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黑風峽的那一場戰鬥,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整個隊伍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於藍玉本人。
他不再整日將自己關在悶熱的馬車裡,也不再終日抱著那個冰冷的酒葫蘆。
他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武人勁裝,每日天不亮,便騎著他那匹神駿的黑馬,親自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仔細地勘察周圍的地形;有時候,他會和斥候們,一起討論前方道路的情況。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他身上那股屬於頂級統帥的鋒芒,開始不加掩飾地,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
這讓曹震和瞿能等人,感到無比的振奮。
他們熟悉的那個大帥,那個在北元戰場上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涼國公,終於回來了!
士兵們的士氣,也隨之高漲起來。
而這一切,都讓一個人,感到了越來越深的不安。
那個人,就是錦衣衛指揮同知,蔣瓛。
他依然像個沉默的影子,跟在隊伍裡,但他的目光,卻幾乎從未離開過藍玉的背影。
他想不通,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威嚴,是絕對偽裝不出來的。
他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天,隊伍翻過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崗。
當他們抵達山頂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撼了。
在他們的前方,廣闊的平原之上,一條巨大無比的城牆,如同黑色的巨龍一般,橫臥在大地之上。
它連接著西邊的燕山山脈,又一直延伸到東邊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色大海之中。
山,關,城,海,連成了一體。那股雄壯而又蒼涼的氣魄,撲麵而來,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渺小。
天下第一雄關,山海關。
“嘶……”隊伍裡,響起了成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就連瞿能這樣的勇悍少年,看著那座雄關,眼神裡都充滿了震撼和敬畏。
藍玉勒住馬,停在山頂,靜靜地,看著那座關城。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神中,卻有一種難言的複雜情緒在湧動。
幾個月前,當他在南京城的密室裡,第一次做出那個瘋狂的決定時,他的目標,就是這裡。
這裡,是囚籠的邊界。
隻要跨過這座雄關,他就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他將龍入大海,虎歸深山!
而今天,他終於到了。
曹震騎馬上前,來到藍玉身邊,看著那座雄關,聲音有些激動。
“侯爺!到了!我們終於到了!”
藍玉點了點頭,他冇有說話,隻是又看了一眼那片蔚藍的大海。
就在這時,從山海關的城門方向,一隊快馬,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疾馳而來。
馬隊的速度很快,捲起了一路長長的煙塵。
“有情況!”隊伍裡的氣氛,立刻緊張了起來。
蔣瓛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藍玉卻隻是淡淡地擺了擺手:“不必緊張,是自己人。”
果然,那隊快馬在距離隊伍百步之外,便勒住了坐騎。
為首的一名遊擊將軍,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在藍玉的馬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末將遼東前屯衛遊擊,參見涼國侯!”
藍玉看了一眼這位風塵仆仆的將軍,問道:“你是……”
“末將奉我家都指揮同知,耿璿耿大人之命,特來迎接侯爺!”
耿璿!
聽到這個名字,藍玉的眼中,閃過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而他身旁的曹震,臉上更是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激動。
耿璿,這個名字,對於監軍王懼和蔣瓛來說,可能隻是一個陌生的遼東將領。
但對於藍玉和他身邊最核心的這批人來說,這個名字,代表著他們這趟北上之行,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耿璿,曾是藍玉麾下最勇猛的千戶之一。因為作戰勇猛,又識大體,被藍玉一手提拔起來。
後來藍玉失勢,耿璿也受到牽連,被排擠到了遼東這片苦寒之地,擔任一個不大不小的都指揮同知。
在藍玉決定請命北上遼東的時候,他就通過秘密渠道,將自己的計劃,告知了這個最值得信任的舊部。
可以說,耿璿,就是他安插在遼東本地,最重要的內應!
“耿大人有心了。”藍玉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
那名遊擊將軍,從懷裡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雙手呈上。
“這是耿大人,讓末將親手交給侯爺的密信。”
藍玉接過信,拆開。
信上的內容很簡短。
耿璿在信中,向他詳細彙報了遼東軍目前的佈防情況,從定遼衛到各個衛所,兵力多少,將領是誰,都寫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信的末尾寫道:
“大帥,末將已聯絡好都司內絕對忠於您的舊部將領二十餘人。定遼衛的城防,也已全部換上我們的人。萬事俱備,隻待大帥您,振臂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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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行字,卻透露出了一個驚人的資訊。
耿璿,已經替他,掌控了半個遼東!
藍玉看完信,麵無表情地將信紙收回了袖中。
他看著眼前這位遊擊將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你,立刻回去。”
“告訴耿璿,還有遼東都司所有在外的將領,三日之內,必須全部回到定遼衛!”
“我到任之後,要立刻聽取他們的軍務彙報!”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強大的威嚴。
這股威嚴,讓那名遊擊將軍,精神一振,大聲應道:“末將遵命!”
說完,他便立刻起身,上馬,帶著他的人,再次朝著山海關,疾馳而去。
而藍玉身後的王懼和蔣瓛,臉色卻都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尤其是王懼。
他從藍玉的話裡,聽出了一種強烈的信號。
藍玉,正在向他宣示權力!
按照規矩,藍玉雖然是征虜左副將軍,節製遼東兵馬。但他同時也是戴罪之身,身邊還有自己這個欽差監軍。
所有重要的軍令,理應先與自己商議之後,才能下達。
可藍玉剛剛,卻完全無視了他,直接對遼東的將領,下達了命令。
他這是什麼意思?
王懼心中的不安,變得越來越強烈。
他感覺,這頭被他一路看管過來的“病虎”,一聞到家鄉的味道,似乎就要重新亮出他的爪牙了。
王懼陰沉著臉,打定了主意,等到了定遼衛,自己必須先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一個下馬威,讓他明白,誰纔是這裡真正說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