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大局已定,李芳遠這條“狼狗”也算是暫時馴服了,藍玉的心情不錯。
這天,他特意冇穿那身沾著血腥氣的鎧甲,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雲錦蟒袍,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昔日勤政殿的王座……下首的一把太師椅上。
至於那張王座?
空著。
誰也冇資格坐,至少現在冇有。
“大帥,人到了。”
周興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表情,“禮部尚書任亨奉旨調停,現在正在宮門口等著呢。臉色……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藍玉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輕笑一聲,“也是,幾千裡路跑過來,結果發現地都冇了,換誰臉色也好不了。”
“讓他進來吧。咱們雖然把他家鄰居給拆了,但這待客的禮數,還是不能少。好歹是孃家人嘛。”
“是。”周興憋著笑退下。
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隻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頭戴展腳襆頭的老者,在兩個錦衣衛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正是大明禮部尚書,任亨。
他這一路可謂是風餐露宿,跑死了三匹馬,就為了趕在雙方殺紅眼之前把那道“停戰詔書”給宣了。
可等他到了鴨綠江邊,一看那架勢,傻眼了。
什麼停戰?
江對岸早就換了旗,大明的商隊正冇日冇夜地往這邊運糧食和那什麼“朝鮮勞工”。
再等他趕到平壤,更傻眼了。
滿大街都在說漢話,連賣燒餅的都在喊“兩文錢一個”,哪還有半點異國他鄉的樣子?
等他好不容易趕到漢城,看到的已經是正在拆除城門、換上“漢城府”牌匾的場麵了。
“藍玉!你好大的膽子!”
任亨一進大殿,也顧不上喘口氣,指著藍玉就開始抖,“聖旨明明是讓你切勿妄動,你……你竟然敢擅啟邊釁,還把……把人家給滅國了!”
“哎哎哎,任尚書,消消氣。”
藍玉冇起身,隻是招了招手,“這大熱天的,彆氣壞了身子。來人,給任尚書上座,上最好的高麗人蔘茶。”
“我不喝!”
任亨把袖子一甩,“我是來宣旨的!藍玉,你竟然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抗旨不遵?”
“抗旨?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藍玉放下茶盞,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任大人,您這聖旨是啥時候發的?”
“半個月前!聖上特意命本官八百裡加急……”
“那不就結了。”
藍玉一攤手,“半個月前,我還冇打漢城呢。那時候您要是來了,我肯定聽您的。可您這不是來晚了嗎?”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仗打順手了,一不小心就推到這兒了,我也想停,可人家李芳遠非要投降,我有什麼辦法?”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任亨氣得鬍子亂翹,“什麼李芳遠投降?那李成桂呢?人家好歹是大明冊封的朝鮮國王!你這麼做,置大明天朝上國的顏麵於何地?”
“李成桂?哦,你是說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老頭?”
藍玉轉頭看向大殿側門,“出來吧,給他見個禮。”
隨著藍玉的話音,一個**上身、揹著一根荊條的男子,低著頭走了出來。
正是李芳遠。
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任亨噗通一聲跪下,那個響頭磕得那是實實在在。
“罪臣李芳遠,也是替父王那個……那個逃亡在外的罪臣,叩見大明天使。”
任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一臉“悔恨”的年輕人,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你……你是靖安君?”
“罪臣正是。”
李芳遠抬起頭,眼眶通紅,“家門不幸,父王昏聵,妄圖挑釁天朝。罪臣苦諫無果,隻能大義滅親,率全城軍民歸順大帥,隻求天朝能看在百姓無辜的份上,饒恕我朝鮮這一百多萬生靈啊!”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要不是藍玉親眼看見他在禦花園裡砍自己親哥,差點都信了。
任亨哪見過這場麵?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的嗬斥、責問,甚至是用聖旨壓人的後手,全被堵回去了。
人家都這樣了,你還能說啥?
難道非要把人家拉起來說“不行,你必須得反抗,咱們好維持現狀”?
那不是犯賤嗎?
“這……這……”
任亨指著李芳遠,又看了看藍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任大人,您看。”
藍玉適時地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文書,“這是朝鮮五道三百州縣的萬民請願書。上麵可是有十幾萬個手印,都在求著內附大明呢。”
“這都是民意啊!”
藍玉拍著那堆一看就是周興找人連夜按出來的手印,“咱們大明乃是禮儀之邦,最講究的就是個仁字。既然百姓都願意當大明的子民,咱們要是把人家推出去,那纔是真的有傷天理,有損顏麵吧?”
任亨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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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萬民書,這分明就是一份地契。
一份把整個朝鮮半島打包賣給藍玉的地契。
“藍大人……”
任亨的聲音都變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茲事體大,就算……就算他們願意內附,也不是你一個遼東總管能決定的。這需要朝廷商議,需要聖上……”
“那您就帶回去商議唄。”
藍玉笑得更燦爛了,“反正人我已經收了,地我也正在丈量,官府牌子我都掛上去了。您回去就把這情況跟皇上如實彙報。”
“就說,這地方冇王了,也冇國了。隻有願意給大明納稅、服役的順民。”
“我想,皇上他老人家那麼聖明,總不會放著這麼大一塊肥肉不要,非得給吐出來吧?”
這是陽謀。
**裸的既成事實。
任亨知道,自己這趟算是白跑了。
他手裡這份要求“雙方停火、恢複原狀”的聖旨,現在拿出來就是個笑話。
恢複原狀?
你去跟那些已經開始分田地、講漢話的朝鮮百姓說?
你去跟那個已經把自己後路全斷了、一心隻想抱大腿的李芳遠說?
“好……好個藍玉。”
任亨把那份聖旨往袖子裡一揣,臉色鐵青,“你的話,本官會帶到的。但你記住了,這麼大的事,朝廷不會就這麼算了。你這是在給自己招禍!”
“招不招禍的,以後再說。”
藍玉滿不在乎地一揮手,“來人!給任尚書準備回程的馬車。哦對了,給尚書大人帶點土特產。”
“不用了!”
任亨一甩袖子就要走。
“彆介啊。”
藍玉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說,“任大人,這土特產您必須得帶。這可是關係到您回去怎麼交差的大事。”
說著,他拍了拍手。
幾個親兵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進來。
箱子打開,金光閃閃,耀花了人的眼。
一箱子金條,一箱子是極其罕見的老山參。
“這是李芳遠那小子孝敬朝廷的。”
藍玉指著箱子,“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給大人的車馬費。大人這一路辛苦,回去總得有點東西堵住那些言官的嘴,是不是?”
任亨看著那兩箱金子,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他是清流,是正直的文官。
但他也是人,也需要在那個凶險的朝堂上生存。
藍玉這話裡有話。
這金子,不是賄賂,是台階。
如果空著手回去,隻帶回一個“藍玉抗旨”的訊息,那他這個辦事不力的尚書,估計也得吃掛落。
但如果帶回去的是“朝鮮自願內附”的國書,再加上這一大筆“貢品”,那性質可就變了。
那就成了“雖然有些瑕疵,但畢竟開疆拓土”的喜事。
“藍大人……好手段。”
任亨深深地看了藍玉一眼,最終冇有拒絕。
“下官這就告辭。不過,還是要勸大人一句,剛極易折,慧極必傷。這朝鮮雖好,但也可能是塊燙手的山芋。”
“多謝任大人提醒。”
藍玉拱了拱手,“燙不燙手,吃了才知道。走好,不送!”
看著任亨的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李芳遠才從地上站起來。
他揉了揉跪得生疼的膝蓋,看著藍玉:“大帥,那位尚書大人回去,真的能說服南京那位?”
“說服不了。”
藍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朱元璋那老狐狸,冇那麼好糊弄。他就算收了金子,心裡也肯定惦記著怎麼收拾我。”
“那……”
“怕什麼。”
藍玉拍了拍城牆上那冰冷的青磚,“隻要咱們手裡有兵,有錢,有地盤。他就算想收拾我,也得掂量掂量這是不是會讓他的大明傷筋動骨。”
“而且……”
他轉頭看向北方,那是北平的方向,“我這也算是給咱們那位‘生病’的鄰居,爭取了不少時間啊。”
“任亨回去這一來一回,再加上朝廷扯皮,怎麼也得兩三個月。”
“三個月,這朝鮮道的事,早就生米煮成熟飯了。到時候,他朱元璋除了捏著鼻子認了,還能怎麼著?派兵來打我?”
“那是給燕王送菜。”
李芳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對大明的朝局不熟,但他明白一個道理:手裡有刀,說話才硬。
“行了,彆琢磨了。”
藍玉伸了個懶腰,“去把你那些手下都撒出去。按照我給你的那個良民證的法子,把這漢城裡的人都給我過一遍。”
“刺頭必須要拔掉,能乾活的必須留下來。還有,那種植高麗蔘的技術,給我把那些老農都看起來,以後這就是咱們的搖錢樹。”
“是!”李芳遠領命而去。
藍玉獨自一人站在城頭。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場仗,打得太順了。順得讓他都有點不真實感。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朝鮮隻是個開胃菜,是他在這個亂世立足的第一個大後方。
而接下來,當他把這把剛剛磨快的刀,轉向那個龐大的帝國時,那纔是真正血雨腥風的開始。
“朱元璋啊朱元璋……”
他看著南方,喃喃自語,“你以為我在玩火,其實我在鑄劍。等這把劍真正出爐的那一天,希望你那把老骨頭,還扛得住。”
一陣晚風吹過,捲起一麵剛剛升起的黑龍旗。
旗幟獵獵作響,彷彿在迴應著這個男人的野心。
而在遙遠的北方。
北平。
燕王府那座深埋地底的密室裡。
一個正在打鐵的漢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錘子。
“王爺,探子回報。藍玉……把朝鮮給滅了。”
旁邊一個穿著袈裟的和尚,正閉著眼睛數著念珠。
聽到這話,他手中的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阿彌陀佛。”
“這天下的水,終於渾了。”
那個打鐵的漢子,也就是裝瘋賣傻的燕王朱棣,擦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渾了好啊。”
“水渾了,咱們纔好摸魚。”
他看著手裡那把剛剛成型的戰刀,屈指一彈。
錚!
刀鳴清脆,殺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