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紅毛衣 > 第14章

紅毛衣 第14章

作者:沈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3 22:17:16

他第三次來,是午後。

河上的風大,把捲簾吹得哐啷哐啷響。我坐在門邊的矮凳上,膝頭攤了塊舊布,給那把銅鑰匙上油。鑰匙在抽屜裡躺了三天,再冇等到一把配它的鎖,索性把它拿出來,隔兩天上一次油,擦得鋥亮。父親把它壓在床板底下,指望哪天有人能配上它。我配不上。我先把鑰匙擦著,總歸是一條線索,擦亮了,用不用得著,再說。

前夜的雨,今早剛停。河水漲起來,渾渾的,帶著上遊的草沫子,一浪一浪往橋洞裡擠。橋頭街這條土路還冇乾,人腳一踩,就是一個濕印。我蹲在簷下,看著那印子一個接一個被太陽曬乾。李誌強來的時候,他踩出來的那兩個印子,深得能裝下雨水。

一隻腳先進的門。李誌強站在門框裡,太陽在他身後,人整個黑著,隻有身上那點亮反著日頭,亮得晃眼。他穿的那件黑皮夾克,油亮油亮的,像頭年剛上的油。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襯衣,新得很,白得不合他那張臉。

“吃了冇?”他開口。

“吃了。”我說。

他進門,不坐,先站著,兩隻眼睛把屋裡過了一遍。屋裡的東西還是老樣子。樟木箱,搪瓷盆,兩張舊凳,牆角一把老算盤。他的眼睛唯獨在搪瓷盆上停了一下。盆沿底下,壓著一角紅。

我心頭有數了,這是第三趟。

頭一趟,是一個多月前。他進門,說自己是蔣桂香的外甥。他說,我姨走了,遺物是你收拾的,那件織了一半的紅毛衣料,是我姨的心頭肉。你做這一行的,講規矩,我不跟你講價錢,你讓我領回去,我給她收著,做個念想。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冇有離開那角紅。臨走他說,您再想想,我過些天來。

他說的是“念想”。說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可那笑不在眼睛上。我乾這行幾年,見過各種笑,哭的,笑的,藏東西的,都見過。他那不是收念想的人的笑,是看貨的人有的笑。

第二趟,是半月前。他提了一兜水果來,放桌上,說:“小沈師傅,咱們兩個都是收東西的,你收的是活人的記性,我收的是死人的舊物。一家人。那料子你給我個價,你開口,三五百我出,三千五千我也出。你開個價,我不還。”我說出不了手。那料子織了一半,針腳裡繡著兩個字。買主出多少錢,買得走針線,買不走那兩個字。他倒也不惱,站門口又說:“那你想想,我這人不小氣。”第二趟,他連水都冇喝。

事不過三。他這是第三趟,換了個樣:進門先不提貨,自己揀了個凳子坐了,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

“來一根?”

“不會。”

“那就可惜了。”他自己點上,吸一口,眯起眼,看我手裡的鑰匙,“小沈師傅,你忙什麼?鑰匙?鑰匙好啊。”他點頭,“配你這屋裡哪把鎖?”

“配不上。家裡冇有鎖。”

“那不能,”他樂了,眼睛又往搪瓷盆那邊跑了一下,“鑰匙都攥手裡頭了,鎖還能跑?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鑰匙,是鎖。你先把鎖找著。”

他說話,廣西口音,每個句子都帶一個軟綿綿的尾音,聽著像處處替你著想,其實句句都落到價錢上。他不提料子,我也不提。他抽菸,我擦鑰匙,屋裡靜。河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煙吹成一縷,斜著出窗。

窗外靠街的晾衣繩上,昨夜的雨滴還冇乾透,一滴,一滴,往泥裡砸。他瞥了一眼,忽然說起他收舊貨的事。說他收過一台腳搖縫紉機,老式的,賣了人家,人家三個月後找回來,說機器裡藏著亡人留的話,問他是哪家的。他說他哪認得,他經手的舊物一天幾十件,哪能件件認得。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就看著晾衣繩上的雨滴,輕輕鬆鬆就把自己講成了個記性差的人。

我聽著,冇有接話。他這行當,靠的就是一眼看十件,件件不落。他說記性差,是說給我聽的,叫我彆高看他記住的東西。

他坐定,閒話就多了。問我這店開了幾年,生意可好,一天能接幾單。我說,冇數過。他說:冇數過好。數著數的,都是心裡有賬的;冇數過的,纔是真在人世上跑。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半包乾桂圓,剝了一顆,嚼著,核吐在手心裡,攢著,一顆,一顆,攢了七八顆,末了一把丟進門外的雨溝裡。他做這些事,手腳都不緊不慢,像坐自家的炕頭。我跟他說:李師傅,你坐得倒久。他抬頭:坐得久,才坐得住買賣。我說:我今天不賣。他說:我知道。我今天也不收。我就是看看,你也坐得住坐不住。

他吸完半根,煙往菸灰缸邊上一磕,開口了:“小沈師傅,我把話說白。那件料子,我出到四千。”

我眼皮冇動。他咬咬牙,又加了一根手指頭:“四千五。你拿秤盤盤,半件毛線衣,論斤不值錢。我出的是情義價。我姨活了一輩子,就剩這一件心頭的東西,把它交我帶走,放我屋裡頭,逢年過節,我給我姨,也算守住這一炷香。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四千五。

那件料子在我手上,半件,紅毛線,線色發沉,裡襟繡著“阿雲”兩個小字。論斤,不值幾塊錢。他三趟上門,出四千五,說是一門情義。

我不接他的價錢。我把鑰匙放回舊布上,慢慢開口:“李師傅,有件事,我跟你打聽。”

“你講。”他大方,“我認識的人,一五一十。”

“我收東西的時候,盤到一個人,叫梁富貴。”我抬起頭,“你在南邊走動多,聽過這人冇有?”

他夾煙的那隻手,停了一下。

他愣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菸頭的白灰自己斷了一截,落在他夾克上,他纔回過神,笑了。他笑得軟,笑得窄,像把臉折起來:“梁富貴?冇聽過。這名兒起得好,像電視劇裡頭的舊人物。”他把菸灰彈了彈,“如今誰還叫這個。怎麼,他是個能人?”

“我就是打聽。”

“你打聽他,”他斜看我,慢悠悠地,“怕不是跟你那角紅料子沾著邊吧?”

“那你多想了。”我說,“我順嘴問的,問不認得,我也不當真。”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隨後他把臉彆過去,自己笑了兩聲,又點了一支菸,把凳子往後挪了挪,坐定了。他不走了。他改了主意,要在這屋裡耗。他一根菸吸完,換了一句:

“沈師傅,我講個事給你知。”他壓低了聲音,“我們那邊,河上走貨的老人講,河裡出過事的地方,河裡漂上來的東西,留不得,帶回家是不吉利的。”

他說,“你手上這件——我做生意的,見多識廣,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們鎮上老人講,這段河出過事。那年河裡撈上來的人,身上穿的就是這樣一件紅毛衣。這樣的東西,說是出過事的東西,不吉利。人家不受,理應。你要是留住它,收著它,小心把自己搭進去。”

“搭進去什麼?”我問。

“搭進去什麼,講不清。”他眼角意味深長,又抬又收,“天機這種話,寧可信它。我為你,才挨你講這些。忠言逆耳,你聽不聽在你。”

我說:“我收人遺物收了好多年,收過的東西,比河底下的也多。河裡的事,我見過。你說的這些,嚇不著我。”

“那當我冇說。”他笑了,看我不怕,把手裡的煙一掐,“我說這些,是好心。你倒會說話。”

我又回了他一句:“李師傅,我那把鎖,配不上鑰匙,我放不下,總是要慢慢找齊。你要的那件,也一樣,我這個收遺物的,總要把它安頓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聽了這話,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像在丈量我說的是真是假。末了他說:安頓。這個詞,你用得好。說完,他把菸頭在窗戶框上掐滅,抬腳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住了,半邊身子側著,太陽照在他半邊臉上,他臉上還掛著那個笑,像專門給人道喜。他說:“小沈師傅,我最後跟你說一句。”

“你說。”

“要是你手裡那件,”他一字一頓,“真跟我那個老客戶沾了邊,那你讓他小心著點。”

我心裡一緊,臉上不動:“小心什麼?哪一位老客戶?”

“梁富貴啊。”

這個名字,順著煙氣,他就那麼輕飄飄說了出來,說出來,自己還覺得樂,又補了一句:

“他躲了那麼多年,怕是要讓人找著了。你讓他,小心著點啊。”

他說完這一句,抬腳就走,衣角帶風。我站在門口看他,那件油亮的黑皮夾克,在日頭裡一明一暗,走到河堤儘頭,一拐彎,人冇了。

“等等。”我在風裡喊住他。

他站住了,轉回來:“怎麼?”

“上回,蔣老太太她妹妹,從新疆給我寄了封信。”我慢慢說,“信封裡夾著一張相片,是她姐生前寄回去的,說是讓她認個臉,怕她自己哪一天不認得了。相片轉到我手上,說遇見她外甥,就給他看看。你既說是她外甥,這相片,你認認?”

我從抽屜裡取出信封,抽出相片,放在桌上。

他走回來兩步,低著身,湊過來看了一眼。

相片,舊得發黃。邊角磨得快爛了,像被人反覆摸過。相片上是一處老院子的門口,兩個人並排站著,向著太陽,日頭直直照在兩人臉上,臉全花了,看不清眉眼,隻看得見兩個糊了的人影。紙邊上一行鋼筆字,褪得隻剩兩三個殘筆。這相片我看過多少回,都認不周全一張臉。

他掃了一眼,直起身,把那相往我這邊推了推。

“彆人家的像。”

“她是你姨。你看著,認不出來?”

“姨的相?”他笑了,搖頭,“我姨一輩子冇進過相館,我屋裡收著她的相,是另一張。這是彆人家的相。”他把手掌擺了擺,“彆人家的相,我不認。”

他邊說邊往門口退,跨出門檻,又回頭,笑了一下:“那料子,價錢我給你擺著。你想好了,吱一聲。我不等人。”

油亮的身影走了,又進了太陽裡,一轉眼,不見了。

我回到店裡,把門閂插上。門閂插上的那一刻,我才覺出自己手心有點發潮。我舀了一碗水,就著簷下河水的嘩嘩聲,一口一口喝下去。

等心裡頭定了,我坐下來,把事情一樣一樣,擺開。

頭一件。他第一趟進門,從門檻到張嘴問我那件料子,中間冇隔著幾步路。他不看樟木箱,不看彆的,單看桌上那角紅。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那件料子從樟木箱裡取出來晾潮氣,紅的一角壓在盆沿底下,他掃一眼,就問:那是蔣家老人家的東西?他認得的,不是物件,是那角紅。做舊貨的看貨精,隻認顏色不認人的,我見過的多;可他那不是看貨的熟,是頭一回見麵的生,生人瞧一眼三尺外的舊毛衣,認不出一件織了一半的針腳。他認得那紅。他跟那紅,打過照麵。

第二件。他加價。半件毛衣料,四千五,他說得臉都不紅,跟買一根麻繩一樣。那不是收舊貨的價錢,是堵嘴的價錢,是一趟跑不空的價錢。為一件織了一半的紅毛衣,他肯三回上門,三回抬價,這不是心願,這是急著要。做這行的,最怕見客人急。客人一急,東西必定值錢,值錢的東西,底下必定有事。

第三件。也就是今天,他說了幾句話。他說鎮上老人講,這段河出過事,河裡撈上來的人就穿著紅毛衣。他說紅毛衣不吉利,帶回家要把自己搭進去。他說——他“躲了那麼多年”。

我是本鎮人,住橋頭這間店住了十年。鎮上老人們的話,我比他的多。這塊地上,從來冇有“紅毛衣不吉利”的說法。他編這句,是要嚇我。他嚇我做什麼?嚇我放手,把那角紅讓出去。

可他又說“躲”。這個字,到了今天,還冇有第二個人跟我說過這個詞。阿貴叔說的是,那個人去了柳州。老劉說的是,彙款單上的收款人,彙了二十年。賀荷問的是,查到了什麼。冇有一個人說過“躲”。躲,是知道內情的人,掂量過才說出口的字。他認識梁富貴。他曉得他躲了那麼多年。他把這個“躲”字,當一句閒話丟給我,像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好叫我不當一回事。

話,他自己漏出來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他的微信。上回他走的時候加的,名頭叫“誌強收藏”,頭像是他穿黑皮夾克的照片。今天再看,我又愣住了——他的主頁上,還掛著一張舊照片,我先前冇留神過。

那是一條河堤。

一條很老的河堤。不是如今修的闆闆正正的石堤,是老土堤,堤背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枝垂到水麵,柳根泡在河裡。舊照片,沖印年久了,紙都發了黃,邊角磨圓。破河堤上冇有人,冇有房子,就一條堤,一道水,一棵歪的柳樹。

一個人把這樣的照片,掛在微信上掛了不知多少年。我不會以為是冇有來由的。

我把兩條線,放在一起。

那邊——他,一個做舊貨生意的廣西人,三回上門,要那件紅毛衣料,他反覆提一個“老客戶”,臨走還讓我傳話給他,讓他小心。他口中那個“老客戶”,就是梁富貴。

這邊——柳州。蔣家老太太每月寄兩千塊,彙款十年,收款人寫梁富貴。彙款底單上登記的證件,姓名寫的是“梁貴福”——貴福,富貴,名字倒了個個兒。一個人,怕認賬才這樣寫。

那兩條線中間,串著一條河。

阿貴叔跟我講過的,2004年的秋天,河堤上站過一個人,廣西的,壯實,在那塊淺灘上站了一個月,手裡攥著一張穿紅毛衣姑孃的照片,誰勸都不走。後來他拿到一張車票,買了柳州的票,離開了。

河堤、柳樹、廣西、柳州、紅毛衣。

李誌強的微信頭像是河堤。李誌強是廣西人。李誌強要紅毛衣料。李誌強認得梁富貴,說梁富貴躲了那麼多年。

這四條線,到我手心裡,是一股繩。他一個廣西做舊貨的,微信頭像卻是一條河的老土堤;他三回上門討的紅毛衣料,偏偏就是這條河裡出過事的東西。一個人,要是心上不繫著這條河,不會把一條河堤的舊照片,貼身掛那麼多年;也不會為半件舊毛衣,三番五次跨省進來。他把“河堤”和“紅毛衣”這兩樣,裝在了一個人身上。

我盯著手機屏,看著那條河堤,心裡頭一下子通了一節。

他還說,他躲了那麼多年。躲——我父親的早年舊信裡,有個查無此人的“梁兄”:雲兒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你要是還有氣,衝我來。信的收件人,寫的是梁富貴,查無此人,信退回,被父親一把火燒了。

父親燒信的那年,我冇有細想過這個“查無此人”是什麼意思。

如今明白了。不是查無此人,是那人躲著,躲到連“富貴”兩個字都冇敢全用,領錢的時候,用一代證上的“貴福”——梁貴福。

月月的錢照往柳州過。父親的信,退回,燒了。兩樣放在一起,中間隔著的不就是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

我不再往下想了。我把日曆翻到月底那一頁,柳州的班車三天一班,月底前還有車。我用鑰匙的扁頭,在那一格裡畫了一個圈,畫得很深。

月底之前,去柳州。

那件紅毛衣料,他隔三差五地來要,我不動手。他要的,未必是料子,是料子背後的人。他連哄帶嚇,是要我放手,怕我順著料子,走到他想藏的那個地方去。

他放出來的那個“躲”,倒把他自己賣了個乾淨。

過了兩天,阿貴叔又在我店門口蹲了一會兒。他說:那個收舊貨的,走那天,又去渡口坐了一下午,跟擺渡的老頭扯閒篇,問的是:這河上,二十年前,是不是有個穿紅毛衣的姑娘,過河冇有回來?擺渡的老頭耳朵背,他不耐煩,加大聲音又問了一遍。阿貴叔說:我聽著,他那喉嚨裡,像卡著一樣東西。我問他卡著什麼。阿貴叔搖搖頭:說不好。像是怕。像是欠了賬的人,走到債主門口,先探探風聲。

阿貴叔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小沈,聽叔一句,那人身上有股子河腥氣。河腥氣,不是打魚的腥,是底下有東西的腥。

我把他這話放在心裡。河腥氣的人,替河底下的人做事。河底下坐著誰,我早晚要問出來。

當夜我還做了另一件事:給賀荷回信。信寫得很短。我寫:相片我認不出來,正在打聽;料子有人來問過,我冇給;你姐的事,我記在心裡。信末我添了一句:你姐生前,可是認得一個叫梁富貴的人?寫完了,自己看著,又覺得唐突,想塗掉,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半天,還是留下了。她若認得,回信會告訴我;她若不認得,也不會多心。那封信,我第二天一早寄了出去。

這幾天裡,我還去過一趟郵政所。老劉把彙款的檔案調出來,翻著,跟我講:這個梁貴福,二十年了,地址冇改過——城中區,屏山街郵局自取。他每個月初來取,取了就走,不多話。郵局的人換了幾茬,都認得他,誰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隻當是個怪人。老劉說:有一年大雪,他來取錢,鞋都濕透了,懷裡抱著一塊藍布,護得嚴嚴實實。有人問他抱的什麼。他說,抱著一件衣裳。大雪天抱一件衣裳?郵局的人笑他。他也不惱,取了錢,抱著藍布,走進雪裡去了。

夜裡我又想起那封信,重新把它抽出來,打開。相片上的人模糊,可我托著相看得久。我把他剛纔那句話拿在心裡,一句一句翻。

他說:彆人家的像。

三個來回,他滿口都是我姨,我姨是我們家最親近的,我姨的東西要收回去。臨了,拿一張“我姨的臉”給他看,他說“彆人家”。一個作外甥的,看姨的相片,該是認半個時辰,末了還要多看兩眼——他不是。他掃了一眼,頭也不回就邁出門去。

他跟她,冇有親戚。

他不是外甥。

他不是蔣老太太的外甥,不是她家裡人。他是替一個不肯露麵的人來做事的——把那件紅料從他手上接過去。他說“老客戶”,他從不叫“姨”,他叫“老客戶”。他差點說漏了嘴,也說漏了嘴,外甥是編出來的。

李誌強,他叫什麼,無所謂。他認貨,認名字,認“躲”,他不認人。他認不出相片裡的臉。那麼他講的那些念想、情義,就都是裝的了。

誰托他來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急。

我把相片放回信封,收進抽屜。我還會再看。去柳州之前,我要先把這張相片看熟。

門外的河,還在嘩嘩地流,流得又快又急。我倚在門框上看,風把我腮邊的頭髮吹得貼臉。我把腕上的紅頭繩,又緊了緊。

李誌強,你不是外甥。你是認得出“梁富貴”三個字的人。

梁富貴,你也彆躲了。你躲了那麼多年,躲不過一個要去找你的人。

月底之前,我動身。心意已定,像河裡的水,按也按不住。

柳州市,城中區,屏山街。老劉說過,那筆彙款定點的郵局,就在屏山街一帶。那一帶,傳說藏著一條小街,街上有家小旅店;收款的人,想來也是個住店的人。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就躲在那兒。

屏山街,我早晚要踏進去。

我去那裡。

走之前,我把那件紅毛衣料從搪瓷盆裡收起來,用油紙包好,放進樟木箱夾層,合上箱蓋。箱蓋中央那把老銅鎖,鎖身掛著,冇有鎖上——這口箱子,從來冇有鎖過。料子不能落在他手裡,哪怕他抬到一萬,也不能。

那以後,我天天傍晚,都要去看一眼那長長的郵政所門廊,站上一會兒,看天看河,把柳州的點子一樣一樣收進懷裡。

這一眼,望的是二十年。

那把銅鑰匙,我放回抽屜,和那一根紅頭繩,並排擱著。

一把等著鎖的鑰匙,一根等著人的頭繩。

河聲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搓動一件洗了三十年、還冇洗完的紅毛衣。

我關了燈。黑暗中,河水聲聽著明白。月底,我去柳州,找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