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風雨還在肆虐,幾千裡之外的遼東總管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戰情室裡,藍玉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一邊用一把精緻的小銀刀修剪著指甲。
他麵前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北境地圖。而在他身後,沈萬安正滿頭大汗地給這位大老闆彙報著最近的“生意”——主要是從戰場上收來的那些破銅爛鐵的熔鍊利潤,以及轉手賣給朱棣那批火藥的回款情況。
“行了,彆唸了。”
藍玉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打斷了沈萬安,“這點小錢,回頭入賬就行。現在,咱們該聊聊大買賣了。”
沈萬安立刻合上賬本,滿臉堆笑:“大帥說的,可是那朱老四在白溝河的大勝?”
“大勝?”藍玉嗤笑一聲,“那是撿漏。李景隆那個廢物,給他五十萬人他也隻會送人頭。朱棣這次算是吃得滿嘴流油了。”
“是是是,大帥英明。”沈萬安趕緊捧哏,“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動動手了?”
“動手?動什麼手?”
藍玉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在那條蜿蜒的長城線上劃過,最後停在了山海關的位置。
“朱棣贏了,咱們就不能閒著。要是讓他太順了,一口氣打到南京去,那老子之前的佈局不就白費了?咱們得在這火上,再澆一勺油。”
“大帥的意思是……打朱棣?”一旁的耿璿問道。他現在一身戎裝,早就按捺不住想打仗的心思了。
“打?為什麼要打?”
藍玉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傻小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花錢的。咱們不僅不打他,還得幫幫場子。不過嘛,這幫場子的學問可大了去了。”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蔣瓛:“老蔣,那篇檄文寫好了冇?”
蔣瓛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灑金的黃紙:“回大帥,寫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痛斥燕賊弑殺欽差、對抗天兵、人神共憤。那詞兒,怎麼噁心怎麼寫,怎麼正義怎麼來。”
“念兩句聽聽。”
蔣瓛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腔調念道:“……燕逆朱棣,悖逆天道,屠戮忠良,焚燬城池,致使生靈塗炭。本帥身為大明國公,受先帝厚恩,豈能坐視不管?今特提雄師十萬……誓要掃平叛逆,以正視聽!”
“噗嗤。”沈萬安冇忍住笑了出來,“大帥,這……這先帝厚恩要是讓南京那位聽見,怕不是要氣得再吐三升血。”
藍玉也不惱,嘿嘿一笑:“他吐他的,咱們發咱們的。隻要這檄文發出去,南京那幫嚇破膽的文官,還不把咱們當救命稻草一樣供著?”
“耿璿!”
“末將在!”
“傳令下去,點齊兩萬兵馬,打出勤王討逆的旗號,即刻出關!”
“是!”耿璿領命,但還是有點猶豫,“大帥,就帶兩萬人?檄文上不是說十萬嗎?萬一朱棣那瘋子真來找咱們拚命怎麼辦?”
藍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十萬那是寫給南京看的。至於朱棣……放心,老朱家的種都精著呢。他隻要看見咱們的大旗,就知道咱們是來乾嘛的。”
“記住,你的任務不是去北平找朱棣拚命。你就在永平府那一帶給老子轉悠。”
藍玉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永平府重重一點,“把這一片的官道、橋梁,還有那幾個產煤的大礦,都給我控製住。然後就開始修路,修碉堡,修據點。怎麼結實怎麼修,怎麼像要常駐怎麼修。”
“咱們是去協防的,懂嗎?幫著朝廷守東大門,防止燕賊逃竄。多正當的理由啊!”
耿璿這才恍然大悟,咧嘴一笑:“末將明白了!這是去占地盤的!”
“去吧。辦得漂亮點。”
……
三天後,這道名為《討燕檄文》的告示,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天下。
南京,奉天殿。
此時的氣氛,和幾天前那如喪考妣的樣子截然不同。
“陛下!大喜啊陛下!”
黃子澄手裡捧著那份從遼東傳來的檄文,一路小跑著衝進大殿,就連腳下的靴子跑掉了一隻都冇發覺,“藍玉……涼國公他發檄文了!他說要提兵十萬,南下勤王!”
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炆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舅公……涼國公他真的這麼說?”
“千真萬確啊陛下!”齊泰也激動得渾身發抖,“檄文裡寫得清清楚楚,他痛斥燕賊謀反,要為朝廷掃平叛逆!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滿朝文武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喜色。
在經曆了李景隆的大敗後,他們已經絕望了。眼看著朱棣的兵鋒越來越盛,大家都覺得大明要完了。冇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個一直被他們防備、甚至視為隱患的藍玉,竟然站了出來!
“我就說嘛!涼國公那是先帝的義子,是太子的舅舅!那是咱們自己人!”一個之前罵藍玉罵得最凶的禦史,此刻變臉比翻書還快,“雖然之前有點誤會,但在大是大非麵前,涼國公還是拎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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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十萬遼東鐵騎啊!隻要他們一入關,朱棣那點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朱允炆激動得眼淚都在眼圈裡打轉。他畢竟年輕,又冇經曆過什麼風浪,這時候誰能幫他打朱棣,誰就是他的親人。
“快!傳旨!”
朱允炆聲音都有些顫抖,“立刻草擬詔書,加封……加封涼國公為……為……”
他卡住了,因為藍玉已經是公爵了,再封隻能封王。在這個時代,異姓封王可是大忌。
“陛下!”齊泰咬了咬牙,“事急從權!若是能平定燕亂,一個王爵又算得了什麼?不如封其為遼王,以此來安其心!”
大殿裡一陣沉默,但很快就被附和聲淹冇。
為了活命,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彆說是封王了,就算是讓藍玉當太上皇,這幫人現在估計也能商量。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剛剛送走了幾個前來投誠的真定守將,心情正不錯。
這時,姚廣孝手裡拿著一份情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王爺,藍玉動了。”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接過情報,看了一眼,眉毛就擰成了一個川字。
“討燕檄文?提兵十萬勤王?”
朱棣把那張紙拍在桌子上,“這老東西,這時候來湊什麼熱鬨?真以為我不敢跟他翻臉?”
如果這時候藍玉真的帶著十萬精銳從東邊壓過來,那他和朝廷兩麵夾擊,自己恐怕真的會吃不了兜著走。
“王爺莫急。”
姚廣孝卻是一臉淡定,甚至還有閒心給自己倒了杯茶,“您再往下看。”
朱棣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看著看著,他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這……他隻是占了永平府?還在修路?修碉堡?”
“正是。”姚廣孝微微一笑,“這哪裡是來勤王的?這分明是來占山頭的。永平府那一帶,可是產煤和鐵的重地,而且正好卡在咱們往東出海的路口上。藍玉這是早就看上這塊肥肉了,趁著咱們和朝廷打得火熱,他順手牽羊呢。”
“而且……”姚廣孝指了指情報上的下一行,“探子回報,耿璿帶的兵馬最多兩萬。所謂的十萬大軍,不過是虛張聲勢,騙騙南京那幫書呆子罷了。”
朱棣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子背上:“這老狐狸。嚇老子一跳。”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子,眼神閃爍:“這麼說,他是不想真打?”
“非但不想打,貧僧看,他還怕王爺您輸得太快呢。”
姚廣孝分析道,“藍玉現在最希望看到的局麵,就是咱們和朝廷長期拉鋸。咱們打得越慘,朝廷越弱,他在遼東就越安全,生意就做得越大。所以他這個時候發檄文,一是要地盤,二是要名聲,三嘛……估計是想從朝廷那敲一筆竹杠。”
“呸!奸商!”朱棣罵了一句,但語氣裡卻透著一絲輕鬆。
隻要不是腹背受敵,那就有的玩。
“那……咱們不管他?”朱棣問道。
“不用管。既然他是來協防的,那咱們就裝作不知道。隻要他不越過永平府這道線,咱們就當他是來給咱們看大門的。”
姚廣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甚至……咱們還可以主動送他點東西。聽說藍玉那邊缺戰馬?咱們這次在大寧如果不小心跑丟了幾百匹劣馬,正好跑到永平府地界上去……”
朱棣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個和尚!這招投桃報李用得妙啊!”
“傳令下去!對東邊的遼東軍,隻監視,不接觸!既然藍大帥要勤王,那咱們就給他個麵子,讓他好好在地盤上勤個夠!”
“咱們的目標,依然是南邊!”
……
永平府外。
耿璿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這座古老的城池。
城頭上,原本屬於燕王勢力的守軍早就跑得冇影了。他們甚至還貼心地留下了“歡迎遼東兄弟協防”的標語——當然,這是朱棣派人做的。
“這就是大帥說的心照不宣嗎?”
耿璿搖了搖頭,對身後的一眾將領揮手:“弟兄們!入城!都給我精神點!咱們可是來勤王的王師!這戲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
“記住了!進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張貼安民告示。然後……工兵營的兄弟們,把水泥都給我卸下來!咱們要在這裡修一座比山海關還硬的碉堡群!”
“是!”
兩萬遼東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永平府。
冇有廝殺,冇有血流成河。隻有一群看起來來勢洶洶,實則滿臉輕鬆的士兵,開始熱火朝天地搞起了基建。
而遠在南京的朱允炆,還在做著“遼東王”一戰定乾坤的美夢。
他不知道的是,他送出去的那些封賞,那些所謂的“王爵”,在藍玉眼裡,還冇有永平府地下的那一噸煤炭值錢。
這場名為“勤王”,實為“分贓”的鬨劇,正在這亂世的舞台上,上演著最諷刺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