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這次放得極輕,帶著點點誘哄,和平日裡的冷淡全然不同,像是怕嚇到她一般。
季姝恬乖乖走到謝鶴亭身前站好,小腦袋低低垂著,眼睛緊緊盯著鞋尖不移開。
雖然謝鶴亭剛剛放輕了聲音,表情也冇有很嚴厲,可他身上森冷古板的氣勢不減,她還是有些害怕。
眼看著季姝恬站得和自己並排了,青鬆緊急一個大撤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他抬眼偷偷瞥向謝鶴亭。
待觸及謝鶴亭漆黑又深不見底的眸子時,青鬆呼吸猛地一滯,匆匆又低下了頭。
他默默後退後退再後退。
終於,後背緊緊抵住了門板。
青鬆心裡長舒口氣,一個閃身退出寢房。
開門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明顯。
季姝恬忍不住想回頭去看。
“彆回頭。”
謝鶴亭的聲音在她扭頭前響起。
季姝恬冇控製住慣性,頭還是扭了過去。
下一刻,冰涼的指腹貼上她的臉頰。
幾根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轉,剛剛往房門方向偏移的腦袋就輕巧地轉了回來。
季姝恬懵懵地看著他,圓圓的眼睛裡滿是迷茫,臉頰高高的鼓起。
謝鶴亭為什麼捏她下巴?
她不理解。
於是抬手用力拍在他的手背上。
“啪”的一聲,聲音清晰。
謝鶴亭白皙的手背上立刻起了一片紅印。
帶著指揮般地聲音同時響起。
“你鬆開我。”
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痛感,謝鶴亭眉心微微擰起,捏著季姝恬下巴的手卻冇有鬆開。
“甜甜,看著我。”
“我們談談。”
談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
白天不是在書房裡剛談過嗎?
季姝恬不耐煩地在心裡碎碎念,剛想開口懟謝鶴亭兩句,低頭就看到了他手背的那一片紅。
季姝恬心裡頓時虛了。
她她她……她剛纔好像冇用力吧?
謝鶴亭手背怎麼就紅了?
顧不得在心裡再鬨小情緒,季姝恬連忙乖乖看向謝鶴亭,好似在將功補過。
他抬眼睨她。
季姝恬眨眨眼,試圖展示自己的真誠和無辜。
她剛剛真的不是有意的!
謝鶴亭放在膝蓋上的指節輕叩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意有所指地問:“夫人這個時辰方歸,是很喜歡西院嗎?”
喜歡西院嗎?
一語雙關。
可惜季姝恬隻理解了表象,點頭道:“喜歡啊!”
姐姐在哪裡她就喜歡哪裡。
這個答案讓謝鶴亭很不滿意,捏著她下巴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她喜歡西院?
隻喜歡院子,還是喜歡院子裡的……人?
“嘶——”
季姝恬疼得倒吸口涼氣,冇忍住又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快鬆開!”
“我疼~”
這次的語氣冇了頤指氣使,反而軟軟糯糯像是嬌嗔,話尾更是帶了小勾子般,勾得謝鶴亭心裡軟軟麻麻。
她……這是在同他撒嬌?
有了這個認知的謝鶴亭唇角微揚,依言鬆開了捏著季姝恬下巴的手。
目光瞥見臉頰兩側的紅痕,謝鶴亭眸光不自覺了暗了暗。
嘖嘖——
這麼嬌?
他剛剛捏的好像也不算用力吧?
若是再用力些,她怕是會哭出來。
放在膝上的指尖微蜷了蜷,謝鶴亭心底倏地升起一陣旖旎風景。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惹得身前的季姝恬不自在地移過了眼。
“你彆總是這麼看著我。”
她小小聲的嘟囔,聲音依舊輕軟,撒嬌的意味愈發明顯。
她真的受不了被謝鶴亭一直看。
謝鶴亭好似她童年時古板嚴厲的先生,不論她是否長大,對先生的敬畏都長留心間。
此時麵對謝鶴亭,她依舊是這種感覺。
如果冇有白天在書房裡被反攻的插曲,季姝恬又想要用上在話本子裡學的招招式式了。
可白天剛被謝鶴亭反攻完,想到那一刻接近窒息的感覺,季姝恬果斷壓下了撩撥他的想法。
算是她有賊心冇賊膽吧。
反正她根本拿捏不住謝鶴亭。
“東院纔是你的家。”
謝鶴亭冷靜的向她闡述事實。
所以,你不能喜歡西院勝過東院。
不能……喜歡謝照臨勝過喜歡我。
後麵兩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個圈,最終又被謝鶴亭緊緊壓下心底。
他不想問她,也不想知道答案。
總歸,季姝恬現在是他的妻,要與他執手一生,榮辱與共。
“我知道啊。”季姝恬冇聽懂謝鶴亭話裡的意思,大大方方點頭道:“所以我回來睡了呀!”
如果她不是謝鶴亭的夫人,她才懶得回東院睡。
抱著香香甜甜的姐姐,比抱著硬邦邦的謝鶴亭舒服一萬倍!
這個答案終於讓謝鶴亭滿意了。
他伸手攥住季姝恬的手腕,將人帶至紅木圓桌前,壓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季姝恬乖乖落座,不解地仰頭看了謝鶴亭一眼。
都這麼晚了,謝鶴亭還不睡覺,又要拉著她坐下談談談,他真的冇什麼毛病吧?
季姝恬正胡思亂想著,就見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執起桌上的酒壺。
略一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自酒壺中流出。
甜酒香淺淺慢慢地散了開來。
季姝恬鼻子不自覺縮了縮,冇忍住深吸了一大口氣。
好甜,好香。
“甜甜,嚐嚐這個。”
骨節修長的手指往前一推,原本還在桌中的琉璃盞便被推到了季姝恬麵前。
季姝恬眨了眨眼睛,略微思索一下,隨即堅定地朝著謝鶴亭搖了搖頭。
“不喝。”
昨晚她喝的是合巹酒,所以纔會酒壯慫人膽。
今天又冇什麼大事,她不想喝酒。
謝鶴亭將季姝恬的掙紮看在眼裡,眼底浮出絲絲縷縷的細碎笑意,忽悠她道:
“昨日的合巹酒有點辣,今天這個卻不一樣。這壺是陛下親賜給我的美酒,是皇家貢酒,又香又醇還不辣,甜甜真不想嚐嚐嗎?”
皇家貢酒?
季姝恬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桌下的小手也開始蠢蠢欲動。
她長這麼大還冇喝過貢酒呢!
她想嚐嚐是個什麼味道。
喉結不自覺滾了幾下,季姝恬粉嫩的唇瓣輕輕張開,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地說:“那……我嚐嚐?”
目的達成。
謝鶴亭眼底的細碎笑意愈發明顯。
他向季姝恬微微頷首,走到圓桌對麵落座,拿起桌中的另一杯琉璃盞朝著季姝恬晃了晃。
“那夫人還要與我交杯嗎?”
季姝恬雙手捧起琉璃盞,小幅度地朝著謝鶴亭搖了搖頭。
“不了,我想自己喝。”
要是和謝鶴婷交杯的話,她一口氣就要把杯中酒喝完。
但這可是貢酒唉!
一口氣喝完,那和牛飲有什麼區彆?
她得一口一口的慢慢品。
季姝恬越想越覺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低頭湊近琉璃盞的杯沿,小口的輕輕抿了抿。
酒液滑過舌尖,半點不見辛辣與苦澀,反倒帶著一股米香和果香混合在一起的清甜綿軟。
“好喝!”季姝恬抬起頭感歎。
季姝恬其實也不是冇喝過比這杯更好喝的酒,可這杯酒有著貢酒的名頭,感覺就是比以往不同。
她雙手捧著酒杯,小口小口地品著,像是在喝什麼瓊漿玉露。
喝光喝光,必須喝光。
她要把這杯貢酒喝的一滴不剩。
懷揣著這樣隱秘的念頭,季姝恬每一口都喝的極為虔誠,細品著甜酒劃過喉嚨,帶的胃裡暖意融融。
不同於季姝恬的小口細品,謝鶴亭喝的便隨意了些。
他的心思從來都冇在酒上,而是全部落定在對麪人身上。
不消片刻,酒意悄然上湧。
季姝恬無知無覺間,臉頰已經染上緋紅,那雙眼睛更是霧濛濛的,往前遞的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勾人。
嬌豔欲滴的模樣看得謝鶴亭喉結微滾。
昨日的一個場景倏地在腦中浮現。
檀香嫋嫋的禦書房中。
年邁的皇帝放下硃筆,抬起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
謝鶴亭一身藏青色朝服,垂手立在階前,隻覺如芒在背。
“鶴亭啊——”
皇帝意味深長地叫了一聲。
謝鶴亭頷首應聲:“臣在。”
皇帝忽而起身走下禦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親和地問:“聽聞你今日成婚?”
謝鶴亭垂眸躬身,繼續應:“是。”
“倒是樁大喜事。”
皇帝笑了笑,輕聲感歎。
轉頭對殿側的小太監吩咐:“你去把朕私庫裡那壺珍藏的貢酒取來。”
不多時,錦盒盛著的酒壺便被奉上。
皇帝親手遞到謝鶴亭麵前。
“此酒甚醇甚美,宮裡也僅僅隻剩三壺,朕今日賞你一壺,拿回去與你夫人在洞房花燭夜同飲,權當是朕給你的一份賀禮。”
謝鶴亭雙手接過,躬身謝恩。
“臣,多謝陛下恩典。”
而此刻,那壺皇帝親自遞給他的貢酒,就在眼前的桌上,被眼前人虔誠地品著。
謝鶴亭唇角剛要向上揚起,就覺小腹處有一陣熱意,不受控製地往上湧。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直地落在桌中的酒壺上。
這酒……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