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
定遼衛,總管府。
藍玉的手中同樣捏著一份關於寧王朱權的情報,紙頁的邊緣已經因反覆摩挲而微微捲起。
這份情報比張玉送回永平府的那份要詳儘得多。
上麵不僅記錄了朱權與張玉的每一次談話,甚至連朱權在書房內看到琉璃鏡時,那瞳孔一瞬間的收縮,都用筆墨描繪得清清楚楚。
藍玉將情報遞給身邊的周興,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看來,這魚兒是聞到腥味了。”
周興仔細看完了情報,點了點頭,眼中也流露出些許讚許。
“大帥此計甚妙。寧王朱權素有才名,也向來心高氣傲。燕王送去的金銀兵甲雖重,終究隻是凡俗之物。而我們送去的這麵琉璃鏡,卻是他聞所未聞的東西,足以勾起他心底最深的**。”
藍玉道:“不錯。對付朱權這樣的人,不能隻跟他談錢,更不能像他四哥朱棣一樣,空談什麼虛無縹緲的兄弟情義。”
“要讓他看到我們擁有,而朱棣冇有的東西。”
“要讓他明白,與我們合作,他能得到的不僅僅是利益,更是一條他四哥永遠鋪不出來的路。”
周興的目光轉向輿圖,問道:“大帥打算何時派出正式的使者?魚餌已撒,是時候下鉤了。”
藍玉沉吟片刻,敲擊桌案的手指停了下來。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鉛灰色的天空。
“朱棣的使者張玉應該快離開大寧了,我們要等他走了再上門。”
“如此,才顯得我們更有誠意,也更有底氣。”
他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蔣瓛。
“情報司那邊,查清此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麼了嗎?”
蔣瓛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大帥。根據多方情報彙總,寧王朱權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個‘傲’字。他自詡文武雙全,才華不在太祖任何一位皇子之下,對四哥燕王表麵恭敬,實則內心極為不服,覺得燕王不過是一介武夫,隻是年長且占了北平的地利罷了。”
蔣瓛稍作停頓,補充道:“還有一點。朱權對他當年就藩大寧一事,一直耿耿於懷。他認為父皇是將他發配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所以他對南京朝廷乃至聖上本人,心中一直存有一絲怨氣。”
聽完蔣瓛的彙報,藍玉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好。”
“自傲,又心存怨氣。”
“這樣的人,最好對付。”
他在書房裡踱了幾步,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型。
他停下腳步,對周興和蔣瓛說道:“這一次,我們也派兩路使者去。”
周興有些不解:“兩路?”
藍玉點了點頭:“一路在明,一路在暗。”
“明麵上,就派政務司那個叫劉錚的文官去。讓他以‘遼東總管府’的名義前往大寧,就說為了商討開春之後兩地的邊境貿易事宜。這是名正言順的官方藉口,可以擺在檯麵上說。”
“至於暗地裡那一路……”
藍玉的眼神投向蔣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個讓在場兩人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蔣瓛,你去把郭英找來。”
……
半個時辰後,郭英腳步匆匆地走進了藍玉的書房。
經過這段時間的適應和調整,他的氣色好了很多,背脊挺直,身上那股生無可戀的頹敗之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內斂。
“大帥,您找我?”郭英對著藍玉恭敬地行了一禮。
藍玉示意他坐下,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道:“郭英,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郭英立刻站直了身體:“大帥請講,末將萬死不辭!”
“冇那麼嚴重。”藍玉笑了笑,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我準備派一支使團前往大寧,去見寧王朱權,希望你能混在使團的護衛裡一起去。”
聽到這個任務,郭英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問道:“讓我去?”
藍玉的眼神很認真:“是的。這次明麵上的使者是劉錚,他的任務是去和朱權談生意。”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你的任務,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與朱權進行一次私下會麵。”
“你的目的不是談判。”
“是攻心。”
郭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這可是去見大明的藩王。他一個剛剛歸順的降將,藍玉為何敢把如此性命攸關的任務交給自己?
萬一他起了異心……
藍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告訴你為什麼要派你去。因為朱權這個人極度自傲,尋常的使者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未必聽得進去。”
“能真正讓他產生觸動的,不是言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藍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你,郭英,就是那個最好的例子。”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你曾是大明朝的總兵官,你的叔父是開國元勳武定侯郭興,你根正苗紅。可一場兵敗,你得到了什麼?轉眼就成了朝廷的棄子,家族也被無情打壓。”
“你的身份,你的經曆,就是一麵鏡子。”
“我要你拿著這麵鏡子,去照給朱權看。我要讓他從你的身上,看到他自己未來的影子。”
“我要讓他明白,他今天坐擁大寧八萬精銳風光無限,可一旦我藍玉倒下了,明天他就是下一個被磨掉爪牙、清算的對象!”
“兔死狗烹,鳥儘弓藏!”
“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懂。朱棣跟他談兄弟情義,我們,就要跟他談血淋淋的現實!”
郭英聽得遍體生寒。
他終於明白了藍玉的用意。
這一招太狠了。
簡直就是誅心!
冇有任何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能對這種前車之鑒無動於衷!
郭英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中再無半分猶豫。
“大帥,我明白了。”
這份信任,讓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燃起了溫度。
“好。”藍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書桌上拿起兩樣早已準備好的東西。
“為了讓你更有說服力,我給你準備了兩件特彆的‘禮物’。”
他將其中一份捲成軸的密信遞給郭英。
“這是蔣瓛的情報司花了大功夫從南京弄來的,上麵記錄了老皇帝最近又在暗中調查哪些開國功勳。裡麵有幾個名字,朱權也很熟悉。你在恰當的時候,讓他‘不經意’地看一看。”
郭英鄭重地接了過來,他能感覺到這薄薄一捲紙的份量。
然後,藍玉又鋪開了另一張更大的地圖。
地圖上詳細地畫著渤海和遼西走廊的海岸線,上麵用硃筆圈出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天然港灣。
“這是第二件禮物。”藍玉的手指點在那個紅色的標記上,“這個地方叫錦州灣,距離大寧不過三百裡,位置極為隱蔽。開春之後,我們的‘黑龍艦隊’,可以停靠在那裡。”
他抬起頭,看向郭英。
“你告訴朱權,隻要他點頭,我們從南洋、從東瀛弄來的所有好東西,琉璃鏡,香料,絲綢,甚至是我們軍工司的新式火器,都可以通過這個港口,源源不斷地送到他的麵前。”
“而他的四哥,燕王朱棣,空有燕山鐵騎,卻連一艘能下海的船都冇有。”
“他給不了朱權的,我們可以給!”
海陸聯動,經濟誘惑,政治警告,雙管齊下。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郭英在這一刻才真正體會到,自己這位新主帥的可怕之處。
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戰場廝殺,而是在下一盤足以顛覆天下的大棋。
“末將……領命!”
郭英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站起身,脫下了身上那件象征著總教習身份的文士長袍,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套最普通的黑色護衛服,熟練地穿在身上。
然後,他將那兩份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禮物”,小心地藏入懷中。
他的眼神,變得比關外的寒風更加堅毅。
一支由十幾人組成的、看似普通的“商貿使團”,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定遼衛。
迎著風雪,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