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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京師應天府,東宮文華殿。

暮春的雨絲密密地織著,將殿外漢白玉欄杆洗得泛出冷光。

簷角鐵馬在風中偶一作響,聲音很快被雨聲吞沒。

兩列錦衣衛校尉持刀肅立於廊廡之下,甲冑上凝著一層細密水珠,卻無一人抬手去擦。

大明朝的太子正在在裏麵。

已經七天了。

自去歲八月奉旨巡視陝西,往返數千裏,踏勘關中形勝、查覈秦王不法事,今年三月中旬方迴京師。

未料迴京不過旬日便一病不起,高熱不退,數次昏厥。

太醫院數位國手輪番施藥問脈,不見半分好轉。

太子殿下的麵色青白如紙,唇上幹裂出細密的血口,錦被下的人形單薄得令人心驚,彷彿一陣風來就能將這位儲君從世上吹走。

東宮典璽局丞陳忠守在殿門外,手中的卷冊已經大半個時辰未翻一頁。

他望了一眼緊閉的槅扇門,眉間深蹙如刻。

陳忠是東宮老人,洪武十年便選入東宮供奉,從典服局小吏一路升至典璽局丞。

見過太子騎射、理政、撫軍,卻從未見過殿下如此虛弱。

他垂下眼,將卷冊擱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殿內,一位老醫官正以銀針刺入太子腕間穴位,針尾微微顫動。

片刻後,他抽針起身,對另一名中年太醫搖了搖頭,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藏著同一個意思:殿下這脈象,怕是撐不過這兩日了。

中年太醫姓吳,太醫院院判,洪武初年便入宮供奉,見過不少生死。

但此刻他手心裏全是冷汗。太子若駕薨,他們這些隨侍醫官難逃其咎。

他咬了咬牙,重新提筆開方,方子裏的附子和肉桂較前日加了三倍。

附子和肉桂都是溫裏藥,能夠補火助陽。

附子迴陽救逆,肉桂引火歸元。大熱之品,企圖搶迴這位尊貴太子的命。

屋裏彌漫著苦澀的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燭火躍動,將兩壁的暗影搖得忽長忽短。

東麵窗欞外透進來的天光灰白如紙,雨聲陣陣,襯得殿內更顯寂靜。

床榻之上,那具被所有人認定即將油盡燈枯的身體裏,卻有一道意識正在翻湧、掙紮,試圖抓住什麽。

痛。

劇烈到幾乎撕裂顱骨的痛感從後腦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人用鐵錘一寸寸敲碎了又胡亂拚湊在一起。

喉嚨深處灼熱如火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林昭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

他記得自己在西安的學術研討會上做報告——關於洪武朝太子監國製度的再探討。

報告結束後有人提問,他起身迴答,然後在掌聲中,台下第一排那位老教授突然麵露驚恐地站起來,朝他喊了什麽。

他沒聽清。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他倒在了講台上。

之後便是無盡的黑暗。以及身體撕裂開般的痛。

有人在哭。低低的、壓抑的哭聲從床畔傳來。

林昭想睜眼,眼皮卻沉重如鉛。

他想開口,喉嚨裏隻能發出風箱般嘶啞的氣聲。

“殿下!殿下醒了?“

一張臉湊到近前。

模糊的光影中,林昭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張年輕的麵孔,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清秀,眼眶卻紅得厲害,淚痕縱橫。

“殿下……“年輕人握住他的手,那雙手溫熱而微顫。

林昭盯著那張臉,努力在記憶的殘片中搜尋這個名字。

他讀到過東宮六局屬官的名單,但除了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大多數名字都淹沒在故紙堆裏。

眼前這人,應是東宮典藥局丞。他張了張嘴,卻喚不出名字。

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哽咽道:“殿下,小臣劉安,典藥局丞劉安。您從前叫小臣''阿安''的。“

劉安。一個在史料中無甚記載的名字。

但此刻這個名字對應的是一張真實的麵孔、一雙紅腫的眼睛、一腔真實的悲慟。

林昭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

他替那個死去的朱標感到一種陌生的溫暖。

林昭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更遠處。

視線是模糊的,但足夠讓他看清殿內的陳設:黑漆描金的箱籠、青花瓷的藥碗、牆角一座錯金博山爐正升起嫋嫋青煙。

床尾跪著兩名垂首的年輕內侍,穿著青色圓領袍,腰間係著素銀帶。

再遠處是雕花槅扇,透過縫隙可以看見殿外灰白的雨光。

明製的服色。

猜的沒錯,洪武年間。

林昭閉上眼,任由那顆狂跳的心髒在胸腔裏撞擊。

他是研究明史的,他對明初的每一件大事如數家珍。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京師。

他成了朱標。

林昭猛地睜眼,幾乎是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身體完全不聽從意誌的指揮。

一陣劇痛從脊柱竄起,他悶哼一聲,重重跌迴枕上。

“殿下!殿下莫動!“劉安慌忙按住他的肩,聲音帶著哭腔,“醫官說您傷了元氣,得靜養……“

林昭大口喘著氣,額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盯著床頂的纏枝蓮紋承塵,腦子裏翻湧的全是史書上的記載。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太子朱標奉旨巡視陝西,考察西安建都事宜,並查覈秦王朱樉在封地多有不法。

次年三月迴京,四月二十五日薨。年僅三十七歲。

四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四月十七還是十八?

他不確定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但看劉安那副天塌下來的模樣,恐怕離那個“二十五日“已經很近了。

剛來就要死了?

準確地說是這個叫朱標的人要死了。

而他林昭,一個現代曆史學者,一個在研討會上突發心梗或腦溢血的倒黴蛋,不知道為什麽鑽進了這具即將抵達生命終點的軀殼裏。

命運給了他一個荒唐的、殘忍的、不可思議的機會:他用別人的身體活著,但活不了幾天。

“醫官——“劉安已經撲向殿門,“殿下醒了!快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穿青色曳撒的醫官魚貫而入,為首的吳院判快步趨至榻前,伸手搭脈。

他的指尖冰涼,按在林昭腕間停頓了很久。

林昭能感覺到那根手指在微微發抖。

“如何?“劉安壓低聲音問。

吳院判收迴手,麵上不敢露出半分神色,隻是躬身道:“殿下脈象雖弱,但已有迴緩之象。容臣再開一方,溫補元氣為主。“

林昭看著這一幕,心中苦笑。

他雖不是醫學生,但也知道一個高熱數日的人突然脈象迴緩,未必是好事。

可能是迴光返照。

但他又確實感覺到身體的痛感在逐漸褪去,不知道是不是好轉,感覺是一種意識與身體之間隔著一層薄紗的那種麻木。

林昭必須在徹底沉沒之前,做點什麽。

“……水。“

這是林昭以朱標之口說出的第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

劉安幾乎是撲著去端溫水,小心翼翼地以銀匙喂入林昭唇間。

水滑入幹裂的喉嚨,那種灼痛感稍稍緩解。

林昭就著匙子喝了小半盞,終於感覺自己有了一絲說話的力氣。

“孤……“他停頓了一下。

這個自稱太過陌生,但身體記憶彷彿在替他完成這件事。

“——病了幾日?“

“迴殿下,自上月廿九起熱,算上今日,已十九日了。“劉安低著頭答話,聲音壓得極低,彷彿不忍將這個數字說出口。

十九日。林昭在心裏算。他穿越過來至少昏迷了三日。三月中迴京,三月廿九起熱,拖到四月十**……離四月二十五隻剩五六天。

五六天。

他閉了一下眼。

原曆史中朱標在四月二十五駕薨,如今已到四月十**,剩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

“拿銅鏡來。“他說。

劉安一愣:“殿下……“

“拿來。“

銅鏡很快送到。

林昭接過,抬腕的動作幾乎耗盡他全部力氣,他舉起那麵打磨得鋥亮的銅鏡,看到了鏡中的臉。

一張蒼白枯槁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胡須雜亂地貼在頰邊。

但眉眼之間依稀看得出端正清朗的底子,尤其那雙眼睛——即便病成這樣,內裏的神采仍未完全熄滅。

三十七歲的年紀,實際虛歲三十八,麵相上雖比林昭自己的三十五歲大了些,但保養得當,若非這場大病,應當是一位風度極佳的儲君。

朱標。

大明洪武皇帝的嫡長子,至正十五年生,開國之初便被冊立的太子,朝野公認的仁厚之主。

自幼隨宋濂讀書,溫文爾雅;朱元璋對他寄予厚望卻又不乏敲打,父子之間既有深情又有帝王的猜忌;他是勳貴與文臣都能接受的儲君,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令各方勢力暫時放下分歧的平衡點。

林昭放下銅鏡,手指撫過鏡麵冰涼的邊緣。

最重要的是——他是那個“如果沒死“就能改變一切的人。

藍玉案在來年二月爆發,數萬人被株連。

朱允炆在他死後被立為皇太孫,四年後削藩引發靖難之役。

而他的四弟朱棣,將在烈火中坐上那張本屬於他的龍椅。

現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中下旬,距來年二月藍玉案爆發,尚有將近十個月。

但首先,他得撐過這六七天。

林昭閉了閉眼。胸口的空氣稀薄如紙。

“劉安。“他啞聲開口。

“臣在。“劉安趨前一步。

“傳孤口諭……“林昭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耗著心勁兒,“奏報父皇,言太子病勢已稍緩,請父皇毋憂。另……召涼國公藍玉來見。他是大將軍,節製北邊諸軍,若在京師便即刻召入,若在北邊軍中,便以六百裏加急傳他迴京。盡快。“

劉安臉上露出瞬間的猶豫。

涼國公藍玉,太子妃常氏的母舅,當朝最炙手可熱的武將,節製北邊諸軍。

眼下太子病重,召外戚武將近身……

“是,小臣即刻去辦。“他沒有多問。

服侍東宮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該他置喙。

林昭微微頷首,眼皮又開始沉重起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召藍玉,落在有心人眼裏會是怎樣的解讀

——太子要托付後事?太子在防著什麽人?

但林昭召藍玉的原因隻有一個。

藍玉案還剩不到十個月。

他得趕在朱元璋動手之前,讓那個在曆史上被以“謀反“罪名誅殺的大將軍明白一件事:太子還活著,太子不需要你替我殺人,太子要你活著。

因為藍玉死了,邊防空虛。

因為藍玉死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後一個牽製便不複存在。

因為藍玉——這個性格跋扈、目無君上的莽夫——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足以在軍事上與朱棣抗衡的人。

當然,這些話他現在說不出。他連呼吸都費勁。

醫官們又圍了上來,有人施針,有人灌藥。

苦腥的湯汁順著喉嚨滑入胃中,林昭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嚥了下去。

他盯著搖曳的燭火,心裏飛速轉著無數念頭:朱元璋那邊會作何反應?

藍玉接旨後會怎樣行事?京中諸王、諸臣又在觀望什麽?

太多變數了。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殿下?殿下?“

劉安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林昭的意識再次模糊,眼皮沉沉合上。

昏迷前的最後一瞬,他腦海中浮現的是銅鏡裏那張蒼白的麵孔,以及那雙屬於他自己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藏著一整個六百年後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墜下去。

耳畔有人低語:“脈象又弱了……附子再加三錢……“另一個聲音在哭。

然後一切都遠去了。

殿外,暮春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潮濕的風從半開的窗隙間湧入,吹動帷幔輕輕拂動。

遠處傳來更鼓聲,在雨後清潤的空氣裏格外明晰。

未時三刻。

文華殿正門外,一騎快馬踏著積水朝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背上的騎士腰懸金牌,背插令旗,那是東宮傳令的標誌。

禦道兩側的槐樹被雨洗得青翠欲滴,葉片上凝著的水珠在馳過的風裏簌簌落下。

那騎士伏在馬背上,不敢迴頭。

而紫禁城深處,洪武皇帝正在乾清宮中翻閱奏章。

案頭最上麵那一封,是太醫院今早遞上來的太子脈案。

皇帝的手按在奏封上,很久沒有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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