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向南,煙塵逐漸消散在官道儘頭。
朱高熾走了。
但這紫禁城裡的戲,還得接著唱。
永樂七年的正旦大朝會,是朱棣遷都北京後的第一次家庭大聚會。
為了這一天,禮部尚書帶著人熬了三個通宵,把《大明會典》翻爛了,最後硬是湊出了一套比南京還要繁瑣三倍的禮儀流程。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鋪著簇新的金磚,幾百個銅仙鶴嘴裡噴著雲霧般的香菸。
上千名文武百官穿著嶄新的朝服,按照品級,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
朱棣端坐在太和殿那把寬大的龍椅上,頭戴翼善冠,身穿明黃色的袞龍袍。他眯著眼睛,透過那嫋嫋升起的香菸,看著腳下這群匍匐的臣子。
這一刻,他本該是得意的。
這是他一手打造的新都,是他實現天子守國門宏願的起點。
但不知怎麼的,他心裡卻總覺得有點彆扭。
這種彆扭來自他的左邊,也就是東邊。
按照規矩,那裡站著的應該是各國使節。
什麼朝鮮、安南、琉球、甚至是西域來的那些小國使臣,此刻都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一個個手裡捧著貢品,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唯獨有一個位置,空著。
那個位置甚至比朝鮮還要靠前一點,雖然冇擺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給誰留的。
正當大太侯顯扯著那公鴨嗓子,準備高喊“百官進賀”的時候,廣場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朱棣眉頭一皺。
他話音還冇落,就看見一行人大大咧咧地從午門正中的禦道上走了過來。
壓根冇理會禮部官員的阻攔。
為首那人,一身深藍色的長袍——不是大明的官服,也不是遼東那邊流行的中山裝,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繡著金線的……海商便服?
他頭上冇戴冠,隻是那頭花白的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髻,插了根玉簪。
但他走起路來那股子囂張勁兒,比這廣場上任何一個穿蟒袍的大員都要足。
陳祖義。
這個曾經橫行南洋的海盜王,如今大遼的海國公,就這麼帶著一臉挑釁的笑,走到了大明天子的麵前。
他身後跟著四個壯漢,兩人抬著一口看起來死沉死沉的黑漆大木箱子。
“那是誰?怎敢如此無禮!”
“反了!反了!禦前帶刀侍衛呢?把他拿下!”
幾個禦史氣得鬍子亂顫,指著陳祖義大罵。
陳祖義充耳不聞,走到那幫使節的最前麵,也不下跪,隻是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大遼海國公陳祖義,奉我家遼王之命,特來給永樂皇帝……道喜了。”
“海國公?”
朱棣看著這個老對手,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個爵位,大明可從冇承認過。
“陳祖義,這是朝廷大典,不是你的賊窩。”朱棣的聲音很冷,“見了朕,為何不跪?”
陳祖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皇帝陛下說笑了。我家大王說了,這江淮和議裡寫得明白,遼東那是聽調不聽宣。咱們既然不吃大明的皇糧,這膝蓋嘛,自然也就硬點。”
“大膽!”
漢王朱高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步跨出隊列,手都摸到了劍柄上,“父皇!此人無禮至極,且是當年的海寇餘孽!兒臣請旨,當場格殺此獠,把他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哎喲,漢王殿下好大的火氣。”
陳祖義一點不慌,反而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眼,“這還冇開打呢,就急著要腦袋?您是不是忘了,前年在山東那邊,您那先鋒官是怎麼被耿璿將軍給攆回來的?”
“你!”朱高煦氣得臉都紫了,拔劍就要衝。
“住手!”
朱棣低喝一聲。
他現在還不想在這裡見血,尤其是當著這麼多番邦使節的麵。他要維持大國天子的體麵。
“看來遼王是有心了。”
朱棣把那股殺氣壓下去,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遼王給朕送來了什麼賀禮?莫不是又要送煤炭來羞辱朕?”
當年靖難時,藍玉送煤的事兒,可是朱棣心頭的一根刺。
“那哪能呢。”
陳祖義讓開身子,拍了拍那個大箱子,“那煤炭太俗。這次送來的,可是個新鮮玩意兒。我家大王說了,這東西,能讓皇帝陛下……開開眼。”
“打開。”
那四個壯漢上前,“哢嚓”一聲打開了箱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冇有金光,冇有珠光寶氣。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的,是一捆捆用細麻繩紮好的……紙?
而且那紙張看著有些發灰,不像是上好的宣紙,倒像是市井裡包東西用的那種廉價紙。
“這就是遼王的賀禮?”
禮部尚書忍不住嘲諷道,“幾捆爛紙?這遼東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周圍的大臣們也都發出了竊笑聲。
陳祖義冇理會他們的嘲笑,彎腰從箱子裡拿出一捆,解開繩子,抽出一張,然後抖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張紙很大,約莫有半個桌麵那麼大。
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幅看著像是炭筆畫的圖。最頂上,用又黑又粗的大字印著四個字——
《遼東日報》
“這是……”朱棣眼神一凝。
他雖然冇見過這東西,但他當過燕王,知道情報的重要性。這玩意兒看著像是邸報,但邸報哪有這麼大張旗鼓印這麼多的?
“呈上來。”
大太監侯顯小跑著下去,接過那張紙,恭恭敬敬地呈到朱棣麵前。
朱棣接過來,隻掃了一眼,原本還算鎮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握著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把那薄薄的紙張給捏碎。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一行加粗的大字:
【熱烈歡迎永樂皇帝喬遷新居,此地離前線僅二百裡!】
再往下看,副標題更是殺人誅心:
【論北京城防之隱患:我們的火炮射程真的夠不著三大殿嗎?——遼東軍工司首席專家訪談】
而旁邊那幅配圖,畫的赫然就是北京城的鳥瞰圖,上麵用紅圈標出了幾個位置,下麵還配了一行小字:“這也是個不錯的靶子。”
這哪裡是賀禮?
這分明就是恐嚇信!
是在告訴朱棣:你還在那兒沾沾自喜呢?你在我眼裡就是個活靶子!你修的這皇宮,我隻要想,隨時都能給你炸平了!
而在那張紙的背麵,內容更是五花八門。
有《論“遼元”為何比“大明寶鈔”更值錢》,有《江南織工待遇調查:為什麼他們都想來遼東》,甚至還有專門用來連載評書段子的版塊,講的是《藍大帥智取鴨綠江》。
這東西如果流傳出去……
朱棣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這不是刀槍劍戟,這是在人心上動刀子啊!
如果大明的百姓、士兵、讀書人,每天都看著這種東西,看著遼東那邊日子過得有多好,看著朝廷有多無能,那這仗還用打嗎?
“遼王……好手段。”
朱棣把那張紙慢慢折起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就是他說的新鮮玩意兒?”
“正是。”
陳祖義笑眯眯地說,“我家大王說了,這東西印起來便宜,一天能印幾萬份。以後呢,不僅遼東百姓人手一份,他也會讓人順著運河、海路,給陛下和各位大人……每日都送一份來。”
“畢竟,兼聽則明嘛。”
“他還說,陛下要是想在上麵發個聖旨,或者寫點什麼‘朕心甚慰’的話,他也歡迎。不過嘛,那是廣告位,得收錢。”
全場死寂。
那些剛纔還在嘲笑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麵麵相覷,雖然冇看清紙上寫的啥,但看皇上的臉色,就知道這絕對是個能要人命的東西。
“放肆!”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奪過旁邊侍衛的長刀,衝著陳祖義就砍了過去,“敢辱父皇!老子劈了你!”
“漢王!”朱棣大喝一聲。
但已經晚了。
朱高煦是含恨出手,這一刀帶著風聲,直奔陳祖義的麵門。
陳祖義卻連躲都冇躲,隻是眼神微微一冷。
“當!”
一聲脆響。
陳祖義身後的一個壯漢,以一種詭異的速度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得可憐的……火銃?
不對,那不是火銃。
那是遼東軍工司最新研製的“自衛型短管霰彈槍”(也就是後來的手噴子雛形)。
但他冇開槍,而是用那厚重的槍管,硬生生地磕開了朱高煦的刀鋒。
火星四濺。
朱高煦隻覺得虎口一震,那把刀竟差點脫手。他還冇反應過來,那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漢王殿下,”陳祖義慢悠悠地說道,“這玩意兒隻要扣一下,你這腦袋可就真的成爛西瓜了。要不要試試?”
“你敢在禦前行凶!”朱高煦雖然被槍指著,但那股子凶性還在,還在瞪眼。
“行了!”
朱棣猛地站起來,龍袍一揮,將禦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都給朕住手!”
他死死盯著陳祖義。
今天這場大朝會,已經被徹底攪和了。
殺陳祖義?
現在殺了他,除了泄憤毫無用處,反而會立刻引爆戰爭。而眼下,北京城的城防還冇完全修好,庫裡的銀子隻夠發三個月軍餉,更彆說那剛得罪了的寧王舊部還冇徹底歸心。
還冇到時候。
“海國公遠道而來,這份厚禮,朕收下了。”
朱棣重新坐回龍椅,臉色恢複了那種帝王特有的深不可測,“回去告訴遼王。二百裡,確實很近。”
“朕的馬,跑這點路,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但這半天的路,有些人走了一輩子,也未必能走得完。”
“讓他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朕哪天有空,去給他……回禮。”
陳祖義收斂了笑容,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凝重。
他揮揮手,手下收起了槍。
“一定帶到。”
陳祖義再次拱手,然後轉身,帶著那箱子報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就像是一把插進北京城心臟的鋼刀。
大殿內,一片狼藉。
朱棣看著那箱留下的報紙,又看了看滿地驚恐的百官,突然覺得有點累。
這哪裡是遷都。
這分明是搬到了火山口上。
“退朝!”
侯顯還冇喊完,朱棣已經轉身向後殿走去。
“把那箱子東西抬到朕的書房去!”
“朕要一張一張地看!看那個藍玉,到底還要給朕玩什麼花樣!”
那天晚上,紫禁城的書房裡,燈火通宵未滅。
朱棣對著那份《遼東日報》,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的不是那些嘲諷的話,而是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據:
【遼東今年鋼鐵產量突破萬噸】
【瀋陽兵工廠完成第三期擴建】
【大遼銀行存儲銀兩再創新高】
越看,他就越是心驚。
這報紙上寫的,不僅僅是新聞,而是一個正在飛速崛起的恐怖怪獸。
“老和尚……”
朱棣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咱們這次,是不是真的……把那個人給放虎歸山了?”
黑暗中,冇有回答。
隻有窗外北京城那依舊寒冷的風,在嗚嗚地吹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