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
終於,我又回到了生我養我的故鄉。
當然,還是覺得周圍的一切,與過去一樣的親切。
很奇怪的是,我並冇有覺得大山裡有多麼的蠻荒,多麼的艱辛,而大城市又有多麼的繁榮和多麼的舒適。
不過,這次回家,我總覺得自己的家裡,一些什麼地方倒是有點陌生感了。
給我,題目是《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公開地、狠狠地批判了榮醫生,說是在批他的大會上,讓他操作愛克斯光機器,他卻忘了把開關打開……於是,“高貴者”就被定性為“最愚蠢”的了。
事實情況是,很多人還是會偷偷來找他看愛克斯光片子。
記得在我插隊前的有一天,我正焦急地在榮家旁邊,那條直通弄堂大門的小路上徘徊,等著挨鬥的媽媽回來。
這時有個男人騎著自行車過來,穿著一身舊中山裝。他看到我就跳下車,非常溫和、親切地問我:“小妹妹,你知道榮家在哪兒嗎?”
我馬上就帶他去,還熱心地幫他敲門。等他進去後,我剛準備離開,隔壁的吳家姆媽叫住我問:“你知道剛纔那個人是誰?”
(請)
差距
我迷惑地搖搖頭。
她告訴我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大資本家榮。”
我大吃一驚,也很驚喜,原來他是個大人物。但是馬上在心裡畫了一個問號,還有個驚歎號!榮醫生怎麼會是“愚蠢的”的呢?這麼個大人物“高貴者”也來找榮醫生看病!
從那時起,我就在心裡犯嘀咕:為什麼說那些不負責任的胡話,來侮辱一個對祖國對人民有巨大貢獻的人?奇怪的是那時,甚至他們自己的頭目,都來找他看病,相信他的醫術,可以治好他們的病。那麼,又為什麼要“最聰明”“最愚蠢”地批判榮醫生?!
可那時候是冇有道理可說的,我這次回來很遺憾,冇有看到榮瑉,原來他們一家被趕去了另一個裡弄;在空地上那個蘆葦蓆搭建的工棚裡……
而就是在那個簡陋的工棚裡,榮醫生還在為各種人物看病……
(後記:改革開發後,榮醫生回到了原來的家。他依然拚命努力工作與研究,在愛克斯光方麵的貢獻,世界有名。他在逝世前,他將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給了醫學院,設立了“榮獎學金”)。
在我回來後的是好朋友。我們三個小女生,在那段冇有課上的“逍遙”時期,一有機會就聚在一起。
她的媽媽高芝蘭,是上海音樂學院的著名女高音,曾經是中國的媽媽也聞訊來看我了。她帶來了一個訊息,宛章的父親陶教授,一個世界聞名的心臟內科專家,被調到北京去了,他要為大人物看病,是醫療小組的組長。他們一家都會搬去北京,就連在安徽插隊的宛章,也會同時被上調到北京。
我一點一點地體會出來,城裡與鄉下的真正不同------差距在哪兒了。
我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是個鄉下人了,與他們相比,就是天壤之彆。其實生活的艱辛,兩個地方各有不同,而真正的差彆,就在學習和事業的努力與拚搏上。我羞慚自己的一無是處,真是不比不知道呀!
一個生在出色環境裡的平凡人物,確實是非常辛苦的,我總是感覺自己被拉在最後麵的那個尾巴尖上,需要怎麼樣的努力,纔有可能追趕上去?
我心裡的那個讀大學的願望就更加強烈了,我必須加倍努力。假使我冇有讀到大學,肯定是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呀!
(後記:我的這些童年朋友們,改革開放後不久,他們就全部去了國外。等我調回上海。已與自小在一起的好友們東西相隔了。)
兩個月的探親,我一點冇有浪費時間,收穫了許許多多。而我的家人們卻是吃辛吃苦,才把我回滬的事擺平了。
終於,我提著大包小包,其實就是把爸媽給我的心血,都帶回了大山裡。我還帶回了自己的學習計劃和目標。
回到學校,我發現居然有很大的變化:首先是我的住處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誰,把我所有的東西,包括鋪蓋、鋪板、書桌統統搬走,六平方裡,什麼也冇有了!
這時,餘校長來了。
他聽說我回到庫前,立馬就趕過來。
我們這兒,什麼訊息都是插翅而飛的。還好他“飛”過來了,不然,我無所適從,差點就癱倒了。
他對我解釋說:“庫前隊對你很滿意,說你住的地方太小,已經幫你搬到那個小樓的二樓去了。”他說著就遞給我房門鑰匙。
我又驚又喜,趕快上樓去找。一間十二平米的房間裡,我的東西都在那兒。
這個房間纔算像個樣子,乾淨的木板牆,乾淨的地板,一扇大玻璃窗。屋外還有一圈陽台,以後曬衣服都有地方了。
我東轉一圈,西轉一圈,心裡是美滋滋的。可又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原來我一直在擔心,他們怎麼可以隨便進出我的房間,搬我私人的東西呢?
我來不及收拾,趕快先看看房門,好在這個門裡麵有插銷,窗戶也有插銷。檢視完了,我這纔有了一點安全感。
我先翻找出一塊舊的包裹皮,做了一個簡陋的窗簾,如此,才稍微定了定心,覺得新房間有了一點私密感。接下來,我開始收拾和整理起一房間的東西,還有上海帶來的行李。
在上海家裡,我什麼都想要,媽媽戲說我是個“強盜”,在路上,搬不動的時候,什麼都想丟掉。可到了這裡,又有了寬敞舒適的房間,我真是後悔,乾什麼不多帶一點來呢,覺得東西太不夠了,尤其是書。
翌日,就是開學的第一天,我看到了學校新來的一個小老師,比我年輕好幾歲,十六歲吧?周老師說他也是庫前人,也是他裕字輩的叔伯兄弟,叫周裕斌。他仰山中學剛畢業,成績很好,特彆能乾,所以隊裡準備培養他。他的任務是教三四五年級的數學。
這學期,周裕南老師的班,也是複式班了,一年級和二年級並在一起。
再一看,我的教室裡也陡增了很多課桌椅,三年級,四年級,五年級往後都多出了好幾排,原來空蕩蕩偌大的一個教室,現在已經差不多要排滿了。餘校長說他昨天趕過來,一是給我送鑰匙,還有就是安排課桌椅來的,隔壁陡嶺隊的孩子們,全部轉移到我們庫前學校來上課了。
餘校長的班級,是五年級學生直接進入初中,成了完小的附設初一班。他說,下學期還有計劃,要聘請一位教初中數學的老師。
我們學校,雖然還是破舊不堪,可發展得真快!
還好,我已經有了複式班的上課經驗,再加上剛從上海回來,有的放矢的帶回來許多知識,自己覺得信心滿滿,可以應對。
果然,一節課上下來,很輕鬆。
隻是,我奇怪地發現,怎麼冇有見到小翠?學生點名單上也冇有?
周老師告訴我說,張連長的婆姨生了個男崽,在山裡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不許小翠來上學了,要她幫忙帶孩子。
我心裡又產生了失落感,想來想去,隻有再去一次陂上。雖然一看見那個婆娘就彆扭,但為了小翠,也要去會會她。
回到房裡,我翻出來一堆給石隊長他們家的禮物,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塊“固本”肥皂。
我在石隊長家吃了晚飯,來不及與他們多聊聊上海的見聞,就去探望小翠了。
很快,我又麵對那個什麼都溝通不了的“土撥鼠”了。
小翠揹著弟弟也在堂屋裡。
她又是吃驚又是尷尬地將我迎進來,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老師,你回來了?”
“是的,你爸呢?”
“他不在。”
“好,那你彆怕,幫我做翻譯。”
我先對那個女人客套幾句,然後給了她那塊肥皂。這使她很是開心,眉開眼笑地說這肥皂好使。
趁著她高興的時候,我就不客氣地直說:“讓小翠來讀書吧,就算是個女孩子,也應該小學畢業。”
我看她還在猶豫,又想到一個“殺手鐧”:“以後你的崽俚仔不也要讀書嗎?姐姐有了文化,帶弟弟不是更好?”
這句話好像有點說進了她的心裡,她同意了。但還要提個條件:小翠得帶著弟弟上學,中間要回來送奶。好吧,先隻好這樣了。
小翠送我出來,兩眼都是激動的淚水。
我又難以入睡了,想想人世間,竟然有這麼不一樣的命,上海與這裡恍如隔世!我又一次深深體會到了什麼是城鄉的差距呀!
第二天,小翠揹著弟弟來上學了,還有彭蓮香也揹著弟弟。她們倆站在教室後麵,一麵搖晃著身子,哄著背後用布包著的弟弟,一麵讀書寫字。我深深感歎,山裡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讀點書,真不容易。
我慢慢發現,孩子們中有好幾個佼佼者。特彆是五年級,除了周裕文,又冒出來幾個尖子。
男同學李爭勝,他有一張俊秀的臉,瘦瘦的身體像竹筍一樣開始拔高。他寫的小作文很通順,有主題,冇有錯彆字。然而,他有點內向,看見我,眼睛總是低低地掃一下,潛台詞就是“老師,我是看見你的”,
然後就急急地躲一邊去了。
我看到他那樣,總是會心地微微一笑,因為我瞭解他。我也並不想賺他一個“老師好”的問候。他的這種見人會害羞的“老師躲”,我以前也一樣呢。對這類孩子,就得學著他的樣,也跟著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後,再慢慢接近他。一旦熟悉了,互相建立了信任,這種類型的孩子,根子裡是有很大的學習興趣與潛力的,一旦引發出來,他們一定會有很出色的表現的。
記得我讀初一時候的班主任,是個老老師,她很注重舊時的禮儀,這一聲“老師好”是她評判學生優劣的重要標準。有一次,我偶然撞到她與一群老師,我這個“老師躲”的孩子,一下子就閃在一邊,害羞得低著頭,冇有打招呼。她氣憤地在我學期結束後的成績手冊上,胡亂寫一通,狠狠罵了我一頓。
後來,特殊時期開始了,每個班都給班主任老師寫“dz報”,我們班也是,那張批她的“dz報”下麵,班上每個同學都簽了字,隻有我冇有簽。同學們勸我,她罵你,你也回罵她。我搖搖頭,老師是我敬重的人,我不寫。
這張大字報貼出去後不久,有一天,我坐在教室裡等著開會,她來了。她一眼看見我在教室裡,就馬上走了進來,坐在我前麵,問長問短的,與我親熱地交談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我的這個老師,終於讀懂了一個“老師躲”的孩子的真正心理。
這件事,在我當了老師後,也給了我許多的啟示,我隻要看到學生們,我常常主動與他們打招呼。我纔不需要什麼“師道尊嚴”,在與孩子們的親近交往中,一種真正的信任關係,應該更加的重要。
陡嶺村新來的一個女孩子,道菊子,長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條挺拔,秀氣的眼睛,靈氣逼人,頭髮與眼睛都有點黃黃的,活像是個外國人種的混血兒。我們學校的幾個老師,都叫她“鐵搭西施”(農村美女)。她的口才也很不錯,回答問題一套一套的。
我很是高興,在自己的班裡,一下子“人才濟濟”,把我和學生們教與學的情緒,都掀起了熱潮。
放學後,我們幾個老師,會留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反而是餘校長不在,他趕著回他在香坪自己的家了。據說是他的妻子有病,加三個孩子,冇人照顧,隻好他自己辛苦一點,天天一放學就趕回家。
很喜歡拉家常的裕斌老師,常會在這個時候,告訴我許多關於庫前村的趣聞。
他說庫前村有好幾戶南昌來的下放乾部與居民,屬那個陳家最有趣,總是去隊裡要糧食。因為他的兩個孩子都在長身體,常缺米缺菜。隊裡有點嫌他,說他種不出糧食卻胃口那麼大。他也不生氣,說“人是鐵,飯是鋼”,“人怎麼可以不吃飯呢!”他還說,他是有文化的人,與山裡的老俵比,種田不行,但是有誰敢來與他比寫字?他說他用腳劃,都可以比得過當地人。
然而,裕斌很自豪地說,庫前村不是一般的窮鄉僻壤,自古以來,從當地培養出的文化人還不少呢,有的考上了秀才,還有的出去大地方做了官。於是,那個老陳就被大家叫成“鋼鐵飯桶”了。
我雖然跟著也笑一笑,但還是有點同情和理解這個南昌來的“飯桶”。因為,被下放的人,也隻好做做蹉跎歲月裡的“飯桶”呢。
那天,批完作業,我剛回到房間,庫前的兩個女生米咪與姚洪就來了。她們覺得我回來已經第三天了,怎麼冇有去找她們,她們主動就來看看我了。
不過,與她們在一起,我總是感覺不到,老鄉遇老鄉會兩眼“淚汪汪”的那種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