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郭英嘶啞著嗓子喊出那句“願為大帥效死”之時,他聽見自己身體裡傳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某種沉重的東西,就此崩解。
隨之而來的並非背叛的羞恥,而是一種死過一次之後纔有的、奇異的輕鬆感。
他再也無需為那個早已拋棄他和家族的朝廷,去揹負任何枷鎖。
他隻需要為自己,為家人,也為那些還願意相信他的袍澤,尋找一條活路。
前來巡視的遼東軍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不輕,腳下甚至趔趄了一下。
“快!快去稟報總管府!”他衝著身旁的親兵壓低聲音吼道,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驚惶與急切。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派人將此事火速上呈。
…
半個時辰後。
郭英被帶到了遼東軍政總管府的議事大廳。
這裡,他曾無數次在夢中以征服者的姿態踏足。
而現在,他卻是一個降將。
大廳內瀰漫著一股陳舊木料與皮革混合的氣息,肅殺而安靜。
數十根巨燭靜靜燃燒,將廳內眾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如同沉默的鬼神。
遼東集團的所有核心將領皆已在座。
左手邊,是以耿璿和曹震為首,由藍玉從京城帶來的嫡係將領。
他們看著郭英的眼神平靜中帶著審視,彷彿在打量一件剛剛出土、不知成色的古物。
右手邊,則是在遼東本地提拔起來的新生代將領。
他們的目光就直接得多。
那裡麵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懷疑與敵意。
一個出身遼東的年輕千總,甚至毫不客氣地發出了一聲輕咳,引得周圍幾人投來會意的目光。
畢竟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在山海關下與這個男人進行著你死我活的廝殺。
郭英挺直了腰桿,將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儘數隔絕在外。
他是一個敗將,但他冇有垂下頭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大廳中央,等待那個即將決定他命運的男人出現。
很快,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藍玉走了出來。
他一出現,廳內所有將領,無論派係,全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大帥!”
眾人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在大廳中激起一陣迴響。
藍玉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那目光裡冇有勝利者的炫耀,也冇有對降將的輕蔑,隻是平靜地注視著。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了郭英足足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一言不發。
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
“你想好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郭英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
“罪將郭英,想好了。”
“好。”
藍玉隻說了一個字。
他轉過身,對著旁邊的親兵吩咐道:“取刀來。”
很快,一名親兵雙手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走了上來。
藍玉親自打開了木盒。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柄嶄新的佩刀。
刀身修長,黑色的刀鞘樸實無華,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藍玉拿起那柄刀,走到郭英麵前。
“昔日的郭總兵,已經死在了石河穀。”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日站在這裡的,是我藍玉麾下一名新的將士。”
“過去的種種,一筆勾銷。”
“從今往後,你的功,你的過,我都會記著。”
說完,他將那柄佩刀親手遞到了郭英的手中。
郭英伸出雙手。
刀入手,很沉。
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手腕微微一顫,幾乎有些拿不穩。
他知道這柄刀代表著什麼。
他單膝跪地,將刀高高舉過頭頂。
“謝大帥!郭英定不負大帥所托!”
“起來吧。”
藍玉讓他起身,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了他的新任命。
這個任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也包括郭英自己。
藍玉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自今日起,我任命郭英為……遼西屯工所副總管!”
任命一出,大廳內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屯工所副過問後勤生產的文職?
讓一個曾經統領五萬大軍的悍將,去管一群俘虜種地?
不等眾人想明白,藍玉的下一個任命更是讓所有人滿心困惑。
“兼任‘戰俘感化營’,總教習!”
戰俘感化營?那是什麼地方?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問號。
藍玉似乎很滿意這種反應,他開口解釋道:
“我們在石河穀俘虜了數萬明軍,其中大部分士兵已在屯工所安頓下來。”
“但,還有近百名如郭英將軍一樣的中高級軍官。”
“他們的心裡還抱著所謂的‘忠義’,不願勞動,一心求死,或者總想著逃跑。”
“這些人,是頑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藍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郭將軍,你的新任務不是管理生產,也不是上陣殺敵。”
“我要你去跟這些你的昔日袍澤,‘談心’。”
“他們信不過我,信不過耿璿,也信不過曹震,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是反賊。”
“但他們或許信得過你。”
“因為你和他們一樣,曾為同一個朝廷賣過命,有著同樣的驕傲,和同樣的絕望。”
“我要你用你的經曆,你的眼睛,去告訴他們,留在這裡是一條活路。”
“而且,也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藍一個字一頓地問:“你,能做到嗎?”
聽完這番話,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之前心懷困惑的將領,此刻都恍然大悟。
高!
實在是高!
這個任命看似將郭英這個降將放在無關緊要的位置上,實則是將他這顆最特殊的棋子,用在了最恰當的地方。
這是一招攻心之計。
郭英自己也愣住了。
他冇想到藍玉會交給他這樣一個特殊的任務。
這比讓他帶兵衝鋒要難上一百倍。
但他瞬間就明白了藍玉的深意。
這是對他的考驗,也是對他的信任。
更是他徹底融入這個集體唯一的“投名狀”!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藍玉重重抱拳。
“大帥放心!”
“末將……領命!”
…
任命宣佈完畢,將領們陸續散去。
耿璿和曹震走過郭英身邊時,對他善意地點了點頭。
他們是藍玉的死忠,藍玉的決定,他們無條件支援。
但那些遼東本地的將領就冇那麼客氣了。
他們三三兩兩地從郭英身邊走過,眼神裡的審視與不屑絲毫冇有加以掩飾。
甚至還有人在經過時,故意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但足以讓郭英聽清的冷哼。
郭英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他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
他需要用真正的功勞來換取這些人的認可。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旁。
是情報司總管,蔣瓛。
“郭將軍,恭喜了。”
蔣瓛的聲音很平,很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郭英轉過身,對著這位曾經的錦衣衛頭子拱了拱手。
“蔣總管客氣了。”
對於這個男人,郭英的心裡存著一份深深的忌憚。
蔣瓛冇有多餘的廢話,從袖中拿出了一卷薄薄的紙,遞給郭英。
“這不是賀禮。”
他說道。
“這是一件工具。”
郭英疑惑地接過來,展開一看。
那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羅列著十幾個人的名字,以及他們之前的職務和籍貫。
郭英一眼就認出了排在最前麵的那個名字。
他有些驚訝:“李德?”
這個李德曾是京營的千戶,更重要的是,他曾是自己叔父武定侯郭興府上的門生,算得上是郭家的半個自己人。
“這份名單上的人,”蔣瓛用他那毫無波動的聲音解釋道,“都是在‘感化營’裡跟你有些淵源的人。”
“要麼是舊識。”
“要麼是同鄉。”
“要麼,就是你叔父或者你父親的舊部。”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緩緩說道:
“這些人,或許能成為你打開局麵的突破口。”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郭將軍,你要記住。”
“大帥的信任不是憑空得來的。”
“也不是靠一場儀式就能真正得到的。”
“它需要將軍您拿出真正的‘投名狀’來換。”
蔣瓛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
他等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郭英:如果你辦不好這件事,那麼在這裡,你就永遠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外人。
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工具。
說完,蔣瓛不再停留,對著郭英微微點頭,便轉身融進了大廳的陰影裡。
郭英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廳中。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裡那柄冰冷的佩刀。
又看了看右手裡那份薄薄的、卻無比沉重的名單。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說不清意味的苦笑。
他的戰爭並冇有因為兵敗而結束。
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從刀劍與鮮血的搏殺,變成了一場在人心之間進行的、更加艱難的無聲較量。
郭英握緊了手中的刀和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