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了硝煙、焦炭和淡淡血腥味的特殊氣息。
雖然九門已定,但真正的清洗纔剛剛開始。
“全城戒嚴!”
“無令不得上街!違者斬!”
一隊隊騎兵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呼嘯而過,馬蹄聲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城內所有人的神經。
燕王府內,朱棣還冇來得及脫下那身有些沉重的冷鍛甲,就直接在前廳擺開了一張長桌。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名冊。
那是張玉帶人在佈政使司衙門裡抄出來的《官員履曆冊》,還有一份從謝書房暗格裡翻出來的“暗樁名單”。
“念。”
朱棣灌了一口涼透的茶水,眼神陰鷙。
丘福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份名單,聲音透著一股子狠勁:
“北平按察使,陳瑛,謝貴黨羽,曾多次上奏參劾王府。”
“北平都指揮檢事,王昭,與張昺私交甚密,昨夜試圖聚兵反抗。”
“西城兵馬司指揮,趙立,其弟乃謝貴親兵隊長……”
一個個名字從丘福嘴裡蹦出來,每念一個,大廳裡的空氣就冷上一分。
“抓。”
朱棣隻回了一個字。
“王爺,”姚廣孝在一旁撚著佛珠,忽然插嘴道,“這陳瑛……貧僧倒覺得可以留一留。”
“嗯?”朱棣挑眉,“為何?此人可是那所謂正人君子一派的,平日裡冇少在朝堂上給本王上眼藥。”
“正因為他是小人,纔好用。”
姚廣孝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此人極善鑽營,又是一條瘋狗。謝貴那是他的主子,如今主子死了,這狗正慌著呢。若是王爺給他根骨頭,他咬起昔日的同僚來,怕是比誰都狠。”
朱棣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點意思。那就先不殺,把他帶過來,本王要親自見見。”
“至於其他人……”
朱棣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丘福,你親自帶人去。若是肯降的,暫時收押;若是冥頑不靈甚至還想趁亂搞事的……”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殺無赦。”
“得令!”
丘福興奮地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他早就看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文官不順眼了,今兒個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北平城成了修羅場。
一隊隊凶神惡煞的燕軍士兵,拿著名單,粗暴地撞開了一座座官邸的大門。
“奉王命!捉拿奸黨!”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老爺們,此時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來。家裡稍微有點值錢的東西,基本都被“查抄”充公——這是朱棣許給手下弟兄們的“外快”,也是維持軍心的一種手段。
菜市口。
往日裡買賣青菜蘿蔔的地方,今天卻跪滿了身穿官服的人。
足足有三十幾號人。
他們背後的“斬”字牌已經插好了,每人身後都站著一個赤膊的劊子手,手裡鬼頭大刀磨得鋥亮。
周圍圍滿了膽大的百姓。他們大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燕王正在殺貪官。
“時辰已到!”
監斬官是張玉。他冇什麼廢話,手裡令箭一扔。
“斬!”
“噗!噗!噗!”
三十幾顆人頭幾乎是同時落地。
血水順著菜市口的排水溝嘩啦啦地流,把那幾塊青石板染得通紅。
百姓們有的尖叫捂眼,有的卻在叫好。畢竟這殺的都是平時騎在他們頭上拉屎撒尿的主兒,管他是誰殺的,看著解氣就行。
這一波雷霆手段,徹底把北平城裡那些還想觀望、甚至想當牆頭草的勢力給震懾住了。
誰都看出來了,這位燕王爺,這次是玩真的。
而且,心夠狠,手夠黑。
……
王府,前廳。
那場殺戮並冇有影響朱棣的胃口。他正端著一碗羊肉泡饃吃得滿頭大汗。
“王爺,陳瑛帶到了。”
親衛進來稟報。
“帶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被帶了進來。他倒是冇被綁著,隻是臉色慘白,兩腿直打哆嗦,剛進門就極其絲滑地跪了下去。
“罪臣陳瑛,叩見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磕頭的響動,聽著都疼。
朱棣冇理他,直到把碗裡的湯喝乾淨,才抹了抹嘴,也冇看陳瑛,而是對旁邊的姚廣孝說:“和尚,你看這人,骨頭是不是有點軟?”
“軟了好,軟了纔好啃骨頭。”姚廣孝笑眯眯地說。
陳瑛額頭貼著地麵,冷汗直流,“王爺!罪臣以前是豬油蒙了心,被謝貴那奸賊矇蔽!如今見到王爺天威,方知真龍在此!罪臣願效犬馬之勞,雖死不辭啊!”
“行了,彆唱戲了。”
朱棣一擺手,“本王不殺你,不是因為你會磕頭。而是和尚說你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陳瑛麵前,“你是按察使,這北平城裡還有多少跟謝貴一條心的耗子,你應該比本王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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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瑛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清楚!太清楚了!那個通政司的李大人,還有鹽運司的王大人……他們私底下冇少罵王爺!罪臣都有記錄!”
“好。”
朱棣滿意地點點頭,“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帶著本王的人,去把這些耗子都給我揪出來。若是漏了一個……”
“王爺放心!若是漏了一個,您拿我的腦袋當球踢!”陳瑛急忙表態,那叫一個信誓旦旦。
“去吧。”
看著陳瑛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咬人”的背影,朱棣冷笑一聲,“真是條好狗。”
……
清洗隻是手段,目的是為了整編。
北平城雖然大了,但原來隻有燕山三衛的部分兵馬,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多人。這還要算上昨晚投誠的那部分。
要想對抗朝廷的大軍,這點人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擴軍是當務之急。
午後。
朱棣帶著張玉、丘福來到了城外的校軍場。
這裡原本是燕山衛的駐地,此時卻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除了原有的士兵,更多的是今天一早貼出告示後,慕名而來的青壯。
告示很簡單:
“燕王招兵!凡入伍者,發安家銀十兩!月餉二兩!肉管飽!”
在這個年頭,十兩銀子那就是一戶人家好幾年的嚼用。更彆提“肉管飽”這三個字的誘惑力了。
北平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這裡的漢子本來就尚武。加上燕王這些年抗擊北元的名聲在外,很多人早就視他為戰神。
“我要當兵!”
“我也報名!算我一個!”
報名處被擠得水泄不通。
朱棣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麵烏壓壓的人頭,心中豪氣頓生。
“把箱子打開!”
他大喝一聲。
那是幾十口大木箱。
隨著箱蓋被掀開,裡麵是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還有一堆堆嶄新的武器鎧甲。
這些,都是這幾個月通過藍玉的那條走私線,用遼東的人蔘、皮毛換回來的。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藍玉這個“大金主”的暗中讚助。
“兄弟們!”
朱棣運氣丹田,聲音傳遍全場,“朝廷裡出了奸臣!他們逼死了湘王!現在又要來殺本王!還要殺你們的妻兒老小!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乾他孃的!”
幾萬人的怒吼聲彙聚成一股洪流。
“好!”
朱棣拔出腰刀,直指蒼穹,“那就跟著本王!咱們殺去南京!把那群隻會讀死書、害忠良的奸臣全都砍了!咱們自己當家做主!”
“從今日起,所有人編入靖難軍!原有燕山衛士卒為骨乾,新兵混編!張玉、丘福、朱能,你們三人各領一軍,給我想辦法在三天之內,把這幾萬人給我捏成個團!”
“本王不要花架子!本王要的是能殺人的兵!”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誰要是那是軟蛋,趁早拿了這一兩銀子路費滾蛋!若是上了戰場敢尿褲子,本王的刀可不認人!”
“那個把總!出列!”
朱棣突然指著前排一個正偷摸往懷裡揣銀子的新兵,“你剛纔在乾什麼?”
那把總是個老兵油子,被這一指嚇了一跳,“王……王爺,俺就是看看這銀子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朱棣直接從箱子裡抓起一錠銀子,猛地砸在那把總腳邊,砸出一個坑,“這就是真的!但你這種冇出息的樣子,不配當本王的兵!滾!”
那把總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灰溜溜地走了。
這一手殺雞駭猴,效果極佳。
原本還有些亂糟糟的場麵,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看著台中那個威風凜凜的男人,眼神裡多了幾分畏懼,更多了幾分狂熱。
“張玉。”
“末將在!”
“把藍玉送來的那些連弩、陌刀,都給我發下去。尤其是那批陌刀隊,給我挑最壯的漢子去練!”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可是見過遼東軍那種陌刀陣的威力的,那簡直就是絞肉機。如今他也有了這等利器,對上朝廷的兵馬,勝算又多了幾分。
“還有火器營。”
朱棣看向丘福,“把咱們私藏的那幾門銅炮,還有剛從神機營庫房裡搜出來的那些火銃,都給我利用起來。哪怕炸膛了也得給我響!”
整整一個下午,朱棣都泡在校場上。
分發武器、整編隊伍、任命軍官……
幾萬原本還是烏合之眾的青壯,在銀子和皮鞭的雙重刺激下,迅速被塞進了一個個方陣裡。
雖然陣型還有些鬆散,雖然很多人連左右都分不清。
但那種蓬勃的殺氣,已經有了雛形。
這是一支屬於私人的軍隊,一支為了生存和富貴而戰的虎狼之師。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朱棣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麵這支初具規模的大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和尚。”
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姚廣孝說,“你看這支兵,比之朝廷京營如何?”
姚廣孝眯著眼看了半天,緩緩說道,“京營雖精,但久不經戰陣,且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王爺這支兵,雖然新,但勝在兩個字。”
“哪兩個字?”
“求活。”
姚廣孝雙手合十,“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們除了跟著王爺拚命,已經冇有退路了。這樣的兵,最可怕。”
朱棣大笑起來,“說得好!求活!那就讓咱們去給南京那位好侄兒展示展示,什麼叫求活的兵!”
他轉身,大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全城備戰!斥候再放出去五十裡!密切監視懷來方向動靜!”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