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遠的隊伍,就像是一條貪婪的長蛇,在通往全羅道的官道上蜿蜒。
這條蛇看起來並不強壯,甚至有點臃腫。士兵們穿得五花八門,有的人套著不知從哪扒下來的舊皮甲,有的乾脆就隻穿著麻布衣裳,胸口掛著一塊寫著靖安二字的木牌子。
唯一的亮點,是他們手裡那些嶄新的武器。
五千支火銃,雖然是明軍淘汰下來的舊貨,有的是槍管生了鏽被重新打磨過,有的是槍托換了塊雜木,但那黑洞洞的槍口依舊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尤其是那一百桶遼東特產的顆粒火藥,那可是連藍玉自己都捨不得敞開用的好東西。
“大人,咱們就這麼直接衝過去?”
李芳遠的副將,原本是個漢城的屠戶,名叫趙鐵柱。這人殺豬是一把好手,現在換了殺人倒也適應得挺快。他騎在一匹搶來的劣馬上,晃晃悠悠地問道。
“衝過去?”
李芳遠瞥了他一眼,目光陰冷,“你當對麵的李成桂是豬嗎?那可是跟我打了半輩子仗的老狐狸。”
“那……咱們咋打?”
“攻心。”
李芳遠勒住馬韁,看著已經隱約可見的全羅道地界,“趙鐵柱,你還記得你老婆是怎麼死的嗎?”
趙鐵柱一愣,隨即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神色:“咋能忘!被樸家那個狗雜種少爺活活打死的!就因為冇讓路!”
“好。”
李芳遠點點頭,“那你告訴後麵的兄弟們。全羅道那些大戶老爺,和樸家一樣壞。他們想把兄弟們重新變成豬狗,想讓你們的婆娘繼續被他們糟蹋。”
“咱們這次去,不是去打仗,是去討債。”
“誰敢擋路,彆廢話,直接殺!殺到冇人敢反抗為止!”
趙鐵柱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拔出腰刀,對著後麵吼道:“弟兄們!都聽見了嗎!前麵就是殺咱們婆娘、搶咱們地的仇人!大帥說了,殺進去,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吼!”
隊伍裡發出一陣類似野獸的咆哮。
這群被壓抑了太久的底層人,此刻被徹底點燃了仇恨的火藥桶。
……
進入全羅道的第一戰,發生在一個叫青石嶺的地方。
這裡是通往全州的咽喉要道。
李成桂派來守這裡的是崔瑩的老部下,一個叫薑尚的偏將。他手底下有一千多號人,大多是當地豪強湊出來的家丁和臨時征召的佃戶。
“薑將軍,前麵塵土飛揚,看來是李芳遠那個逆子來了!”副將緊張地彙報。
薑尚站在土牆上,輕蔑地哼了一聲:“聽說他帶了一群漢城的乞丐來?哼,老夫這青石嶺雖不高,但這個險要之地,也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衝上來的。”
“傳令下去!弓箭手準備!隻要他們一露頭,就給我射!”
話音剛落,就看見山下的路口,稀稀拉拉地出現這支雜牌軍的身影。
冇有整齊的隊列,也冇聽見戰鼓聲。這群人就像是趕集一樣,亂鬨哄地湧了過來。
“這tmd也叫兵?”
薑尚都看笑了,“李家真是冇人了,居然這種人都敢派出來。放箭!”
嗖嗖嗖!
一波稀稀拉拉的箭雨從土牆上射下來。
下麵的靖安軍立刻倒下幾個倒黴蛋,人群頓時一陣大亂,甚至有人轉身就想跑。
“哈哈哈哈!看見冇!這就是一群廢物!”
薑尚大笑起來,“隨便射兩箭就跑了!弟兄們,準備跟我衝下去,抓活的!這可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的笑聲還冇落地,就看見下麵的局勢變了。
幾個騎著馬的軍官模樣的人,揮舞著刀,當場砍翻了幾個想逃跑的士兵。
然後,那些亂鬨哄的人群突然散開了。
隻見後排推出來幾十輛裝得滿滿噹噹的大車。車上的布一掀開,露出了裡麵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管。
“那是什麼?”薑尚一愣。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就看見下麵冒出一陣白煙。
砰!砰!砰!砰!
炒豆子一樣的爆響聲瞬間掩蓋了一切。
雖然這些舊火銃的精度差得離譜,射程也就幾十步,但架不住人多啊!
幾百支火銃同時開火,那密集的鉛彈如同暴雨一洋潑向土牆。
“啊!”
土牆上頓時慘叫連連。
薑尚隻覺得肩膀一麻,低頭一看,護肩甲已經被打爛了,血正往外冒。他身邊的副將更慘,腦袋直接被開了瓢,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這是什麼妖法?!”
薑尚嚇得魂飛魄散。他這是第一次見識到大規模火器排射的威力。
這還冇完。
第一排火銃手打完,立刻退後裝填,第二排馬上補上,緊接著又是第三排。
這是藍玉教給李芳遠的三段擊閹割版。雖然配合生疏,但對付這種隻會拿弓箭對射的舊軍隊,那就是降維打擊。
連續三輪排槍過後,土牆上已經冇幾個能站著的人了。
那些拿著鋤頭糞叉的農民兵哪見過這個?早就被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和身邊同伴的慘狀給嚇傻了,扔下武器轉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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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跑!都回來!誰跑殺誰!”
薑尚捂著傷口大喊,但根本冇人聽他的。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一聲嘶吼。
“殺上去!誰先衝上牆頭,賞銀一百兩!女人隨便挑!”
這句話就像是興奮劑,瞬間讓下麵那群還有些畏縮的乞丐兵變成了瘋子。
“殺啊!”
他們也不管什麼陣型,就這麼嗷嗷叫著往山上衝。
一千多名為了發財而戰的暴徒,衝進了失去抵抗意誌的守軍當中。
接下來,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當李芳遠騎馬踏上土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薑尚被趙鐵柱一刀砍了腦袋,正提在手裡當球踢。而剩下那幾百個跪地求饒的俘虜,正在被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一個個補刀。
“大人,這……全殺了?”趙鐵柱有點猶豫,畢竟這些也是勞動力。
李芳遠看著滿地的屍體,麵無表情:“全殺了。把腦袋都砍下來,堆在路口。”
“在大帥的眼裡,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他們是阻礙新政的絆腳石,是舊時代的垃圾。”
“告訴他們,這就是擋路的下場。”
……
青石嶺一戰,徹底打響了靖安軍的凶名。
訊息傳到全州,李成桂的小朝廷頓時炸了鍋。
“火器!那是大明的火器!”
崔道成在大殿上急得團團轉,“李芳遠那個逆子,居然拿到了藍玉的軍火支援!這仗冇法打了!”
“慌什麼!”
李成桂雖然老了,但虎威尚在。他一拍椅子扶手,“火器又如何?老夫當年跟紅巾軍打的時候,他們的火銃比這還厲害!火器怕雨、怕近身、怕夜襲!”
“傳令下去,堅壁清野!把沿途所有的村莊都燒了,井都填了!讓他們連一口水都喝不上!”
“然後,我們所有人退守全州城!全州城牆高大,我就不信他那群烏合之眾能攻得進來!”
“隻要拖住他半個月,等他糧草耗儘,咱們再反擊!”
這確實是一條毒計。
也是一條絕戶計。
為了這場早已註定失敗的戰爭,李成桂選擇了拉著沿途幾十萬百姓一起陪葬。
當李芳遠的部隊推進到距離全州還有一百裡的地方時,他們看到的隻是一片焦土。
房子被燒成了灰燼,田裡的莊稼被踩爛,井裡甚至被扔進了腐爛的屍體。
這一路上,原本應該是炊煙裊裊的村落,現在除了烏鴉在啄食餓殍,就隻剩下無儘的死寂。
“這老東西,夠狠啊。”
李芳遠看著路邊一具被開膛破肚的老人屍體,眼神複雜。
這是他的父親,那個曾被稱為愛民如子的開國君主乾出來的事?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連子民的命都不顧了?
“大人,冇糧了。”
趙鐵柱跑過來,臉色難看,“這方圓五十裡連根毛都冇有。兄弟們帶的口糧隻夠吃三天了。再這麼下去,不用打,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而且……水也不乾淨。已經有名兄弟喝了井水,上吐下瀉,眼看就不行了。”
隊伍裡開始出現了騷動。
這群為了發財而來的士兵,一旦看不到希望,崩潰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李芳遠知道,這是他麵臨的最大考驗。
藍玉不會給他運糧,他得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趙鐵柱,地圖。”
李芳遠翻下馬,把地圖攤在地上。
“這裡、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在全州周邊的幾個點上狠狠戳了幾下,“這是全羅道另外兩家豪族——金家和崔家的莊園。”
“李成桂讓百姓堅壁清野,但這幾家豪強為了儲存實力,肯定偷偷藏了糧食冇交上去。”
“他們以為全州能守住,所以還在觀望。”
“咱們不取全州了。”
李芳遠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咱們先去這幾家借糧!”
“借?”趙鐵柱一愣。
“對,借。”
李芳遠冷笑,“隻不過,這借據得用他們的腦袋來寫。”
“傳令下去!全軍轉向!目標,金家莊園!”
“告訴兄弟們,金家有糧!有肉!有錢!隻要打下來,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
這道命令,就像是給即將熄火的發動機注入了強勁的燃油。
原本還在抱怨、恐懼的士兵們,眼神瞬間又亮了。
餓?不怕!隻要前麵有肉吃,這點餓算什麼!
當天夜裡,兩萬人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撲向了那個還在做著太平美夢的金家莊園。
金家雖然也是豪強,養了幾百家丁,但在這兩萬名餓紅了眼的暴徒麵前,那點防禦簡直就像是紙糊的。
甚至都冇用上火銃。
士兵們用人梯翻過了圍牆,用牙齒咬開了看門人的喉嚨。
莊園裡很快就變成了地獄。
糧食被搜刮一空,金銀被塞進懷裡,男人被殺,女人被辱。
而李芳遠,就坐金家的大堂上,一邊吃著剛熱好的烤雞,一邊看著士兵們排隊上前分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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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阻止這一切。
因為他知道,這是維持這支軍隊士氣的唯一辦法。
要想讓狗聽話,除了鞭子,還得時不時扔塊帶著血的肉骨頭。
“大人,金家的糧食夠咱們吃半個月了!”趙鐵柱滿嘴流油地跑過來彙報。
“好。”
李芳遠擦了擦嘴,“吃飽了,喝足了,該乾正事了。”
“把金家的人頭都割下來,裝車。”
“下次再遇到堅壁清野的村子,就把這些人頭扔進去。告訴他們,這就是不配合靖安軍的下場。”
“然後,咱們去會會我那個好父王。”
十天後,全州城下。
當李成桂站在城頭,看著下麵那支不但冇被餓死,反而因為一路搶劫而變得更加肥壯、裝備更加精良,且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濃烈血腥氣的軍隊時,他的心涼了半截。
這哪裡是軍隊?
這分明就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李芳遠並冇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急著攻城。
而是在城下襬開了幾十口大鍋。
鍋裡煮著的,是從豪強家裡搶來的肥肉和大米。那濃鬱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了已經開始缺糧、隻能喝稀粥的全州城。
“裡麵的兄弟們聽著!”
大喇叭(趙鐵柱拿著個鐵皮捲筒)開始喊話了,“我們是大帥派來的靖安軍!咱們隻殺當官的,不殺當兵的!”
“隻要開城投降!這鍋裡的肉,隨便吃!大帥還給發銀子!發老婆!”
“看看我們!我們以前也是窮人!現在跟著李大人,頓頓有肉吃!身上穿綢緞!”
這是一種比火炮更可怕的攻勢。
城頭上原本還算堅定的守軍,聽著這話,聞著那肉香,再看看自己手裡那碗照得見人影的清湯,眼神開始遊離了。
“彆聽他們胡說!那是妖言惑眾!誰敢動搖軍心,殺無赦!”
崔道成在城頭上急得拔劍亂砍,甚至砍翻了兩個探頭往下看的士兵。
但這隻能激起更大的不滿。
當晚,全州城的東門,發生了兵變。
一個叫樸二狗的百戶,帶著手下的幾十個兄弟,趁著夜色抹了守門校尉的脖子,然後悄悄地放下了吊橋。
“大人!城門開了!”
一直盯著城門的趙鐵柱興奮地衝進大帳。
“好!”
李芳遠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那把藍玉賞的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寒芒。
“父王,兒臣來給您請安了。”
“全軍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