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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12章 飛鳥盡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兵部尚書茹瑺又折了迴來,對林昭拱手道:“殿下,西北軍餉的事,臣想找個機會單獨向殿下稟報。此事牽涉戶部與兵部之間的賬目對接,有些關節不甚分明,臣在朝會上不便細說。”

“後日午後,”林昭說,“你到文華殿來。”

最後一撥散去的官員裏,他看見了王樸。

王樸走在文官班次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筆直。

“王禦史。”林昭喊道。

王樸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靖寧侯的事,”林昭問道,“孤不過問。但孤有一句話問你,你那份供狀,查實了?”

王樸迎上林昭探究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道:“殿下,門客的供狀是實。但一個門客的供狀能不能定一位侯爺的罪,臣心裏也沒底。臣隻是……把自己查到的遞上去。至於定不定罪,那是陛下的事。”

迴到文華殿時,辰時剛過一刻。

早朝散了不到半個時辰,殿外的日光已經熱了起來,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層明晃晃的白。

劉安伺候林昭換下朝服、係了一件輕薄的紗袍,又端來一碗參湯。

林昭接過來慢慢喝著,整個人陷進了椅背裏,雙腿痠軟得像踩了一整天的棉花。

早晨每一個畫麵都在他腦子裏反複打轉,像三顆顏色不同的棋子落在同一片棋盤上,他看著它們的位置,卻一時看不清這棋路是誰擺的。

作為曆史係教授,藍玉案的始末他再熟悉不過。

史載起因,太子薨,朱允炆立,勳臣勢大,恐其壓幼主。

錦衣衛告發謀反,族誅,牽連一萬五千人。

涼國公藍玉伏誅,列侯以下死者無算。

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年號在他腦子裏排成一列,清清楚楚。

這個案子的前提是朱標死了。

現在他沒死。

藍玉案的根源在於朱元璋要為年幼的皇太孫朱允炆掃清障礙。

而朱標如果活著,本身就是最強的“鎮山石”,不需要殺藍玉,因為藍玉的兵權和脾氣都會在太子的節製之下自然收斂。

朱元璋沒有清洗的動機,藍玉也就沒有必死的理由。

理論上史書上的那條路徑已經被截斷了。

但今天朝堂上王樸的彈劾,卻又似在鋪就一條全新的、走向同樣結局的路。

也就是說從皇權專製的終極目標來看,即使朱標不死,藍玉這類頂級軍功勳貴也必然會被壓製。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都察院禦史是風聞奏事。聞的誰?

藍玉不僅是軍權的象征,更是橫跨捕魚兒海大捷等不世之功的戰勝。

隻要他活著,在軍隊中的隱性影響力就足以挑戰皇權對軍隊的絕對控製。

但是他不能現在死,林昭不敢賭。

朱棣靖難之役的成功從某種原因上來說是藍玉這些武將的隕落導致無大將可用。

按照曆史走向,朱標死,建文皇帝登基,朱棣靖難之役後登基。

現在朱標沒有死,那曆史會走向何方?

林昭不敢賭,唯一的選擇就是林昭以朱標的身體當上皇上,把曆史走向拉迴他能控製的軌道上。

所以藍玉此時不能死,不光是時機不對,也是證明林昭能夠影響曆史走向。

林昭把參湯擱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麵。

“陳忠,”林昭睜開眼,“王樸這個人,你查過沒有?”

陳忠道:“迴殿下,查過一些。王樸,山西平陽人,洪武十八年進士,由知縣遷禦史。此人素以剛直著稱,在都察院六年,彈劾過的大小官員不下十人,上至侍郎下至知縣,從不避權貴。同僚說他‘石心鐵麵’,有人說他是清流表率,也有人說他……”

“也有人說他什麽?”

“也有人說他不懂得審時度勢,”陳忠道,“遲早要栽在自己這張嘴上。”

一個“石心鐵麵”、不避權貴、連藍玉都敢當麵硬頂的禦史,這樣的人在洪武朝能活到今天,要麽是運氣極好,要麽是朱元璋默許他活著。

皇帝需要這樣的人來敲打勳臣,需要這樣的鷹犬替他試探那些勢力過大的國公們。

換句話說,王樸彈劾葉昇,可能根本不是王樸本人的意思。

他隻是一把刀。

那握刀的手是誰?

林昭眼神一眯,史書上記載的藍玉案,有一條很重要的細節,真正啟動藍玉案的,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的告發。

蔣瓛。

林昭問道:“錦衣衛那邊,最近可有什麽動向?”

陳忠思索了一下,說道:“迴殿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近日常出入乾清宮,比往日頻繁了些。此外,有訊息說錦衣衛近期在暗中排查幾名武官的舊案卷……。”

“查的誰?”

陳忠道:“目前還未確認具體名單。但錦衣衛近日調取了五軍都督府洪武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的所有存檔。出征記錄、功賞冊、兵員核銷賬目,全部調了。”

洪武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

恰好是藍玉北征捕魚兒海之後、到西征罕東之前的那段時間。

查這段時間的存檔,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幾乎可以確定,錦衣衛的目標裏至少有一個是藍玉,或者藍玉身邊的人。

“蔣瓛這個人,”林昭問道,“你瞭解多少?”

陳忠略一思索:“蔣指揮使洪武十五年起任錦衣衛鎮撫,洪武二十二年升任指揮使。此人行事縝密,口風極嚴,陛下的旨意到他那裏從不多問一個字。朝中勳貴對他頗有忌憚,但沒人能抓住他任何把柄。”

蔣瓛不是誰都能收買的棋子,他甚至可能不是棋子。

他隻是一把刀,握刀的手是朱元璋本人。

那麽王樸呢?

王樸是蔣瓛的同路人,還是另一個方向的另外一把刀?

“再去查一件事,”林昭道,“王樸近半年來與都察院內外誰往來最多。尤其是——和蔣瓛有沒有接觸。”

陳忠應下,但沒有立刻退走。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殿下,臣鬥膽問一句。殿下在擔心什麽?”

“孤在擔心,”林昭道,“有人想用靖寧侯這根線,釣一條更大的魚。”

陳忠臉色微微一變。他自然聽出了那條“更大的魚”是誰。

“殿下,”陳忠道,“涼國公今日在朝會上那般發作,等於親手把把柄遞了過去。他若不鬧,王樸的彈章不過是一份尋常的彈章,陛下留中不發也就過去了。但他這一鬧……”

“但他一鬧,所有人都看見了。”林昭接過話頭,“看見涼國公在禦前咆哮、跨班、指著禦史的鼻子罵。這份‘跋扈’,比他姻親的‘通胡’罪名更要命。”

老朱的帝王心術啊……朝堂上竟然忍住了,一個殺伐決斷了一輩子的帝王,忽然學會克製了。

朱元璋在朝會上拿到那本彈章之後,他可以選擇“留中不發”讓它無聲無息地過去;也可以選擇“著錦衣衛徹查”把事態推下去。

他沒有說留中,也沒有說徹查。

但那句“朕自會處置”本身,就保留了兩種可能性。

是安撫還是警告,全看他接下來怎麽動作。

這老頭子在留後手,而且他留的後手還不止一路。林昭已經開始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可怕。

“陳忠,”林昭坐直身子,“藍玉府上送過來的東西。你盯著些,不必聲張,直接抬到文華殿後麵去。孤要見藍玉,但不能讓人看出來是孤主動召他。”

“殿下的意思是……”

“讓他自己來。”林昭說,“他既然送了禮,迴一句話過去,說那青鹽不錯,孤想當麵賞他。這話傳出去,外人隻當是尋常的禮尚往來。”

陳忠躬身:“臣明白了。”

林昭重新端起那碗參湯抿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

窗外的蟬鳴在午後越發聒噪起來,遠遠地似乎有雷聲從天際滾過,悶悶的,卻又始終落不下來。

殿門輕輕叩了兩下,劉安探頭進來:“殿下,參湯還喝嗎?小臣再熱一碗?”

“不必了。”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五月的天陰了下來,方纔還亮晃晃的日光被一層薄雲遮去大半,殿內的光線暗了幾分,像是要落雨的模樣。

“劉安,”林昭說道,“今日朝會之後,茹瑺和劉承宗都遞了話要見孤。你傳話過去,後日午後,讓他們一起來。”

“一起?”劉安一愣。

“一起。”林昭重複了一遍,“孤身子還沒好透,不能一個一個地見。一起見,也省些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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