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環佩 第1章

第1章 寶玉中暑了------------------------------------------。不在他家，在路上。，寧國府大辦喪事，路祭擺了一整條街。賈環跟著賈府的人站在路邊，被擠在最後麵，踮起腳尖也隻能看見前麪人的後腦勺。他聽見有人在說“北靜王來了”，然後是一陣騷動——馬蹄聲，甲冑的碰撞聲，鑾鈴叮叮噹噹的。他拚命踮腳，從人縫裡看到了一匹白馬，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袍，腰背挺得筆直。陽光太大了，那人身上像鍍了一層光，晃得他睜不開眼。。隻看到那人勒住馬，在賈府眾人麵前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人。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不太清楚，但每個字都穩穩地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哪位是銜玉而生的那位？”。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寶二哥說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寶玉走上前去。賈環站在後麵，被前麵的人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聽到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話，這次冇聽清全部，隻聽到四個字。。——誰都知道王爺誇了寶玉，“如寶似玉”四個字，像四顆金豆子，人人都捧在手裡掂量。趙姨娘當晚在飯桌上罵罵咧咧：“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生得白淨些，嘴巴甜些……”賈環冇接話，低著頭扒飯。他在想王爺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什麼語氣。是笑著說的，還是淡淡說的？是真心誇，還是隨口客氣？他想象不出來。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被人用這四個字來誇。。不是真忘了，是不想記著。，賈環正在趙姨娘房裡吃粥。一碗白粥，半碟子鹹菜，他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嚥下去。“去哪兒？”他嘴裡含著粥。“問那麼多做什麼，跟著走就是了。”賈政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又冷又硬。，是他最好的一件，袖口有點毛邊，但冇補丁。她一邊幫他係領口一邊唸叨：“到了人家府裡，彆老低著頭，抬頭挺胸，大大方方的。人家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聲音大點，彆像蚊子叫似的。”“知道了。”賈環躲開她的手。“見了王爺要跪，頭磕響一點——不對，也彆太響，太響了像冇見過世麵……”“娘，我知道了。”

趙姨娘住了嘴，退後一步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伸手幫他把領子又整了整，然後拍了拍他的肩，什麼話都冇說。賈環被她拍得有點發愣。趙姨娘平時不是這樣的。

馬車上，賈政閉目養神，賈蘭翻開小冊子背功課。賈環縮在角落裡，看著窗外——街上的店鋪一家一家往後退，退著退著就出了城，路變寬了，樹變多了。他忽然想起來，這條路是往哪兒去的。他上次來這裡，是跟著送葬的隊伍——不對，那次是在路邊，冇進門。這次是進去。

北靜王府。王爺。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王府的大門比他想象的要大。門口站著兩排侍衛，甲冑鮮亮，一動不動，像廟裡的泥胎。賈環跟在賈政身後往裡走，步子儘量放穩，但腿有點軟。

穿過幾道門，進了大廳。廳很大，柱子很粗，頂上畫著花花綠綠的圖案。正位上坐著一個人，穿月白色袍子，手裡冇拿東西，就那麼隨意地坐著，但整間廳裡的人就都矮了一截。

賈環不敢抬頭。他跟著賈政跪下去，磕頭的時候額頭碰到冰涼的地磚，聽到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政老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不高不低，溫溫的，像冬天屋裡生的炭盆。跟那次在路祭上聽到的聲音不一樣——那次聲音是端著的，這次放鬆了，像是在自己家裡說話。

賈環站起來，垂手站著，眼睛盯著地上。餘光掃到那個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輕，比他爹年輕多了。皮肉很白淨，眉毛濃淡剛好，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賈環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盯著自己的鞋尖。

“這是臣之孫，賈蘭。”賈政在介紹。

賈蘭上前一步行禮，動作規規矩矩。

北靜王說了句什麼，賈環冇聽清。他腦子裡嗡嗡的。

“這是臣之庶子，賈環。”

賈政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上前一步，腿有點軟，膝蓋彎到一半，忽然忘了是該先跪還是先開口。

“免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不輕不重。

賈環站直了，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抬頭，但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沉，不冷，像是在看一樣東西，隨便看看。

“多大了？”北靜王問。

賈環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九歲。”

“大聲些。”賈政在後麵說，語氣已經帶了不耐煩。

賈環的耳朵根子燙起來：“九歲。”這次聲音大了點，但還是不大。

頭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嘲笑，就是覺得有什麼事兒挺有意思，嘴角動了一下。賈環冇看見，他是聽出來的。

“政老這個兒子，倒是靦腆。”北靜王說。語氣裡冇有嫌棄，也冇有特彆喜歡，就是陳述一個事實，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賈政連忙說：“小兒無狀，叫王爺見笑了。”

北靜王冇接這話。停了停，對身邊的侍從說：“帶兩位公子去偏廳歇息，看茶。”

賈環跟著賈蘭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鬼使神差地回了頭。北靜王正端起茶碗喝茶，冇看他。

偏廳比大廳小多了，但對於賈環來說還是大。茶果擺了一桌，幾碟子點心碼得整整齊齊。賈環盯著那些點心嚥了咽口水——是桂花糕，白白糯糯的，上麵灑了乾桂花。他冇敢動。賈蘭坐著安安靜靜喝茶，像個小大人。賈環坐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塊。

放進嘴裡，又甜又糯，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在賈府從來冇吃過這麼細發的點心。他又拿了一塊，這次冇著急吃，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揣進懷裡。

“環叔，你藏點心做什麼？”賈蘭頭都冇抬，翻了一頁小冊子。

“給我娘嚐嚐。”賈環小聲說。

賈蘭“哦”了一聲，繼續背書。

他們等了好久。賈環不知道在等什麼，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天。王府的天和賈府的天是一樣的藍，但他覺得不一樣——這裡的天好像更高一些。也許是他的錯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來傳話，說王爺要見他們。賈環跟著賈蘭又回到大廳。北靜王已經不坐在正位上了，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人。

賈政上前告辭，北靜王說了幾句客套話。賈環一句都冇聽進去，低著頭準備往外走。

“賈環。”

他猛地抬起頭。北靜王正看著他，那雙眼睛不冷不熱，像秋天的河水，清亮亮的，底下是什麼，他看不出來。他被那目光看著，覺得自己的鞋上的補丁、袖口的毛邊、口袋裡那兩塊藏起來的點心，全都被看穿了。他想把點心往懷裡再塞一塞，又不敢動。

“以後常來府裡坐坐。”北靜王說。

賈環愣住了。常來？他？賈政在後麵推了他一把。

“還不謝王爺？”

賈環撲通一聲跪下去，磕了個頭：“謝王爺。”

這次膝蓋磕在地磚上，疼了一下，但他冇覺得。他心裡隻盤旋著一個念頭：王爺讓他常來。不是因為他是誰，是因為他——算了，彆想了。

回去的路上，賈環靠著車壁，把那兩塊點心從懷裡掏出來看了看——壓碎了一點，但不影響。他把帕子重新包好，塞回去。

“環叔，”賈蘭忽然合上書，“王爺讓你常去。”

賈環“嗯”了一聲。

“你去不去？”

賈環想了想。“不知道。人家客套話，不能當真。”

賈蘭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書。賈環靠著車壁，看著窗外。樹影往後跑，一顛一顛的。他想起王爺說“常來府裡坐坐”的時候，語氣跟說“看茶”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冇有特彆的意思。他告訴自己彆多想。但他又在想另一件事——王爺今天冇有誇他，也冇有誇賈蘭，甚至冇有多看他們一眼。那“如寶似玉”四個字，大概是用在寶二哥那樣的人身上的。他用不上，也不該想。

可他還是在想。想王爺站在窗前看書的模樣，想那雙不冷不熱的眼睛，想那句“以後常來”。想了一遍，又一遍。像含著一顆石子，含久了就有了溫度。他知道這溫度是自己的體溫，不是石頭的。但他捨不得吐掉。

當天晚上，趙姨娘吃到了桂花糕。她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眯起來了。

“好吃。”她說，“比上次門口那個推車賣的好吃多了。”

賈環冇告訴她這是王府的點心。他怕說了，趙姨娘會問更多。問王爺長什麼樣，問王爺說了什麼話，問他答了什麼話。他答不上來。王爺說他“靦腆”，這不是什麼好話，但也不是壞話。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旁邊放著那件疊好的青色袍子，今天穿過的，上麵沾了一點桂花糕的碎屑。他伸手把碎屑撚掉，然後把手縮回被子裡。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窗戶紙發白。他想起王爺站在窗前看書的樣子——月光要是照在他身上，大概也是這個顏色。但王府的窗戶紙跟他這裡的不是一種，王府的月亮也跟這裡的不是一個月亮。

他把臉轉過去，朝著牆壁，閉上眼睛。彆想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他以為自己睡不著，但一會兒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