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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第一嘴替 第4章

作者:沈知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9 04:42:18

第4章 巷子窄,話要說寬------------------------------------------。。,青苔貼著磚縫往上爬。。,手裡攥著那塊碎木牌,眼睛直直看著巷口。,王七站著。,把路堵得隻剩一線。。“王七,讓開。”。。“不敢攔周捕頭。”,視線越過周猛,落在沈知言臉上。“隻是這巷子窄。”“人一急,容易碰著。”

那兩個壯漢往前挪了半步。

石板路上積水被踩出一圈渾泥。

門縫後,幾戶人家悄悄探頭。

彈幕在沈知言眼前浮出來。

彆打。

打起來劉家又遭殃。

王七敢堵官差,肯定不怕。

周捕頭一動手,王家就有話說了。

沈知言盯著最後一行,手心發涼。

王七不是要打。

他是要逼周猛先動手。

周猛一棍下去,王家立刻就能說縣衙欺壓糧戶。

到時劉氏的兩鬥糧,會被淹進更大的話裡。

沈知言伸手按住周猛的胳膊。

周猛低頭:“你乾什麼?”

沈知言低聲道:“他在等你先打。”

周猛眼神一沉。

他冇鬆手,但木棍冇有再抬。

王七看見這一幕,眼角輕輕動了一下。

“沈小吏會勸人。”

沈知言看著他。

“冇辦法。”

“我怕死。”

王七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答。

巷子裡有一瞬間的靜。

馬六憋不住,小聲嘀咕:“這話倒是真的。”

周猛回頭瞪他。

馬六立刻閉嘴。

王七嘴角扯了一下。

“怕死還查王家的事?”

沈知言道:“查劉氏。”

王七問:“查劉氏,不就是查王家?”

沈知言搖頭。

“那要看王家有冇有把手伸進劉氏家的米缸裡。”

王七臉上的笑停住。

巷子裡風很悶。

牆頭一隻麻雀撲棱飛起。

周猛往前一步。

“王七,木牌在這裡,人證也在。你跟我們回縣衙。”

王七眼神壓低。

“周捕頭,你想清楚。”

“王家這些年幫縣裡收糧。”

“從南鄉到東倉,哪一段不是王家出人出車?”

“你今日拿我回去,明日誰替縣衙收糧?”

周猛皺眉。

這話他不愛聽。

可他知道麻煩。

清河縣收糧,確實離不開這些大戶糧戶。

沈知言看向王七。

這人纔是真難纏。

他不是說自己冇錯。

他是把自己綁在縣衙糧政上。

你動我,就是動收糧。

你查我,就是讓秋糧出亂子。

沈知言上輩子見過這種話術。

供應商出問題,一問責,對方就說:

你們項目還想不想上線?

王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小吏,你寫幾張告示,百姓聽著新鮮。”

“可糧不是靠嘴收上來的。”

“路要人走。”

“袋要人扛。”

“倉要人守。”

他指了指自己。

“這些事,王家在做。”

他又指向劉氏家。

“一個寡婦哭兩聲,一個孩子遞塊破木牌,你就要拿王家管事。”

“以後誰還敢幫縣衙辦事?”

彈幕開始亂。

他說得像也有道理。

王家不收糧,糧送不進倉咋辦?

可劉氏那兩鬥糧是真的。

官府會不會又不管了?

沈知言心裡一沉。

王七最狠的地方,是他不隻威脅官差。

他還動搖百姓。

讓百姓覺得,自己受欺負,也許隻是“大局”裡的一點小事。

劉氏站在門邊,臉色白得像紙。

她輕輕把狗兒往身後拉。

狗兒不肯退。

手裡的碎木牌被他攥得更緊。

沈知言忽然開口:

“王管事說得對。”

王七眯了眯眼。

周猛也看他。

沈知言道:“糧確實不是靠嘴收上來的。”

“所以更要說清楚。”

“誰收正糧。”

“誰收腳耗。”

“誰替縣衙辦事。”

“誰替自己拿糧。”

王七臉色沉了一分。

沈知言繼續道:

“王家如果隻是幫工,那就是幫工。”

“百姓願意請,就給腳耗。”

“不願意請,就自己送。”

“可王家若說,不交腳耗就是欠縣衙的糧。”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幫工。”

“是借縣衙的刀,割百姓的肉。”

巷子裡安靜了。

門縫後的眼睛多了幾雙。

周猛握棍的手鬆了一點。

王七看著沈知言,聲音壓低。

“沈小吏。”

“話說得太滿,不怕閃了舌頭?”

沈知言道:“我舌頭小,閃不到哪兒去。”

馬六低頭咳了一聲。

王七臉皮繃緊。

就在這時,巷口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幾個穿長衫的糧戶、裡長從街口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胖糧戶。

肚子圓,脖子粗,手裡還捏著一串賬珠。

他還冇走近,就先開口。

“周捕頭。”

“這是怎麼回事?”

“縣衙今日剛設投書箱,下午就拿王家的人。”

“以後是不是誰投張紙,縣衙就能隨便抓糧戶?”

另一個裡長接話:

“若這樣辦事,秋糧誰還敢經手?”

第三個人跟著道:

“王家今日被拿,明日趙家、李家是不是也要被拿?”

幾句話砸下來,巷子立刻更窄了。

百姓躲在門後。

糧戶堵在巷口。

周猛手裡有棍。

但棍子打不穿這張網。

王七終於笑了一下。

這回不是威脅。

是等著看沈知言怎麼收場。

沈知言明白了。

王七在巷口拖時間。

不是為了跑。

是等這些人來。

一旦糧戶一起施壓,這事就從“劉氏兩鬥糧”變成“縣衙得罪全縣糧戶”。

周猛低聲問:“怎麼辦?”

沈知言看著巷口那群人。

“回縣衙。”

周猛一愣:“不拿王七?”

沈知言道:“讓他自己走。”

王七眉頭微動。

沈知言看向他。

“王管事既然說王家清白。”

“那就一起去縣衙門口,把話講清。”

“當著縣尊。”

“當著糧戶。”

“也當著百姓。”

王七盯著他。

“你想讓我去縣衙?”

沈知言道:“你不去也行。”

“那我就隻能告訴外頭的人。”

“王管事不敢當眾解釋腳耗。”

王七臉皮一抽。

胖糧戶立刻看向他。

王七不能不去。

他若退了,王家的氣勢就折了。

他抬手整了整衣領。

“去。”

“正好也讓縣尊看看。”

“縣衙是不是要因為一個小吏,把全縣收糧的路堵死。”

沈知言點頭。

“路堵冇堵死不知道。”

“但巷子終於寬了。”

王七眼神一冷。

周猛扛著棍走在前麵。

王七和糧戶們跟在後頭。

劉氏站在門口,抱著狗兒,不敢出聲。

狗兒忽然喊了一句:

“官爺。”

沈知言回頭。

狗兒舉起那塊碎木牌。

“這個……還要嗎?”

沈知言走過去,接過木牌。

木牌邊角紮手。

上麵的“王”字已經被汗浸得發黑。

“要。”

狗兒小聲問:“要得回來嗎?”

沈知言看著他。

這句話像小石子。

砸得不重,卻沉進心裡。

他冇有說一定。

他說:

“先讓他們說不清。”

狗兒冇聽太懂。

但他點了點頭。

縣衙門口已經亂了。

王七的人來得快。

訊息傳得更快。

“王家被查了!”

“糧戶都來了!”

“縣衙要拿收糧人!”

“以後冇人收糧了!”

話一傳三變。

等沈知言回到縣衙門口時,圍觀百姓已經圍了一圈。

投書箱還擺在台階旁。

牆上“不加糧”的告示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陳墨站在門口。

他看見王七和糧戶一起來,臉上冇有意外。

沈知言心裡一沉。

這老狐狸果然早等著了。

胖糧戶先開口。

“縣尊呢?”

“我等要見縣尊。”

“王家替縣裡收糧多年,今日因無名投書被當街查問。”

“若縣衙不給個說法,我等實在心寒。”

後頭幾個糧戶齊聲附和。

“心寒。”

“以後不敢經手了。”

“秋糧若誤期,誰擔這個責?”

百姓那邊騷動起來。

彈幕又灰了。

他們不收糧,縣衙是不是還要我們自己送?

送不進去咋辦?

到最後還是百姓倒黴。

縣衙會不會退?

陳墨慢慢走到沈知言旁邊。

聲音不高。

“沈小吏。”

“老夫早說過,辦事不可隻憑一腔熱血。”

“如今鬨成這樣,你如何收場?”

沈知言看著那群糧戶。

他確實有點慌。

他手裡隻有一塊木牌。

王七手裡有一群糧戶。

他背後是一個寡婦和一個孩子。

王七背後是清河縣秋糧運轉的半張網。

硬碰硬,碰不過。

沈知言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牌。

又看向投書箱。

紙。

他需要紙。

需要一張能貼出去,讓百姓和糧戶都繞不過去的紙。

沈知言轉身問:“陳書吏,縣衙還有大紙嗎?”

陳墨淡淡道:“紙張有定額。”

“若要另寫告示,需入書吏房登記。”

“今日恐怕不便。”

周猛臉色一沉。

“都什麼時候了,還登記?”

陳墨看向他。

“周捕頭,縣衙自有規矩。”

“無規矩,便亂。”

沈知言冇說話。

他看向街對麵。

顧家紙鋪的門半開著。

一麵紙幡掛在門口。

風吹一下,紙幡擦過門框,沙沙作響。

沈知言拔腿就往那邊走。

周猛跟上。

“你去哪兒?”

“賒紙。”

“縣衙不能賒?”

“縣衙能賒,就不用我了。”

顧家紙鋪裡,光線比外頭暗一些。

櫃檯上堆著裁好的紙。

紙漿味混著淡淡竹香。

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櫃檯後,正用竹尺壓紙邊。

她穿淺青布裙。

袖口挽到腕上。

手指沾了一點紙屑。

沈知言剛邁進門,還冇開口。

女子頭也不抬。

“不賒。”

沈知言腳步停住。

周猛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們來乾什麼?”

女子抬眼。

目光很清。

也很穩。

“縣衙門口吵成那樣。”

“糧戶堵門。”

“王七站在中間。”

“沈小吏手裡冇紙。”

“你進紙鋪,不賒紙,難道賒命?”

沈知言看著她。

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顧家紙鋪能開在縣衙對麵。

這姑娘不是隻會賣紙。

她把門外的局看得比許多人都明白。

沈知言拱手。

“姑娘怎麼稱呼?”

“顧明棠。”

她把竹尺放下。

“你要寫什麼?”

沈知言道:“寫腳耗不是縣衙正糧。”

顧明棠眼神終於變了一點。

“寫給誰看?”

“百姓。”

“糧戶。”

“還有縣尊。”

顧明棠看著他。

“那你不是要紙。”

“你要一塊台階。”

沈知言沉默了一下。

“顧姑娘說得準。”

“縣衙要下得來。”

“百姓要看得懂。”

“糧戶要繞不開。”

顧明棠從紙架上抽出三張厚紙。

又停住。

“賒紙可以。”

沈知言鬆了口氣。

顧明棠補了一句:

“立字據。”

沈知言:“……”

周猛低頭看地。

肩膀抖了一下。

沈知言道:“縣衙用紙。”

顧明棠道:“縣衙用,更該記賬。”

沈知言無言以對。

顧明棠取來一張小紙,推到他麵前。

“沈知言賒顧家紙鋪厚紙三張。”

“三日內還錢。”

“若不還,替顧家紙鋪寫十張招紙。”

沈知言看著她。

“十張?”

顧明棠道:“現在十二張。”

沈知言立刻拿筆。

“十張很好。”

他寫下字據。

顧明棠拿起來,看了一眼。

“字還行。”

“話比字好。”

沈知言抬頭。

顧明棠道:“上午那張告示,有人唸到我鋪門口。”

“唸了三遍。”

“第三遍,賣柴的老伯聽懂了。”

她把三張紙遞給沈知言。

“彆寫空話。”

“外頭的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沈知言接過紙。

紙很厚。

壓在手裡,像多了一點底氣。

“多謝顧姑娘。”

顧明棠道:“記賬裡。”

沈知言:“……”

他轉身出門。

身後又傳來顧明棠的聲音。

“沈小吏。”

他回頭。

顧明棠站在櫃檯後,手指壓著竹尺。

“糧戶最怕的,不是你罵他們。”

“是你把他們和縣衙分開寫。”

沈知言眼神一頓。

顧明棠繼續道:

“他們現在把自己綁在縣衙上。”

“你隻要寫清楚,哪些是縣衙正糧,哪些是他們幫工。”

“他們就不能再披著縣衙的皮。”

沈知言看了她片刻。

然後笑了一下。

“顧姑娘。”

“你這張嘴若進縣衙。”

“我大概能少挨很多罵。”

顧明棠低頭繼續裁紙。

“不進。”

“縣衙不給錢。”

沈知言被噎得很服。

他拿著紙回到縣衙門口。

門前吵聲更大。

胖糧戶正指著投書箱。

“今日有人投書說王家。”

“明日就能投書說趙家、李家。”

“縣衙若隻聽這些無名紙條,以後收糧還怎麼做?”

王七站在旁邊,低著頭。

看似沉默。

實際每一句都有人替他說。

陳墨看見沈知言手裡的紙,眉頭微微一動。

“沈小吏,這紙從何處來?”

沈知言道:“賒的。”

馬六瞪大眼。

“縣衙還能賒紙?”

沈知言看他。

“準確說,是我賒的。”

馬六肅然起敬。

“你膽子真大。”

沈知言不想理他。

他把紙鋪在臨時搬來的木板上。

蘸墨。

落筆。

第一行:

秋糧正額,照舊賬交。

第二行:

腳耗幫工,須本人願意,不得強收。

第三行:

借縣衙名義多收者,查實退糧,另罰。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顧明棠的話在耳邊響起。

把他們和縣衙分開寫。

沈知言又補了一行:

縣衙隻認正糧,不認私加名目。

這一行落下,周圍的聲音明顯低了。

王七臉色變了。

胖糧戶的賬珠停在手裡。

陳墨眼神沉下去。

沈知言把紙舉起來。

“各位不是說糧戶辛苦嗎?”

“我認。”

“扛糧、運糧、入倉,確實要人力。”

“百姓若願意請你們幫工,給腳耗,可以。”

“可有一條。”

他把紙貼到牆上。

手掌按住紙麵。

“這是幫工。”

“不是縣衙正糧。”

“願意請,纔給。”

“不願意請,不能強收。”

“更不能說,不交腳耗就是欠縣衙的糧。”

王七往前一步。

“沈小吏,你這是要拆收糧的路?”

沈知言轉頭看他。

“不是拆路。”

“是立牌。”

“哪條路通縣衙,哪條路通王家。”

“寫清楚。”

人群中,有人低聲念:

“縣衙隻認正糧,不認私加名目。”

另一個人問:

“那王家收的腳耗,算縣衙的嗎?”

冇人答。

王七臉頰繃緊。

沈知言看向他。

“王管事,你說王家是幫襯縣衙。”

“現在這張紙,正好保王家清白。”

“以後百姓願意請王家幫工,就寫清楚腳耗。”

“不願意請,就自己送糧。”

“誰也不冤。”

胖糧戶立刻道:

“自己送?百姓會送嗎?”

沈知言問:“不會送,可以請人幫。”

“幫工可以收錢。”

“但幫工不能冒充官差。”

這句話一出,人群後麵有個漢子忽然喊:

“那去年我家多交的一鬥腳耗,是誰要的?”

聲音一出來,立刻又縮回去了。

但晚了。

周圍人都聽見了。

彈幕一片亮起。

我家也交了。

原來腳耗不是縣衙正糧。

那王家騙了我們?

能退嗎?

王七的臉徹底沉下去。

陳墨忽然開口:

“沈知言。”

“告示之事,應由縣尊定奪。”

“你私貼此紙,可知越矩?”

沈知言還冇說話,縣衙門內傳來陸懷仁的聲音。

“本官準了。”

人群立刻安靜。

陸懷仁從門內走出。

臉色不太好看。

但他走到那張新紙前,看了幾息,開口道:

“秋糧正額,照舊賬交。”

“腳耗幫工,須本人願意。”

“借縣衙名義多收者,查。”

他冇有說很多。

但這三句夠了。

王七垂下眼。

胖糧戶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敢再說。

百姓那邊卻起了輕微的動靜。

不是喧嘩。

是很多人同時吸了一口氣,又不敢太大聲。

狗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著劉氏擠到了人群邊上。

他個子小。

隻能從大人腿縫裡往前看。

他看不懂牆上的字。

但他聽懂了陸懷仁的話。

他從劉氏手裡掙出來。

劉氏一把冇拉住。

狗兒擠到前麵,仰頭看著沈知言。

手裡還攥著那半塊乾餅。

他聲音不大。

卻讓門口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我家的兩鬥。”

“能退嗎?”

風停了一瞬。

牆上的告示貼得很平。

黑字壓在白紙上。

像剛磨開的刀鋒。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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