的欠稅……全免了!”
“以後三年,隻要交正稅,什麼遼餉、練餉,通通冇有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
纔有人不敢置信地問:“真的?不抓人去修皇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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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抓了!都回家種地去!”裡正把皇榜拍得啪啪響,“皇上說了,讓咱們好好過日子!”
老王頭愣在那裡。
突然,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通跪在地上,衝著北京方向拚命磕頭。
“皇上……萬歲啊!真是活菩薩啊!”
這一幕。
在整個大明北方,無數個這樣的村莊裡上演著。
那種壓在百姓心頭幾十年的沉重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瀋陽,遼王府。
藍玉正在書房裡練字。
他寫的是“仁宣之治”四個字。
“大帥。”
情報司司長蔣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北京塘報。
“那個胖子……動手挺快啊。”
蔣瓛把塘報放在桌上,“平反冤案、停罷工程、免除賦稅。這三板斧砍下來,原本有些動盪的人心,竟然被他給穩住了。”
藍玉放下筆,笑了笑。
“我就知道。”
他拿起塘報看了看,眼神中透著幾分欣賞,“朱棣那個莽夫生了個好兒子。這纔是真正的帝王術。”
“剛柔並濟,收買人心。”
“若這大明真讓他這麼治下去,不出十年,咱這‘新政’的優勢,怕是要被他在軟實力上給抹平不少。”
蔣瓛皺了皺眉:“那……是不是該給他點顏色看看?比如讓漢王那邊動一動?”
“不急。”
藍玉擺擺手,“好人命不長啊。”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他那個身子骨,撐不了多久的。而且……”
藍玉冷笑了一聲,“他這一套仁政,動了誰的乳酪?”
“動了那幫跟著朱棣打天下的武勳的乳酪,動了那些靠戰爭發財的豪強的乳酪。”
“尤其是那位在樂安州的漢王爺。”
“這胖子越是得人心,漢王就越急。因為一旦天下真的大治,他就徹底冇機會了。”
“所以……”
蔣瓛眼神一閃,“我們隻需要看戲?”
“對,看戲。”
藍玉把塘報扔回桌上,“對了,那個叫於謙的小子,是不是今科中了進士?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以後有用。”
“是。”
北京,深夜。
乾清宮的燈火依然亮著。
朱高熾已經連續批閱了三個時辰的奏摺。
他的腿已經腫得快要穿不進靴子了。
“皇上。”
貼身太監王貴看著心疼,小聲勸道,“夜深了,歇歇吧。禦醫說了,您這身子……”
“歇不得。”
朱高熾搖搖頭,提筆在一份奏摺上批下“準奏”二字,“朕的時間……不多。”
他雖然冇說出來。
但他能感覺到。
這具沉重的軀體,就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破車,隨時可能散架。
胸口那種憋悶的感覺,越來越頻繁。
而且,他總覺得最近喝的藥,味道有些不對。
“太子還在南京嗎?”
朱高熾突然問。
“回皇上,太子殿下按您的旨意,去孝陵祭祖了。算算日子,這會兒應該還在南京城裡。”
“讓他回來吧。”
朱高熾放下筆,眼神有些恍惚,“祭完祖就趕緊回來。彆在那邊耽擱了。”
“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讓張輔去接他。”
王貴一驚。
接太子?
在這太平盛世,太子回京還要大將去接?
除非,這路上不太平。
“皇上是擔心……”王貴不敢說下去了。
“二弟啊。”
朱高熾歎了口氣,閉上眼睛,“朕免了他的罪,讓他好好就藩。可朕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那個樂安州……離遼東太近了。也離人心太遠了。”
“去辦吧。一定要快。”
“是!奴婢遵旨!”
王貴趕緊退了出去。
大殿裡,隻剩下朱高熾一個人。
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看著那高高在上的藻井。
一陣冷風吹進來,燭火搖曳。
在這權力的巔峰,又是在這萬丈深淵的邊緣。
這個從一出生就被父親嫌棄、被兄弟算計的胖子,此刻顯得無比孤獨。
他想做個好皇帝。
想給百姓一條活路。
可這大明的爛攤子,太大了。大到即使他拚了命去修補,也隻能勉強維持一個表麵的光鮮。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一次,他咳出了血。
看著手帕上那殷紅的血跡,朱高熾慘然一笑。
“一年……”
他在心裡默默唸道,“老天爺,再給朕一年時間就好。哪怕半年……”
可惜。
曆史的車輪從不為人停留。
陰暗的角落裡,一雙窺視的眼睛悄然退去。
樂安州的方向,爐火正旺,刀劍出鞘的聲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而那把懸在這個仁厚天子頭頂的利劍,終於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