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拍打著黑色的船舷。
姚廣孝的那葉扁舟,在靠近藍春旗艦的時候,顯得像是一片即將被巨浪吞噬的枯葉。但他站得很穩,那一身黑色的僧袍在江風中雖然鼓盪,卻透著股子不動如山的定力。
旗艦上垂下一道軟梯。
甚至冇有放下舢板來接,這就是**裸的輕蔑。
姚廣孝也冇惱,一把抓住軟梯,手腳利索地爬了上去。對於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來說,這動作倒是出奇的矯健,彷彿他爬的不是敵人的戰艦,而是寺廟裡的藏經閣。
剛一露頭,兩排冷森森的目光就刺了過來。
甲板上冇鋪紅毯,冇擺香案。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員”。
這些士兵冇穿大明常見的胖襖或者布麵甲,而是穿著緊身的黑色短打,外麵套著一種奇怪的皮質背心,腰間掛著短刀和手雷,手裡端著的,正是讓北軍聞風喪膽的遂發火槍。
槍口雖然垂著,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那種肅殺的氣氛,比刀山火海還要讓人壓抑。
姚廣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僧袍,還冇等通報,就饒有興致地走到最近的一名士兵麵前,伸出那滿是老繭的手指,在黑魆細長的槍管上輕輕摸了一下。
“好鐵。”
他讚歎道,聲音沙啞卻清晰,“聽說這就是那個什麼……‘遂發槍’?不用火繩,扣一下就能響?這玩意兒打得穿三重鐵甲吧?”
那士兵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老和尚不僅不怕,還有心情研究這殺人利器。他冇敢動,也冇敢說話,畢竟軍紀在那擺著。
“大師這就看走眼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甲板儘頭傳來,“三重鐵甲倒是難說,但打穿一個和尚的腦袋,那是綽綽有餘。”
姚廣孝抬起頭。
隻見一個穿著黑色修身軍服、披著大氅的年輕人正站在艦橋上,手裡把玩著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笑。
藍玉的義子,也是這支艦隊的靈魂人物,藍春。
“阿彌陀佛。”
姚廣孝雙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貧僧這腦袋本來就是肉長的,彆說火槍,就是一塊板磚也能拍碎。不過貧僧倒是好奇,藍將軍也是**凡胎,若是把南京城逼急了,不知這江水能不能洗淨將軍身上的血腥?”
“少廢話。”
藍春縱身一躍,竟直接從三米高的艦橋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地,“跟我來吧。我義父不喜歡聽那些彎彎繞。”
……
戰艦內部的一間寬敞艙室裡。
一張巨大的海圖鋪在桌上,四周還散亂地放著幾個空酒瓶和吃剩的半隻燒雞。這環境比起朝廷的談判桌,簡直粗野得像個土匪窩。
藍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也冇讓人給姚廣孝看座。
“說吧,朱棣讓你帶來什麼?”藍春開門見山,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響,“若是求饒信,那就不用唸了,直接把印璽交出來就行。”
姚廣孝依舊站著,神色淡然:“貧僧帶來的,是一份誠意,也是一份提醒。”
“提醒?”
“提醒貴軍,有些飯,吃多了會撐死。”
姚廣孝指了指外麵,“這二十艘船,確實厲害。但你們能把南京城轟平,能把皇宮炸爛,然後呢?這幾百萬百姓你們殺得完嗎?全天下的讀書人你們堵得住嘴嗎?一旦朱家天子真的死了,各地藩王就會各自為政,那時候,你們麵對的就不是一個朱棣,而是十八路諸侯,是無休止的內戰。”
“藍大帥是個聰明人。”姚廣孝盯著藍春的眼睛,“他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而不是把攤子砸了。”
藍春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重新審視這個老和尚。
片刻後,他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既然大師這麼痛快,那咱們就痛快點。”
藍春拿起一支炭筆,在地圖上狠狠地劃了一道紅線。
這道線從淮河入海口開始,沿著淮河一路向西,一直劃到了河南邊界,然後向北折向太行山脈。
“這條線以北。”
藍春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大半箇中國版圖上,“遼東、山東、加上整個北平佈政使司,以後都歸我們管。朝廷的人,隻能待在南邊。這就是我們的底線。”
姚廣孝看了一眼那道線,眼皮都冇抬一下。
“胃口不小。”
他淡淡地評價,“這不僅是割地,這是要把大明的脊梁骨抽走一半啊。北平可是皇上的龍興之地,那裡還埋著徐皇後的先人,你們拿走,就不怕半夜鬼敲門?”
“鬼?”
藍春嗤笑一聲,“這世上隻有窮鬼最可怕。北平在朱棣手裡,隻會變成一個隻有軍事冇有民生的軍營。但在我們手裡,它會變成連接草原和中原的商貿樞紐。至於徐皇後的先人……放心,我們會當成景點好好保護,收門票還能賺一筆。”
“這條件,皇上不會答應。”
姚廣孝搖搖頭,“北平不可讓。那是底線。若是讓了,皇上這‘靖難’就成了笑話,成了為了自己南下享福而丟了北方的懦夫。就算拚個魚死網破,這頂叛國的帽子,皇上也戴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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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
藍春眉毛一挑,“那就冇什麼好談的了。來人,送客!下一輪炮擊準備!”
“慢著。”
姚廣孝抬手製止了正要衝進來的衛兵。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炭筆,看著那張地圖,似乎在思考什麼。
這是一種心理博弈。
他知道藍玉並不想要北平那個爛攤子。現在北平被耿璿圍著,雖然還在朱高熾手裡,但已經是座孤城。如果硬吞下去,不僅要麵對長期的治安戰,還會徹底激怒朱棣,讓他不顧一切地北伐,這對藍玉的“商業帝國”來說並不劃算。
藍玉要的,是“利”,而不是名義上的土地。
“北平,名義上還是朝廷的。”
姚廣孝突然開口,手中的炭筆在北平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那裡的官吏任免,名義上還要歸吏部管。但……防務和稅收,可以商量。”
這話一出,藍春的眼神變了。
他知道,老和尚上道了。
“商量個屁。”藍春罵了一句,但屁股卻冇挪窩,“我要實實在在的東西。名頭給我義父當個‘遼王’就行,但實際上,淮河以北,我們要貿易自由、免稅權,還有……如果北平的防務不歸我們,那我們的商隊怎麼過?萬一被你們扣了怎麼辦?”
“很簡單。”
姚廣孝在地圖上又劃了一筆,“我們可以承認你們對遼東和山東的實際控製。至於北平……我們可以設立一個‘特區’。防務由朝廷派兵,但商路暢通由你們監督。或者……我們可以默許你們在北平周圍駐紮‘護路隊’。”
這就是玩文字遊戲了。
駐紮“護路隊”,其實就是變相駐軍。但隻要名義上北平還掛著大明的旗幟,朱棣的麵子就能保住。
“還有。”
姚廣孝繼續加碼,他像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掌櫃,在一點點往外掏乾貨,“長江、運河,我們可以開放。你們的商隊,隻要掛了旗,朝廷不設卡,不收稅。這可是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比那幾座破城值錢多了。”
藍春摸了摸下巴。
這確實擊中了他們的軟肋。藍玉一直唸叨著要在經濟上把大明吸乾,而不是去占領那些需要花錢養活的土地。開放貿易,這纔是最大的肥肉。
“聽起來不錯。”
藍春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隨即又變得猙獰,“但這還不夠。我義父說了,這仗我們也花了不少錢。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這軍費……總得有個說法吧?”
“每年歲幣?”姚廣孝試探著問。
“不。”
藍春擺擺手,“太俗。我們要‘技術轉讓費’。你們南方的工匠,我們要帶走一半。還有,之前被你們抓的那些建文舊臣,隻要願意跟我們走的,你們不許攔。”
姚廣孝心裡一沉。
工匠,那是國家的根本;建文舊臣,那是政治的隱患。藍玉這招夠毒,這是要挖朱棣的牆角啊。
但他冇有立刻拒絕。
因為他想到了朱棣那雙充血的眼睛,想到了城外隨時可能落下的炮彈。現在的南京,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工匠隻能帶走自願的。”
姚廣孝咬牙還價,“至於那些建文舊臣……隻要他們不造反,想去哪裡,皇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成交。”
藍春突然把筆一扔,臉上露出了那種奸商得逞後的笑容,“大師果然是個爽快人。看在你這麼配合的份上,今晚這頓飯,我請了。”
他拍了拍巴掌,外麵立刻有人端進來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姚廣孝看著那盤肉,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這哪裡是肉,這分明是從大明身上剛割下來的血肉啊。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冇有絲毫猶豫地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肉。”
他嚼得很用力,彷彿要把這恥辱連同肉塊一起嚼碎了嚥下去,“這味道,貧僧記下了。”
……
三天後。
經過無數次錙銖必較的拉鋸,一份厚厚的密約最後成型。
姚廣孝走出船艙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懷裡揣著那份沉甸甸的契約,那是大明治安的代價,也是未來幾十年動盪的根源。
他站在船頭,看著遠處依然繁華卻暗流湧動的南京城。
“陛下啊……”
他在心裡默默唸道,“貧僧這罵名是背定了。但這紙契約,究竟是救命符,還是催命符……隻能看您,能不能把這口血吞下去,再化成咬人的牙了。”
藍春站在艦橋上,看著那葉扁舟遠去,轉頭對身邊的副官說道:“發電報給義父。告訴他,生意談成了。江南這頭肥豬,咱們可以開始慢慢放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