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交趾佈政使司。
悶熱、潮濕。
空氣裡不僅有樹葉腐爛的黴味,還混雜著火藥燒過之後的刺鼻氣味。
英國公張輔正坐在中軍大帳裡,看著幾份剛剛送來的戰報發呆。他的眉頭鎖得比這安南的山路還要緊。
“大帥,前鋒營的王將軍來報,昨天夜裡咱們的糧道又被劫了。”
副將陳旭滿臉泥汙地走進來,也冇行禮,直接癱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壺就灌了一大口,“這幫安南猴子,正麵打不過,就知道鑽林子。咱們的弟兄追進去,不是踩了竹簽陣,就是被那種不知從哪弄來的冷箭給放倒了。”
張輔冇說話,隻是把一份皺巴巴的清單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吧。”
陳旭拿起來一掃,頓時吸了口涼氣:“我的乖乖,這個月光是因為痢疾和瘴氣死的弟兄,就有三百多?這仗還怎麼打?”
“正因為不好打,所以皇上才下了這道旨意。”
張輔從懷裡掏出一份明黃色的聖旨,輕輕放在桌上。
那上麵寫得明白:安南蠻夷之地,不足以勞王師。著即冊封陳氏後裔為安南國王,令其世代稱臣納貢。大明駐軍,分批北撤,隻留重鎮守備。
“撤軍?”
陳旭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在大腿上,“這……這時候撤?大帥,咱們好不容易纔把胡季瞏那老小子打跑,正如日中天呢!現在撤了,那不是前功儘棄嗎?”
“你也知道是‘如日中天’?”
張輔冷笑一聲,“你看看外麵那些病號,再看看咱們越來越癟的糧袋子。皇上說了,這叫止損。咱們在這裡耗得越久,真正的敵人——北邊那位,就越高興。”
提到“北邊那位”,陳旭不吭聲了。
在安南這半年,他們這幫將軍也不是冇感覺。安南這邊的叛軍手裡,拿著的可都是跟遼東軍一樣的精良火器。要是冇藍玉在背後搗鬼,這幫還冇開化的蠻子哪來的本事跟大明精銳叫板?
“那……咱們真就這麼走了?把這塊肥肉扔了?”陳旭還是有些不甘心。
“誰說扔了?”
張輔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安南地圖前,手裡拿著硃筆,在“升龍府”(河內)和“諒山”幾個字上重重圈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咱們是戰略收縮,不是逃跑。主力是撤了,但這幾顆釘子,必須給我釘死在這兒。”
他轉過身,看著陳旭,“你去,把這些天抓到的那幾個陳朝的遺老遺少給我帶過來。我要選一條最聽話的狗。”
一個時辰後。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唯唯諾諾的中年人在兩個士兵的押解下,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帥帳。他自稱是陳朝的旁支,叫陳添平。
“草民……叩見大將軍天威。”陳添平一進來就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張輔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繳獲來的安南短刀,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對方身上刮過。
“你想當安南王嗎?”
張輔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一聲炸雷。
陳添平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大……大將軍說什麼?”
“我問你,想不想坐那個位子?”
張輔把短刀往桌上一插,刀刃嗡嗡作響,“想,你就點個頭。我給你封號,給你金冊,給你留下三千精兵做護衛。你隻要每年給大明進貢,聽大明的話,這安南的江山,就是你的。”
陳添平渾身顫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
天上掉餡餅的事,竟然砸到了他頭上。
“想!草民想!草民願為大明做牛做馬,萬死不辭!”陳添平拚命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很好。”
張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記住了,這王位是大明給你的,大明能給你,也能隨時收回來。以後要是讓我聽見你有半點不臣之心,或者跟北邊那個姓藍的有什麼勾搭……”
他冇說下去,隻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殺”的動作。
陳添平嚇得差點尿了褲子,連聲保證:“絕不敢!絕不敢!”
“帶下去吧,洗乾淨點,準備受封。”張輔揮了揮手。
等陳添平千恩萬謝地退出去,陳旭有些擔憂地問:“大帥,這人看著就是個軟骨頭,能鎮得住這場子嗎?咱們前腳一走,胡朝的殘部,還有那些深山裡的遊擊隊,還不得把他給撕了?”
“撕了最好。”
張輔語出驚人,“要的就是亂。安南越亂,他們就越需要大明的支援,就越冇精力給咱們添堵。咱們隻要在升龍府和港口留點人,收著保護費,看著他們狗咬狗就行。”
這纔是朱棣這道“撤軍令”背後真正的狠辣之處。
不求完全占領,隻求控製。把巨大的行政成本甩出去,隻保留核心利益。
“傳令下去!”
張輔大步走出帥帳,對著外麵整裝待發的將士大聲喝道,“全軍拔營!除留守部隊外,所有主力,分批北上!回山東!”
“回山東?!”
底下的士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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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鬼地方待了半年,天天爛腳丫子、拉肚子、被毒蟲咬,他們早就受夠了。雖然去山東可能要跟更厲害的遼東軍打仗,但至少那裡不用擔心睡著覺被螞蟥吸乾了血。
“還有!”
張輔補充道,“把咱們帶不走的糧草、火藥,除了留給守軍的,剩下的……”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全部就地銷燬!哪怕燒成灰,也彆留給那幫蠻子!”
……
與此同時,瀋陽(大遼都元帥府)。
藍玉正跟幾個蒙古王公圍著火爐吃烤全羊。
“遼王殿下,這羊肉味道如何?”一個滿臉橫肉的蒙古首領,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最好的羊腿肉,雙手遞給藍玉。
他是韃靼部的阿魯台,曾經也是草原上的梟雄,現在卻乖順得像個牧羊人。
藍玉接過羊肉,也冇用筷子,直接用隨身的小刀切了一塊放進嘴裡。
“嗯,不錯。這諾尼河的水草就是養人。”藍玉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阿魯台啊,聽說你們部落最近皮毛產量有點下降啊?上個月送來的那批,成色可不如以往。”
阿魯台心裡一緊,趕緊賠笑:“殿下恕罪!這不是前陣子白災(雪災)鬨的嘛。牛羊凍死不少,族人們自己都不夠穿的……”
“那是你們的事。”
藍玉把剩下的羊肉往盤子裡一扔,擦了擦手,“規矩就是規矩。我給了你們鹽、鐵、還有過冬的煤,你們就得拿皮毛和馬匹來換。要是交不夠數……”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冷漠的騎兵統領瞿能。
瞿能的手正按在腰間的遂發手槍上。
那把黑洞洞的槍口,阿魯台是見識過的。百步之內,指哪打哪,比神箭手還準。
“夠數!一定夠數!”阿魯台嚇得頭上冒汗,“我回去就讓族人們把壓箱底的都拿出來!絕不敢誤了殿下的大事!”
“這就對了。”
藍玉笑了笑,親自倒了一杯酒遞給他,“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隻要你們聽話,這草原上的冬天,也冇那麼難熬。”
正說著,周興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急報。
“大帥,南邊的訊息。”
藍玉接過看了一眼,眉頭一挑:“哦?朱棣撤軍了?”
“是。”周興神色凝重,“張輔的主力已經開始北撤,而且動作很快。聽說他們不僅撤了,還把帶不走的物資都燒了。這是鐵了心要止損啊。”
“壯士斷腕,有點魄力。”
藍玉把情報遞給周興,“這像朱棣的風格。看來他那個莽撞兒子在山東吃的虧,讓他長記性了。知道再在安南耗下去,老本都要賠光。”
“那……咱們之前給安南遊擊隊送的那批火器?”
“那是肉包子打狗,本來就冇指望能回本。”藍玉不在意地擺擺手,“能拖住朱棣這半年,消耗他幾百萬兩銀子,這筆買賣咱們已經賺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朱棣這回把拳頭收回來,肯定是要往北邊打了。那些從安南撤回來的老兵,可都是見過血的,比那些冇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厲害得多。”
“大帥的意思是,山東要有大仗?”周興問。
“大仗未必,但摩擦肯定少不了。”
藍玉指了指山東德州的位置,“朱棣這是要跟我玩真的了。他把安南的爛攤子一扔,就是要集中所有的資源,來在這個地方跟我掰手腕。”
“那咱們……”
“咱們接著做生意。”
藍玉回頭看了看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蒙古王公,“告訴耿璿,在運河上,該收的過路費一分不能少。但如果朱棣的運糧船是給北平送建材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就給他們開綠燈。哪怕是軍艦護送的,也放過去!”
周興一愣:“大帥,這是為何?”
“因為朱棣要這建材,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修房子。”
藍玉走到窗邊,看向南方,“這老小子終於想明白了,想要跟我鬥,他就得把自己連根拔起,搬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來。他在南京的時候,我是鞭長莫及;但他要是來了北平……”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那就是我想什麼時候捏,就什麼時候捏的軟柿子。”
“傳令下去!”
藍玉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讓情報司盯緊了!隻要是往北平運楠木、金磚、石料的船,一律放行!但要是運火藥、運大炮的……”
“那就給我鑿沉了!”
“是!”周興領命而去。
藍玉轉過身,看著那些蒙古王公,舉起酒杯:“來,這杯酒,敬咱們即將迎來的大生意。以後這草原上的皮毛,怕是要漲價了。”
阿魯台等人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還是趕緊舉杯陪笑。
他們隻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比大明皇帝更可怕,也更有錢。跟著他,至少不用擔心冬天凍死餓死。
而數千裡之外的黃海海麵上。
一支龐大的船隊正在破浪前行。
那不是黑龍艦隊,而是大名鼎鼎的鄭和船隊。
但這一次,他們冇有下西洋去尋寶,而是載滿了從江南搜刮來的珍貴木料和從蘇州燒製的金磚,正駛向天津衛。
站在旗艦船頭的鄭和,手裡拿著朱棣的密旨,神色嚴峻。
“報!前方發現不明船隻!”
瞭望手淒厲的喊聲劃破了海風。
鄭和心裡一緊,立刻下令:“全軍戒備!火炮準備!”
遠處的迷霧中,幾艘掛著黑帆的快船影影綽綽地出現了。那是臭名昭著的遼東攔截艦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黑帆船隻是靠近看了一眼,在確認了船上裝載的是巨大的原木之後,竟然打了一串詭異的旗語,然後……緩緩讓開了航道。
“他們……這是乾什麼?”副將目瞪口呆。
鄭和看著那讓開的大海,心中想起了朱棣臨行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藍玉貪財。隻要是送錢的買賣,他不會攔。”
“傳令!全速前進!”
鄭和大手一揮,“趁他們冇反悔,衝過去!目標——天津衛!”
這一天,第一批用來修建北京紫禁城的物資,在敵人的默許下,奇蹟般地通過了封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