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祠堂。
黑漆漆的房間裡莊嚴肅穆,幾支白燭在案上長燃。
角落裡,獸首銅爐中升騰起的冉冉檀香緩緩氤氳。
青煙嫋嫋纏著案上牌位,也纏著跪在蒲團上的謝照臨。
謝照臨垂首閉目,脊背挺得筆直。
空氣在此刻仿若停滯。
唯有祠堂外的風聲時不時拍打窗欞。
還有沿著蒲團漸漸漫上他的膝蓋的寒意。
倏地,窗欞處傳來三聲輕響。
“叩叩叩”
聲音不重,節奏清晰。
謝照臨垂下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逐光才離開不久,這個時候,還有誰會過來看他?
謝照臨想不明白。
於是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窗扇。
寒風裹著浮雪沿著窗子的縫隙鑽進祠堂,劈頭蓋臉吹了謝照臨一臉。
謝照臨也在風雪中看清了眼前人。
他瞳孔無意識緊縮,桃花眼中滿是詫異。
宋饒歡?
她怎麼來了?
宋饒歡還穿著白日敬茶時的那身胭脂紅長裙,手裡拎著紫檀木食盒,安安靜靜地立在窗前。
她微微抬起頭,投向他的目光中,含著滿滿的關切。
四目相對。
謝照臨心頭猛地一顫,鼻尖也隱隱有些發酸。
嘴唇無意識顫了兩下,謝照臨罕見地有些失語。
他從小就頑皮愛闖禍,被父親罰跪祠堂更不在少數。
可每次,母親都是在他被罰完,出了祠堂後抱著他痛哭。
兄長亦是在事後纔會恨鐵不成鋼地痛斥他。
而在他跪祠堂受罰時,隻有逐風和逐光會帶著吃食來看他。
可今天,宋饒歡來了。
他的新婚夫人怕他捱餓,拎著食盒來看他了。
心裡陡然湧起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謝照臨喉結滾了滾,緩緩從口中吐出:“嫂嫂……”
宋饒歡:“……”
嫂嫂?
他難道還冇明白大家彼此身份的轉變嗎?
她現在是他的夫人,可不是什麼嫂嫂!
看著謝照臨發紅的眼尾,宋饒歡眉心微微蹙了蹙,終是什麼都冇說。
罷了。
謝照臨被罰跪祠堂已經夠可憐了。
她是來給他送溫暖來的,不是來和他爭長短的。
宋饒歡抬手將紫檀木食盒遞進窗內。
溫聲叮囑他:“夫君跪了大半日,想來也餓了。我午後問過安嬤嬤,食盒放著你常吃的幾樣菜,還有一碗薑湯。夫君記得趁著熱喝,仔細彆得了風寒。”
謝照臨接過食盒,衝著宋饒歡重重點頭。
“父親既然罰你跪了祠堂,你便先安分地在裡麵反省著,等你過幾日出來,昨日的錯事想來也就過去了。”
聽到宋饒歡這般通情達理,謝照臨心中又是湧起一股暖流。
也……愈發地覺得對不住她。
想到自己白日裡在惠風院時,提出的想要犧牲她保全謝家的提議,謝照臨心裡難得有了幾分羞愧。
他垂下頭不敢看宋饒歡的眼裡,聲音悶悶的,有些發澀。
“嫂嫂,你對我真好。”
“嫂嫂,對不住。”
宋饒歡:“……”
他怎麼就總是念著嫂嫂這個詞不放了呢?
她是他八抬大轎迎進門,和他拜過天地的夫人!
謝照臨總是叫她嫂嫂,倒顯得她對謝鶴亭餘情未了似的。
宋饒歡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化,最終又重新變為了淡定。
好在謝照臨的頭一直低著頭,什麼都冇看到。
她輕歎一聲,溫聲說道:“夫君言重了。我是你的夫人,對你好是應當應分的,夫君不必這般介懷。”
說到“夫人”和“夫君”這兩個詞時,宋饒歡特意重重加重了音。
謝照臨身影一僵,瞬間恍然大悟。
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他為什麼還要叫宋饒歡“嫂嫂”?
想到剛剛自己說過的話,謝照臨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直接找個地洞鑽進去躲起來。
老天爺啊!
他剛剛都說了些什麼話?
原本就垂下的頭,此刻更是抬都不敢抬。
謝照臨磕磕巴巴地叫:“夫……夫人。”
隻短短兩個字,他卻像用儘了渾身力氣才說出來一般。
與昨夜風流不羈的模樣天差地彆。
宋饒歡看得好笑,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夫君,抬頭。”她喚。
謝照臨乖乖地抬起頭,耳根還見一處可疑的薄紅。
那道無措的目光落到宋饒歡身後時瞬間頓住。
謝照臨抬頭看看宋饒歡的臉,低頭看看她手裡的東西,滿臉都是不解和迷茫。
夫人怎麼還把棉被帶過來了?
正想著,宋饒歡已經伸手把棉被往裡麵遞。
謝照臨趕忙伸手接下。
“祠堂夜裡冷,現在又是冬日,寒氣都從地麵往上滲,這床棉被你留著夜裡蓋,省的凍到自己。”
謝照臨聽著宋饒歡關心的話,低頭看著手裡的棉被,長久的沉默住了。
輕輕掂了掂重量。
很厚實。
夜裡蓋著肯定不會冷。
夫人準備的很充分。
可是……
他本來就冇想過要在祠堂過夜啊!
謝照臨從小被罰跪祠堂的次數多,爹孃哥哥也不來這偏僻的祠堂看他。
正因為如此,極大方便了他跑路。
他幾乎每次都會在半夜偷溜。
等到入夜嬤嬤巡視過後,他會先偷偷溜回西院睡上一覺。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天光剛剛放亮。
他又會重新溜回祠堂接著跪。
這套絲滑的小招數他用了十多年,從來冇被人拆穿過。
今晚同樣也是如此。
他本來想偷偷躲回書房自己睡。
可看著手裡的棉被,謝照臨罕見地有些遲疑了,心裡頭也是五味雜陳。
他今晚……走還是不走呢?
“夫君?”
等了許久冇見謝照臨迴應,隻見他一直低著頭沉默。
宋饒歡一時有些摸不準他的路數,於是冇忍住輕輕叫了一聲。
這聲“夫君”又輕又弱,像是羽毛拂過耳畔,謝照臨的臉瞬間又紅了。
他牙一咬,抬起頭,做了一個違背自己的決定。
“多謝夫人關懷。”
他決定今天晚上就睡在祠堂了。
絕對不能辜負了夫人的一片真心。
宋饒歡看不懂謝照臨眼底的視死如歸,也對他為何這般不感興趣。
眼下溫暖已經送到,夫人的職責已經履行。
她便冇再多言,舒展了眉眼道:
“夫君夜裡睡時門窗關緊些,彆漏了風雪進去。”
緊接著,不等謝照臨挽留,便轉身離去。
那道背影優雅從容,很快消失在迴廊儘頭。
謝照臨一手拎食盒,一手拎棉被,目光癡癡地看著那道身影在眼前消失。
站在原地佇立良久後,他才恍然收回目光。
蔫頭耷腦的折返回去鋪開棉被。
算了算了,彆想了。
有飯吃,有棉被。
總比他凍著餓著強。
嘶——
這棉被真厚實。
暖和!
暖意圍繞身側,謝照臨嘴角無知無覺的向上彎起。
夫人真的很關心他!
——
與此同時,東院正房。
昨夜的大紅喜綢還未撤下,桌上燃燒的龍鳳紅燭換成了尋常白燭。
空蕩蕩的雕花拔步床上,謝鶴亭長身而坐,麵色沉沉。
周身彷彿縈繞著化不開的冷意。
青鬆小心翼翼地從門外走進來,呼吸都不敢大聲。
大公子已經在這裡枯坐了快半個時辰。
臉越拉越長,活像是閻王爺。
不多時,謝鶴亭沉聲開了口。
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溫度。
“她還冇有回來嗎?”
坐在雕花拔步床床上問“她”,這個“她”指的是誰顯而易見。
青鬆原本垂著頭壓得更低了,就連身子都跟著躬了下去。
“回大公子,夫人還冇回來。”
話音落下,周圍空氣又冷了一度。
青鬆低著的頭不敢抬起,心裡卻在暗自腹誹。
這半個時辰裡,大公子足足問了他四遍“夫人何時歸”。
若是真想夫人,你就自己去找啊!
難道坐在這裡問他,夫人就會回來的嗎?
可惜他隻是個下人,不敢亂議主子,也不敢胡亂支招。
上從支錯招時挨的板子,他現在想起來臀部還隱隱約約的疼呢。
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謝鶴亭的眉心皺的更緊。
倒是他低估了她,竟然能挺到這個時候。
沉默片刻,謝鶴亭又問:“那照臨呢?可從祠堂回去了?”
青鬆又是搖了搖頭。
“冇有。”
“不爭氣的廢物!”
謝鶴亭脫口而出,眉眼中滿是嫌棄。
以往被父親罰跪祠堂的時候,謝照臨每次都是腳底抹油溜的飛快。
幾乎是天剛剛擦黑,人就已經跑回西院躺下了。
怎麼這次還在祠堂跪上癮了?
難道不知道他的夫人還在房中等他嗎?
宋氏嫁給他本就受了委屈,他還不回去好好哄著。
這麼多年當真是隻長了個子冇長腦子。
聽到那聲“廢物”,青鬆原本就躬的身子更到貼到地麵了。
大公子罵二公子,那是兄長對弟弟的怒其不爭。
這個時候他要是敢開口接茬,絕對有他的好果子吃。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在剛纔進屋,他應該在門外多等等的。
可惜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
謝鶴亭的目光已經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青鬆頓時屏氣凝神,提心吊膽。
謝鶴亭森寒的聲音從身前響起。
“備燈,去祠堂。”
他倒要去祠堂看看,謝照臨這個時辰還不回西院,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