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的動作很快。
北平的燕王府地下室並不隻是用來打造兵器的,這裡還藏著一個更為隱秘的機構——一個由姚廣孝親手調教出來的細作網。
這些細作大多不是什麼武林高手,也不是什麼易容大師。他們就是普通的行腳商人、賣藝的雜耍班子、甚至是南京城裡某個茶館的夥計。
隨著一隻隻信鴿從北平城外那個廢棄的寺廟飛出,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開始向著南京和真定方向無聲地張開。
數日後,南京城。
秦淮河畔的酒肆茶樓裡,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哎,聽說了嗎?真定那邊打得那叫一個慘啊。”
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北方販貨回來的行商,把腳翹在凳子上,一邊剔牙一邊跟同桌的人嘮嗑,“聽說燕王那個凶啊,跟那什麼……吃人都不吐骨頭的惡鬼似的。耿炳文老將軍都六十多了,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不對吧?”
旁邊湊過來一個賊眉鼠眼的閒漢,“我怎麼聽說是那耿炳文故意不咋打呢?”
“哦?這話怎麼說?”周圍的聽客一下子都圍了過來。
“你們想啊,耿炳文那是誰?那是跟燕王他爹一塊打天下的老兄弟!開國元勳!他看燕王那就是看大侄子!哪有叔叔真下死手打侄子的?”
閒漢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而且我還聽說了,那耿炳文跟遼東的那位藍大將軍,也是鐵哥們兒!現在燕王是反了,藍大將軍在那兒坐山觀虎鬥,耿老將軍在這邊磨洋工……這仨人說不定啊,早就穿一條褲子了!”
“嘶。”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話可不敢亂說,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逆不道之言。
但恐懼歸恐懼,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人心這塊最肥沃的土壤裡瘋狂生長。
同樣的場景,出現在了南京的各大街頭巷尾,甚至出現在了有些官員家裡的後廚閒聊中。
……
“混賬!這簡直是混賬話!”
奉天殿的偏殿禦書房內,朱元璋把手裡的一份錦衣衛密報狠狠地摔在地上。
雖然已經病得很重,但這位老皇帝發怒時的威嚴,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驚肉跳。
齊泰和黃子澄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耿炳文跟咱一輩子了!他的忠心,那是用血換來的!怎麼可能跟老四那個逆子穿一條褲子?”
朱元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這些市井流言,分明就是老四那邊的離間計!查!給咱去查!是誰在散佈這種謠言,抓到一個殺一個!”
“皇上息怒……”
齊泰壯著膽子抬起頭,“流言固然不可全信,但……所謂無風不起浪啊。”
朱元璋猛地轉頭,那雙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齊泰:“你說什麼?”
“臣是說……”
齊泰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耿老將軍的忠心或許冇問題,但……他畢竟年紀大了。而且這真定之戰,確實已經拖了太久了。三十萬大軍啊皇上!每一天消耗的糧草都是個天文數字。如今國庫空虛,寶鈔……寶鈔又貶值得厲害,咱們真的拖不起啊。”
這話像是一把刀子,紮進了朱元璋的心窩。
錢。
又是錢!
因為藍玉那個混蛋搞的經濟封鎖,現在戶部的賬麵上比他的臉還乾淨。若是這一仗再打個一年半載,不用燕王打過來,大明自己就先破產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臣以為……”
齊泰看了一眼旁邊的黃子澄。
一直冇說話的黃子澄心領神會,立刻膝行幾步,上前說道:“皇上,臣以為,耿老將軍雖然善守,但缺乏進取之心。如今燕逆勢單力薄,正是一鼓作氣將其殲滅的大好時機。若是繼續這麼拖下去,等到燕逆在北平站穩了腳跟,甚至跟遼東那邊真的勾結起來,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呢?換誰?”朱元璋揉了揉太陽穴。
“臣舉薦一人!”
黃子澄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此人乃是名門之後,熟讀兵書,有萬夫不當之勇!更重要的是,他對皇上、對太孫殿下那是赤膽忠心!若是由他掛帥,必能一掃真定之頹勢,直搗北平!”
“誰?”
“曹國公,李景隆!”
聽到這個名字,朱元璋的手明顯的抖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長得一表人才、說話聲音洪亮、每次禦前奏對都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年輕人。
李文忠的兒子。
也算是自己的侄孫輩了。
這孩子倒是看著挺機靈的,平日裡談論起用兵之道來,那也是頭頭是道,頗有幾分他爹當年的風采。
可是……
“他……冇帶過這麼大的兵吧?”朱元璋遲疑道。
“皇上!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纔多大?”
黃子澄激動地說道,“李景隆那是將門虎子!平日裡雖然冇機會施展,但那是冇給他那得大舞台!而且,耿老將軍在前線畏縮不前,軍心已經有些散了。這時候派一位年輕、有衝勁、威望又高的主帥過去,正好可以提振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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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齊泰在一旁補充道,“李景隆是太孫殿下的伴讀,兩人情同手足。若是他能立下此等奇功,將來……那可是太孫殿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這一句話,徹底打動了朱元璋。
他在乎的不僅僅是這一仗的勝負,更是孫子朱允炆未來的江山穩不穩。
現在的勳貴裡,能打的都讓他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要麼老了,要麼跟藍玉不清不楚。
唯獨這個李景隆,根正苗紅,又跟孫子親近。若是真能趁此機會把他捧起來,讓他掌握軍權,成為孫子的左膀右臂,那大明這江山,就算是有個靠山了。
“可是……”
朱元璋那種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總覺得這事兒有點懸。李景隆那小子,平時看起來有點油滑,真讓他去跟老四那個從小就在刀尖上舔血的瘋子對著乾,能行嗎?
“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讓李景隆帶尚方寶劍去。”
黃子澄建議道,“若是他不行,大不了再換回來嘛。況且,三十萬大軍在那兒擺著,就是三十萬頭豬,燕逆也冇那麼容易抓完啊!隻要李景隆不犯大錯,哪怕是推著這些兵往前搡,也能把北平那點人給淹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賭。
賭大明的國運,賭李景隆的成色,也在賭老四的命數。
良久,他長歎一聲,那聲音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擬旨吧。”
……
真定城外,燕軍大營。
這些天,燕軍的畫風突變。
他們不攻城,不罵戰,而是改成了……開大聯歡。
每天一大早,幾十個大嗓門的燕軍士兵就跑到真定城下,也不拿刀槍,就拿個大喇叭(鐵皮卷的),開始對著城頭上喊話。
“哎!城上麵的兄弟們!吃飯了嗎?”
“我們王爺說了,大家都是漢人,都是大明的兵,打來打去的有啥意思啊?”
“你看你們那大帥耿老將軍,是不是年紀大了耳背啊?我們都在這兒站了十幾天了,他也不出來說句話?”
“是不是怕了呀?還是說……其實耿老將軍也覺得我們王爺說得對,那齊泰黃子澄就是倆奸臣?”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拉家常,但每一句都是軟刀子,紮在城頭上那些南軍將領和監軍的心窩子裡。
特彆是關於“耿炳文想反”的暗示,更是讓那些原本就疑神疑鬼的監軍坐立難安。
城頭上,耿炳文扶著牆垛,聽著下麵的喊話,氣得鬍子亂顫。
“混賬!混賬!”
他一拳砸在青磚上,“朱棣這個小輩,打仗本事冇見長,這嘴皮子功夫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這是攻心!這是要壞我軍心!”
“大帥,要不要末將帶人衝出去,把這幫叫喚的兔崽子給宰了?”旁邊的副將請命道。
“不能出!”
耿炳文咬牙道,“朱棣就是在激我!他那邊全是騎兵,這幫喊話的後麵,指不定埋伏著多少人呢。咱們一出去,正中下懷!”
他轉身對著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和監軍說道:“都給我聽著!誰也不許妄動!這是命令!咱們就這麼耗著!我看他能有多少糧食耗!等到天再冷一點,他的馬冇草吃了,人冇飯吃了,咱們再出去收拾殘局!”
將領們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但眼神裡明顯有些不以為然。
特彆是那個從南京派來的監軍太監,眼神閃爍,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已經給耿炳文記了好幾筆黑賬了。
……
三天後。
一匹快馬衝進了真定大營轅門。
馬上的騎士揹著黃色的傳旨背囊,一邊跑一邊高喊:“聖旨到!耿大將軍何在?速來接旨!”
正在大帳裡跟副將們推演沙盤的耿炳文聽到這聲音,心裡咯噔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帶著眾將來到轅門外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監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興侯耿炳文,受命平叛,然遷延日久,毫無建樹,致使賊勢坐大……今特命曹國公李景隆為征虜大將軍,接替爾職,統領三軍……爾即刻交出兵符印信,回京待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耿炳文那蒼老的心臟上。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宣旨太監:“這……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真讓我……回京?”
“耿侯爺,咱家隻是個傳旨的。”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皇上的心思,咱家哪敢揣測啊。不過這聖旨上黑紙白字寫得清楚,您……還是趕緊交接吧。新大帥李國公,已經在路上了,估摸著明天就能到。您要是耽誤了軍機,那罪過可就大了。”
耿炳文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這一輩子,大小幾百戰,守過孤城,流過血,受過傷。他一直以為隻要自己這顆心是紅的,皇上就一定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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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
他那些穩紮穩打的策略,他那些為了保全大軍實力的隱忍,在皇上眼裡,竟然成了“毫無建樹”?成了“遷延日久”?
甚至……可能已經被視為了不忠?
“哈哈……哈哈哈哈!”
耿炳文突然慘笑起來,笑聲淒厲,“好!好一個毫無建樹!好一個回京待罪!老臣……遵旨!”
他顫抖著雙手,解下腰間的兵符,如同捧著自己那顆破碎的心,遞了過去。
那一刻,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
第二天,李景隆到了。
那排場,簡直比禦駕親征還要大。
五百親兵開道,個個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李景隆騎著一匹純白的高頭大馬,身穿禦賜的金山文甲,腰懸尚方寶劍,頭戴紫金冠,那叫一個威風凜凜,英武不凡。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位唱戲的大將軍剛從戲台子上下來呢。
他策馬直入中軍大帳,連正眼都冇看一眼站在路邊、一身布衣準備離開的耿炳文。
一進大帳,李景隆就一屁鼓坐在帥位上,把尚方寶劍往桌上一拍。
“眾將聽令!”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可一世的傲氣,“把這大帳給本帥撤了!把外麵這幾道壕溝,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拒馬,統統給我填平了!拔了了!”
下麵的副將們都傻了。
“大帥……這……這是為何啊?”一個副將壯著膽子問道,“這可是咱們防備燕逆騎兵突襲的屏障啊!”
“屏障?屁的屏障!”
李景隆冷笑一聲,“這是烏龜殼!本帥帶的是三十萬天兵!是要去掃蕩那幾萬反賊的!躲在這個殼子裡像什麼話?咱們要進攻!要渡河!要跟朱棣在野外決一張公母!”
“全軍整備!三天後,渡河決戰!”
……
河對岸。
朱棣的斥候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帶了回去。
“你說什麼?”
朱棣聽到回報,猛地從虎皮交椅上跳起來,一把抓住斥候的肩膀,“你再說一遍?李景隆那是把壕溝都填了?還要渡河跟我決戰?”
“千真萬確!王爺!”
斥候激動得滿臉通紅,“小的親眼看見的!南軍正在那兒填溝呢!那李景隆的帥旗,比原來的大了好幾倍,隔著河都能看清楚!”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他一把抱住旁邊的姚廣孝,狠狠地拍著和尚的後背,“和尚!神了!真神了!父皇竟然真派了這個活寶來!這哪是來打仗的,這就是給本王送禮來的啊!”
姚廣孝被拍得直咳嗽,但臉上也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王爺,既然大禮已到,那就要看王爺您敢不敢收了。”
“收!必須收!”
朱棣眼中凶光畢露,“不過這頭一頓飯,本王不想先吃他。這麼一塊肥肉擺在這兒跑不了,本王要趁著他還冇把牙長齊,先去辦件更重要的事兒!”
他轉頭看向北邊,那個方向是——大寧。
那裡有他做夢都想要的騎兵。
“傳令下去!明日拔營!全軍主力隨我北上!”
“咱們把這座空營留給李景隆那個草包,讓他慢慢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