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三次來,是午後。
河上的風大,把捲簾吹得哐啷哐啷響。我坐在門邊的矮凳上,膝頭攤了塊舊布,給那把銅鑰匙上油。鑰匙在抽屜裡躺了三天,再冇等到一把配它的鎖,索性把它拿出來,隔兩天上一次油,擦得鋥亮。父親把它壓在床板底下,指望哪天有人能配上它。我配不上。我先把鑰匙擦著,總歸是一條線索,擦亮了,用不用得著,再說。
前夜的雨,今早剛停。河水漲起來,渾渾的,帶著上遊的草沫子,一浪一浪往橋洞裡擠。橋頭街這條土路還冇乾,人腳一踩,就是一個濕印。我蹲在簷下,看著那印子一個接一個被太陽曬乾。李誌強來的時候,他踩出來的那兩個印子,深得能裝下雨水。
一隻腳先進的門。李誌強站在門框裡,太陽在他身後,人整個黑著,隻有身上那點亮反著日頭,亮得晃眼。他穿的那件黑皮夾克,油亮油亮的,像頭年剛上的油。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襯衣,新得很,白得不合他那張臉。
“吃了冇?”他開口。
“吃了。”我說。
他進門,不坐,先站著,兩隻眼睛把屋裡過了一遍。屋裡的東西還是老樣子。樟木箱,搪瓷盆,兩張舊凳,牆角一把老算盤。他的眼睛唯獨在搪瓷盆上停了一下。盆沿底下,壓著一角紅。
我心頭有數了,這是第三趟。
頭一趟,是一個多月前。他進門,說自己是蔣桂香的外甥。他說,我姨走了,遺物是你收拾的,那件織了一半的紅毛衣料,是我姨的心頭肉。你做這一行的,講規矩,我不跟你講價錢,你讓我領回去,我給她收著,做個念想。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冇有離開那角紅。臨走他說,您再想想,我過些天來。
他說的是“念想”。說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可那笑不在眼睛上。我乾這行幾年,見過各種笑,哭的,笑的,藏東西的,都見過。他那不是收念想的人的笑,是看貨的人有的笑。
第二趟,是半月前。他提了一兜水果來,放桌上,說:“小沈師傅,咱們兩個都是收東西的,你收的是活人的記性,我收的是死人的舊物。一家人。那料子你給我個價,你開口,三五百我出,三千五千我也出。你開個價,我不還。”我說出不了手。那料子織了一半,針腳裡繡著兩個字。買主出多少錢,買得走針線,買不走那兩個字。他倒也不惱,站門口又說:“那你想想,我這人不小氣。”第二趟,他連水都冇喝。
事不過三。他這是第三趟,換了個樣:進門先不提貨,自己揀了個凳子坐了,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
“來一根?”
“不會。”
“那就可惜了。”他自己點上,吸一口,眯起眼,看我手裡的鑰匙,“小沈師傅,你忙什麼?鑰匙?鑰匙好啊。”他點頭,“配你這屋裡哪把鎖?”
“配不上。家裡冇有鎖。”
“那不能,”他樂了,眼睛又往搪瓷盆那邊跑了一下,“鑰匙都攥手裡頭了,鎖還能跑?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鑰匙,是鎖。你先把鎖找著。”
他說話,廣西口音,每個句子都帶一個軟綿綿的尾音,聽著像處處替你著想,其實句句都落到價錢上。他不提料子,我也不提。他抽菸,我擦鑰匙,屋裡靜。河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煙吹成一縷,斜著出窗。
窗外靠街的晾衣繩上,昨夜的雨滴還冇乾透,一滴,一滴,往泥裡砸。他瞥了一眼,忽然說起他收舊貨的事。說他收過一台腳搖縫紉機,老式的,賣了人家,人家三個月後找回來,說機器裡藏著亡人留的話,問他是哪家的。他說他哪認得,他經手的舊物一天幾十件,哪能件件認得。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就看著晾衣繩上的雨滴,輕輕鬆鬆就把自己講成了個記性差的人。
我聽著,冇有接話。他這行當,靠的就是一眼看十件,件件不落。他說記性差,是說給我聽的,叫我彆高看他記住的東西。
他坐定,閒話就多了。問我這店開了幾年,生意可好,一天能接幾單。我說,冇數過。他說:冇數過好。數著數的,都是心裡有賬的;冇數過的,纔是真在人世上跑。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半包乾桂圓,剝了一顆,嚼著,核吐在手心裡,攢著,一顆,一顆,攢了七八顆,末了一把丟進門外的雨溝裡。他做這些事,手腳都不緊不慢,像坐自家的炕頭。我跟他說:李師傅,你坐得倒久。他抬頭:坐得久,才坐得住買賣。我說:我今天不賣。他說:我知道。我今天也不收。我就是看看,你也坐得住坐不住。
他吸完半根,煙往菸灰缸邊上一磕,開口了:“小沈師傅,我把話說白。那件料子,我出到四千。”
我眼皮冇動。他咬咬牙,又加了一根手指頭:“四千五。你拿秤盤盤,半件毛線衣,論斤不值錢。我出的是情義價。我姨活了一輩子,就剩這一件心頭的東西,把它交我帶走,放我屋裡頭,逢年過節,我給我姨,也算守住這一炷香。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四千五。
那件料子在我手上,半件,紅毛線,線色發沉,裡襟繡著“阿雲”兩個小字。論斤,不值幾塊錢。他三趟上門,出四千五,說是一門情義。
我不接他的價錢。我把鑰匙放回舊布上,慢慢開口:“李師傅,有件事,我跟你打聽。”
“你講。”他大方,“我認識的人,一五一十。”
“我收東西的時候,盤到一個人,叫梁富貴。”我抬起頭,“你在南邊走動多,聽過這人冇有?”
他夾煙的那隻手,停了一下。
他愣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菸頭的白灰自己斷了一截,落在他夾克上,他纔回過神,笑了。他笑得軟,笑得窄,像把臉折起來:“梁富貴?冇聽過。這名兒起得好,像電視劇裡頭的舊人物。”他把菸灰彈了彈,“如今誰還叫這個。怎麼,他是個能人?”
“我就是打聽。”
“你打聽他,”他斜看我,慢悠悠地,“怕不是跟你那角紅料子沾著邊吧?”
“那你多想了。”我說,“我順嘴問的,問不認得,我也不當真。”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隨後他把臉彆過去,自己笑了兩聲,又點了一支菸,把凳子往後挪了挪,坐定了。他不走了。他改了主意,要在這屋裡耗。他一根菸吸完,換了一句:
“沈師傅,我講個事給你知。”他壓低了聲音,“我們那邊,河上走貨的老人講,河裡出過事的地方,河裡漂上來的東西,留不得,帶回家是不吉利的。”
他說,“你手上這件——我做生意的,見多識廣,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們鎮上老人講,這段河出過事。那年河裡撈上來的人,身上穿的就是這樣一件紅毛衣。這樣的東西,說是出過事的東西,不吉利。人家不受,理應。你要是留住它,收著它,小心把自己搭進去。”
“搭進去什麼?”我問。
“搭進去什麼,講不清。”他眼角意味深長,又抬又收,“天機這種話,寧可信它。我為你,才挨你講這些。忠言逆耳,你聽不聽在你。”
我說:“我收人遺物收了好多年,收過的東西,比河底下的也多。河裡的事,我見過。你說的這些,嚇不著我。”
“那當我冇說。”他笑了,看我不怕,把手裡的煙一掐,“我說這些,是好心。你倒會說話。”
我又回了他一句:“李師傅,我那把鎖,配不上鑰匙,我放不下,總是要慢慢找齊。你要的那件,也一樣,我這個收遺物的,總要把它安頓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聽了這話,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像在丈量我說的是真是假。末了他說:安頓。這個詞,你用得好。說完,他把菸頭在窗戶框上掐滅,抬腳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住了,半邊身子側著,太陽照在他半邊臉上,他臉上還掛著那個笑,像專門給人道喜。他說:“小沈師傅,我最後跟你說一句。”
“你說。”
“要是你手裡那件,”他一字一頓,“真跟我那個老客戶沾了邊,那你讓他小心著點。”
我心裡一緊,臉上不動:“小心什麼?哪一位老客戶?”
“梁富貴啊。”
這個名字,順著煙氣,他就那麼輕飄飄說了出來,說出來,自己還覺得樂,又補了一句:
“他躲了那麼多年,怕是要讓人找著了。你讓他,小心著點啊。”
他說完這一句,抬腳就走,衣角帶風。我站在門口看他,那件油亮的黑皮夾克,在日頭裡一明一暗,走到河堤儘頭,一拐彎,人冇了。
“等等。”我在風裡喊住他。
他站住了,轉回來:“怎麼?”
“上回,蔣老太太她妹妹,從新疆給我寄了封信。”我慢慢說,“信封裡夾著一張相片,是她姐生前寄回去的,說是讓她認個臉,怕她自己哪一天不認得了。相片轉到我手上,說遇見她外甥,就給他看看。你既說是她外甥,這相片,你認認?”
我從抽屜裡取出信封,抽出相片,放在桌上。
他走回來兩步,低著身,湊過來看了一眼。
相片,舊得發黃。邊角磨得快爛了,像被人反覆摸過。相片上是一處老院子的門口,兩個人並排站著,向著太陽,日頭直直照在兩人臉上,臉全花了,看不清眉眼,隻看得見兩個糊了的人影。紙邊上一行鋼筆字,褪得隻剩兩三個殘筆。這相片我看過多少回,都認不周全一張臉。
他掃了一眼,直起身,把那相往我這邊推了推。
“彆人家的像。”
“她是你姨。你看著,認不出來?”
“姨的相?”他笑了,搖頭,“我姨一輩子冇進過相館,我屋裡收著她的相,是另一張。這是彆人家的相。”他把手掌擺了擺,“彆人家的相,我不認。”
他邊說邊往門口退,跨出門檻,又回頭,笑了一下:“那料子,價錢我給你擺著。你想好了,吱一聲。我不等人。”
油亮的身影走了,又進了太陽裡,一轉眼,不見了。
我回到店裡,把門閂插上。門閂插上的那一刻,我才覺出自己手心有點發潮。我舀了一碗水,就著簷下河水的嘩嘩聲,一口一口喝下去。
等心裡頭定了,我坐下來,把事情一樣一樣,擺開。
頭一件。他第一趟進門,從門檻到張嘴問我那件料子,中間冇隔著幾步路。他不看樟木箱,不看彆的,單看桌上那角紅。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那件料子從樟木箱裡取出來晾潮氣,紅的一角壓在盆沿底下,他掃一眼,就問:那是蔣家老人家的東西?他認得的,不是物件,是那角紅。做舊貨的看貨精,隻認顏色不認人的,我見過的多;可他那不是看貨的熟,是頭一回見麵的生,生人瞧一眼三尺外的舊毛衣,認不出一件織了一半的針腳。他認得那紅。他跟那紅,打過照麵。
第二件。他加價。半件毛衣料,四千五,他說得臉都不紅,跟買一根麻繩一樣。那不是收舊貨的價錢,是堵嘴的價錢,是一趟跑不空的價錢。為一件織了一半的紅毛衣,他肯三回上門,三回抬價,這不是心願,這是急著要。做這行的,最怕見客人急。客人一急,東西必定值錢,值錢的東西,底下必定有事。
第三件。也就是今天,他說了幾句話。他說鎮上老人講,這段河出過事,河裡撈上來的人就穿著紅毛衣。他說紅毛衣不吉利,帶回家要把自己搭進去。他說——他“躲了那麼多年”。
我是本鎮人,住橋頭這間店住了十年。鎮上老人們的話,我比他的多。這塊地上,從來冇有“紅毛衣不吉利”的說法。他編這句,是要嚇我。他嚇我做什麼?嚇我放手,把那角紅讓出去。
可他又說“躲”。這個字,到了今天,還冇有第二個人跟我說過這個詞。阿貴叔說的是,那個人去了柳州。老劉說的是,彙款單上的收款人,彙了二十年。賀荷問的是,查到了什麼。冇有一個人說過“躲”。躲,是知道內情的人,掂量過才說出口的字。他認識梁富貴。他曉得他躲了那麼多年。他把這個“躲”字,當一句閒話丟給我,像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好叫我不當一回事。
話,他自己漏出來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他的微信。上回他走的時候加的,名頭叫“誌強收藏”,頭像是他穿黑皮夾克的照片。今天再看,我又愣住了——他的主頁上,還掛著一張舊照片,我先前冇留神過。
那是一條河堤。
一條很老的河堤。不是如今修的闆闆正正的石堤,是老土堤,堤背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枝垂到水麵,柳根泡在河裡。舊照片,沖印年久了,紙都發了黃,邊角磨圓。破河堤上冇有人,冇有房子,就一條堤,一道水,一棵歪的柳樹。
一個人把這樣的照片,掛在微信上掛了不知多少年。我不會以為是冇有來由的。
我把兩條線,放在一起。
那邊——他,一個做舊貨生意的廣西人,三回上門,要那件紅毛衣料,他反覆提一個“老客戶”,臨走還讓我傳話給他,讓他小心。他口中那個“老客戶”,就是梁富貴。
這邊——柳州。蔣家老太太每月寄兩千塊,彙款十年,收款人寫梁富貴。彙款底單上登記的證件,姓名寫的是“梁貴福”——貴福,富貴,名字倒了個個兒。一個人,怕認賬才這樣寫。
那兩條線中間,串著一條河。
阿貴叔跟我講過的,2004年的秋天,河堤上站過一個人,廣西的,壯實,在那塊淺灘上站了一個月,手裡攥著一張穿紅毛衣姑孃的照片,誰勸都不走。後來他拿到一張車票,買了柳州的票,離開了。
河堤、柳樹、廣西、柳州、紅毛衣。
李誌強的微信頭像是河堤。李誌強是廣西人。李誌強要紅毛衣料。李誌強認得梁富貴,說梁富貴躲了那麼多年。
這四條線,到我手心裡,是一股繩。他一個廣西做舊貨的,微信頭像卻是一條河的老土堤;他三回上門討的紅毛衣料,偏偏就是這條河裡出過事的東西。一個人,要是心上不繫著這條河,不會把一條河堤的舊照片,貼身掛那麼多年;也不會為半件舊毛衣,三番五次跨省進來。他把“河堤”和“紅毛衣”這兩樣,裝在了一個人身上。
我盯著手機屏,看著那條河堤,心裡頭一下子通了一節。
他還說,他躲了那麼多年。躲——我父親的早年舊信裡,有個查無此人的“梁兄”:雲兒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你要是還有氣,衝我來。信的收件人,寫的是梁富貴,查無此人,信退回,被父親一把火燒了。
父親燒信的那年,我冇有細想過這個“查無此人”是什麼意思。
如今明白了。不是查無此人,是那人躲著,躲到連“富貴”兩個字都冇敢全用,領錢的時候,用一代證上的“貴福”——梁貴福。
月月的錢照往柳州過。父親的信,退回,燒了。兩樣放在一起,中間隔著的不就是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
我不再往下想了。我把日曆翻到月底那一頁,柳州的班車三天一班,月底前還有車。我用鑰匙的扁頭,在那一格裡畫了一個圈,畫得很深。
月底之前,去柳州。
那件紅毛衣料,他隔三差五地來要,我不動手。他要的,未必是料子,是料子背後的人。他連哄帶嚇,是要我放手,怕我順著料子,走到他想藏的那個地方去。
他放出來的那個“躲”,倒把他自己賣了個乾淨。
過了兩天,阿貴叔又在我店門口蹲了一會兒。他說:那個收舊貨的,走那天,又去渡口坐了一下午,跟擺渡的老頭扯閒篇,問的是:這河上,二十年前,是不是有個穿紅毛衣的姑娘,過河冇有回來?擺渡的老頭耳朵背,他不耐煩,加大聲音又問了一遍。阿貴叔說:我聽著,他那喉嚨裡,像卡著一樣東西。我問他卡著什麼。阿貴叔搖搖頭:說不好。像是怕。像是欠了賬的人,走到債主門口,先探探風聲。
阿貴叔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小沈,聽叔一句,那人身上有股子河腥氣。河腥氣,不是打魚的腥,是底下有東西的腥。
我把他這話放在心裡。河腥氣的人,替河底下的人做事。河底下坐著誰,我早晚要問出來。
當夜我還做了另一件事:給賀荷回信。信寫得很短。我寫:相片我認不出來,正在打聽;料子有人來問過,我冇給;你姐的事,我記在心裡。信末我添了一句:你姐生前,可是認得一個叫梁富貴的人?寫完了,自己看著,又覺得唐突,想塗掉,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半天,還是留下了。她若認得,回信會告訴我;她若不認得,也不會多心。那封信,我第二天一早寄了出去。
這幾天裡,我還去過一趟郵政所。老劉把彙款的檔案調出來,翻著,跟我講:這個梁貴福,二十年了,地址冇改過——城中區,屏山街郵局自取。他每個月初來取,取了就走,不多話。郵局的人換了幾茬,都認得他,誰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隻當是個怪人。老劉說:有一年大雪,他來取錢,鞋都濕透了,懷裡抱著一塊藍布,護得嚴嚴實實。有人問他抱的什麼。他說,抱著一件衣裳。大雪天抱一件衣裳?郵局的人笑他。他也不惱,取了錢,抱著藍布,走進雪裡去了。
夜裡我又想起那封信,重新把它抽出來,打開。相片上的人模糊,可我托著相看得久。我把他剛纔那句話拿在心裡,一句一句翻。
他說:彆人家的像。
三個來回,他滿口都是我姨,我姨是我們家最親近的,我姨的東西要收回去。臨了,拿一張“我姨的臉”給他看,他說“彆人家”。一個作外甥的,看姨的相片,該是認半個時辰,末了還要多看兩眼——他不是。他掃了一眼,頭也不回就邁出門去。
他跟她,冇有親戚。
他不是外甥。
他不是蔣老太太的外甥,不是她家裡人。他是替一個不肯露麵的人來做事的——把那件紅料從他手上接過去。他說“老客戶”,他從不叫“姨”,他叫“老客戶”。他差點說漏了嘴,也說漏了嘴,外甥是編出來的。
李誌強,他叫什麼,無所謂。他認貨,認名字,認“躲”,他不認人。他認不出相片裡的臉。那麼他講的那些念想、情義,就都是裝的了。
誰托他來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急。
我把相片放回信封,收進抽屜。我還會再看。去柳州之前,我要先把這張相片看熟。
門外的河,還在嘩嘩地流,流得又快又急。我倚在門框上看,風把我腮邊的頭髮吹得貼臉。我把腕上的紅頭繩,又緊了緊。
李誌強,你不是外甥。你是認得出“梁富貴”三個字的人。
梁富貴,你也彆躲了。你躲了那麼多年,躲不過一個要去找你的人。
月底之前,我動身。心意已定,像河裡的水,按也按不住。
柳州市,城中區,屏山街。老劉說過,那筆彙款定點的郵局,就在屏山街一帶。那一帶,傳說藏著一條小街,街上有家小旅店;收款的人,想來也是個住店的人。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就躲在那兒。
屏山街,我早晚要踏進去。
我去那裡。
走之前,我把那件紅毛衣料從搪瓷盆裡收起來,用油紙包好,放進樟木箱夾層,合上箱蓋。箱蓋中央那把老銅鎖,鎖身掛著,冇有鎖上——這口箱子,從來冇有鎖過。料子不能落在他手裡,哪怕他抬到一萬,也不能。
那以後,我天天傍晚,都要去看一眼那長長的郵政所門廊,站上一會兒,看天看河,把柳州的點子一樣一樣收進懷裡。
這一眼,望的是二十年。
那把銅鑰匙,我放回抽屜,和那一根紅頭繩,並排擱著。
一把等著鎖的鑰匙,一根等著人的頭繩。
河聲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搓動一件洗了三十年、還冇洗完的紅毛衣。
我關了燈。黑暗中,河水聲聽著明白。月底,我去柳州,找那個躲了那麼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