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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紅樓夢之林家麒麟兒 > 第153章 皇極殿咒生厭勝禍,嘉禮期變啟征虜兵

嘉定伯周奎進爵為嘉定侯,其子周淵恭尚昭明長公主、授駙馬都尉的旨意,如同插了翅膀,霎時飛遍了京師的每一條街巷。

年末的喜慶,因著這天家姻緣,愈發濃得化不開了。

欽天監擇定的吉期在來年八月,但林琰疼惜妹妹黛玉,一應籌備自臘月起便已全麵動了起來。

臘月二十八,坤寧宮內暖意融融,卻透著一股子忙碌氣息。

皇後薛寶釵端坐主位,麵前攤著內務府呈上的單子,從公主府建製、大婚禮儀、宴席規格到黛玉婚服的紋樣,事無钜細。

她揉了揉眉心,對身旁的皇貴妃楚容卿道:“容卿你瞧瞧這宴席單子,江南的菜式是不是添得少了些?林妹妹雖在京師長大,口味上還是偏南邊的。”

楚容卿接過單子細看,點頭道:“娘娘思慮得是。我記得林妹妹愛吃一道蟹粉獅子頭,可讓禦膳房琢磨著加進去。”說著,提筆在單子旁添了一行秀麗的批註。

下首的惠嬪尤二姐正覈對賞賜給周家的禮單,聞言抬頭笑道:“妾身倒想起一事——前日禦用監送來一批蘇繡,裡頭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上頭繡著淡淡的竹葉紋,雅緻得很,正合給公主添妝。”

“那便留下。”寶釵溫聲道,又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昭儀妙玉,“聽聞妹妹前日抄了一卷《妙法蓮華經》,筆法空靈,不如也添入玉兒的嫁妝?她素日裡也愛讀這些。”

妙玉合十道:“妾身正有此意,已讓染香將經卷送到長春宮去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清脆的嗓音:“皇後孃娘,臣妾來遲了!”

隻見僖嬪晴雯穿著一身淺綠宮裝,手裡卻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頭是一盞還冒著熱氣的杏仁茶。

她將茶盞輕放在寶釵手邊,笑道:“陛下在暖閣批奏章,臣妾瞧著時辰差不多,便煮了杏仁茶。想著娘娘這兒定也忙著,多煮了一盞送來。”

寶釵失笑:“你如今是僖嬪,這些事讓宮人做便是。”

晴雯卻不以為意,順手替寶釵整理起桌上略有些淩亂的禮單,動作熟稔:“臣妾慣了,在陛下身邊伺候了這些年,閒下來倒不自在。”

正說著,坤寧宮掌事宮女鶯兒引著兩人進來。

前頭是穿著女官服製、神情沉穩的金鴛鴦,後頭跟著容顏清麗、氣質溫婉的甄英蓮。

鴛鴦行禮後道:“皇後孃娘,長春宮那邊傳話,說襄國公夫人、武安侯夫人和忠勇伯夫人遞了牌子,明日要來給長公主請安。紫鵑姑娘問,是否按舊例在偏殿設小宴?”

寶釵略一思忖:“設罷。史妹妹她們與玉兒是舊識,讓禦膳房備些她們愛吃的點心。甄女史,你明日也過去幫著招呼,你與她們也相熟。”

英蓮柔聲應下。

寶釵又對楚容卿道,“皇貴妃,玉兒的嫁衣圖樣,還得勞你親自去長春宮一趟,與她商定。那孩子麵上不說,心裡定有自己的主意。”

楚容卿含笑應了。

待眾人領命散去,寶釵獨坐殿中,輕輕歎了口氣。

鶯兒上前替她揉肩,低聲道:“娘娘連軸轉了三日,歇會兒罷。”

“林妹妹的婚事,陛下看得重,本宮怎能不儘心。”

寶釵望著窗外飄起的細雪,輕聲道,“隻是這般盛事,總讓我想起自己大婚那日……時間過得真快。”

鶯兒笑道:“陛下待娘孃的心,這些年我們都看在眼裡。如今長公主有了好歸宿,陛下和娘娘都能寬心了。”

寶釵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垂首看向那些厚厚的單冊。

與此同時,乾清宮西暖閣內,林琰剛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手腕。

“陛下,用茶。”一杯溫度正好的六安瓜片輕輕放在案邊。林琰抬頭,見晴雯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正輕手輕腳地理著書架。

“不是讓你去皇後那兒幫忙麼?”林琰端起茶盞。

晴雯轉頭一笑:“皇後孃娘那兒人才濟濟,不缺臣妾一個。

倒是陛下這兒,解琴她們雖細心,卻不知陛下批奏章累時,愛在窗邊站一站,得備著披風。”

說著,她從櫃中取出一件玄色狐裘,掛在窗邊的架子上。

林琰搖頭失笑,卻也隨她去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長春宮的方向,問道:“玉兒今日如何?”

侍立一旁的知畫忙回道:“長公主上午在書房畫畫,午歇後,襄國公夫人她們來了,正在暖閣裡說話,笑聲不時傳出來呢。紫鵑姐姐說,長公主今日多用了一小碗粥。”

林琰神色柔和下來:“她開心就好。”

正說著,外頭小太監通報:“陛下,駙馬都尉周淵恭奉召覲見。”

“宣。”

周淵恭穩步而入,行禮時姿態恭謹而不失風骨。林琰打量著他,溫聲道:“平身。賜座。”

待周淵恭坐下,林琰並未多談工程細務,隻從案頭取過一疊厚厚的圖紙清單遞給他,溫言道:“玉兒的性子喜好,起居習慣,都在這上麵了。

你多費心,務必使府邸合她心意,成為安居之所。”

周淵恭雙手接過,隻覺那紙張沉甸甸的,滿是期許。

林琰又緩聲道:“尚主之後,按製駙馬都尉不能參與政事,所以朕打算調你去中軍都督府,授都督僉事,管理參謀事務。也算不埋冇你一身才華。”

周淵恭一怔,隨即起身深深一揖:“臣,謝陛下隆恩!”

“坐。”林琰抬手虛扶,神色溫和,“玉兒是朕唯一的妹妹,朕盼你待她好,也盼你不失青雲之誌。婚後,你既是她的依靠,也是朝廷的棟梁。”

周淵恭心中激盪,鄭重應下。

出宮時,在宮道轉角,特意等他的史湘雲笑著道賀:“恭喜周公子!不,如今該叫駙馬了。”

周淵恭忙還禮:“襄國公夫人。”

史湘雲左右看看,悄聲點撥:“林姐姐心情好著呢,前兒還畫了墨竹,說要添在府裡的景中。

你多主動想著些,她便歡喜。她啊,麵冷心熱,你若真心待她,她必以真心還你。”

周淵恭心領神會,再次謝過。

回府路上,心頭溫軟,對那座正被賦予“家”的形貌的府邸,充滿了細緻的憧憬。

長春宮內,暖閣裡笑聲不斷。

史湘雲、賈迎春、賈探春三人圍坐在黛玉身邊,中間炕桌上擺著禦膳房新製的點心。

紫鵑和雪雁在一旁伺候茶水和炭盆,染香、硯青、沁茶則在外間整理著各方送來的賀禮。

“林姐姐,你快看看這個。”史湘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盒,打開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這是我家若蘭前些日子得的,我想著正配你大婚時戴。”

黛玉接過,眼中含笑:“你總惦記著我。”

迎春溫柔道:“我針線不如三妹妹,便尋了一匣子上好的湖筆徽墨,知道你愛寫字畫畫。”

探春則笑道:“我備的是一套前朝的古琴譜,聽說周駙馬也通音律,你們日後可琴瑟和鳴。”

黛玉臉上微紅,岔開話題:“二姐姐在侯府可好?三妹妹府上如何?”

“都好。”迎春柔聲道,“你姐夫雖長袖善舞,口齒伶俐,待我卻是極用心的。

前日聽說你的婚事定了,他還特意去庫房尋了一對白玉如意,說要添妝。”

探春則爽利道:“我那口子是個粗人,但知道是給你備禮,跑了三四家鋪子,尋了這張金絲楠木的棋枰,說你從前最愛下棋。”

黛玉心中溫暖,正要說話,外間傳來染香的聲音:“長公主,皇貴妃娘娘來了,說是送嫁衣的圖樣來與您商定。”

楚容卿盈盈而入,與眾人見過禮,方將圖樣鋪開。

眾人圍上來看,隻見翟衣依宮廷禮製,形製紋樣皆按公主品級規製定就,端莊雍容。

一旁另繪的大衫與霞帔樣稿,卻見巧思——大衫以正紅為底,霞帔之上用金線繡出鳳凰於飛之姿,淺金絲線又在襟領袖緣處勾出細密清雅的竹葉紋,端麗中彆見秀致。

“翟衣規製所定,不可擅動。陛下特囑,可將心意寄托於大衫與霞帔之上。”

楚容卿柔聲道,“這鳳凰是公主尊榮,竹葉是你的風骨。妹妹可還喜歡?”

黛玉目光落在那舒捲的竹葉紋上,指尖輕撫圖樣,眼眶微熱,點了點頭。

榮國府內,因著長公主的婚事,整個府邸早早進入了忙碌狀態。

榮禧堂上,賈政正與賈璉、賈芸商議。賈政雖已年邁,精神卻好,撫須道:“陛下恩典,玉兒得配良緣,我們做舅家的,定要儘心。

璉兒,工部那邊公主府的工程,你多盯著些,用料、工期,一絲馬虎不得。”

賈璉如今是工部右侍郎,聞言點頭:“叔父放心,陛下撥了內帑,工部選的都是最好的匠人。侄兒每日下值都去工地看看,絕不敢怠慢。”

賈芸如今是戶部郎中,也道:“孫兒這邊已與內官監對接,一應采買、賬目都清清楚楚,定不讓人說閒話。”

賈政欣慰點頭,又歎道:“隻盼先皇後在天有靈,看到玉兒有了好歸宿,能安心了。”

正說著,外頭賴大來回話:“老爺,周家送來了請帖,嘉定侯夫人後日設宴,請太太和府上女眷過府一敘。”

賈政點頭:“讓太太好生準備賀禮。周家如今是親家,禮數要周全。”

後院王夫人上房裡,此刻更是熱鬨。寶二奶奶薛寶琴掌著中饋,這會兒正與王熙鳳、平兒覈對禮單,襲人在一旁幫著記錄。

“周家是侯府,又是新貴,禮不能輕了,但也不能太過,顯得咱們炫耀。”

薛寶琴思忖道,“依我看,添一尊白玉觀音、兩匹妝花緞、一套文房四寶,再配上些時新果子點心,可好?”

王熙鳳快人快語:“很是!再添上老太太從前留下的一對翡翠鐲子,那是老物件,體麵又不過分張揚。”

平兒細心,補充道:“我聽說周夫人信佛,白玉觀音是極好的。果子點心讓廚房現做,新鮮。”

正說著,邢夫人扶著丫頭進來,臉上淡淡的:“你們忙便是,我不過是來坐坐。”她雖不管事,但這種場合不到,又怕人說閒話。

王夫人讓她坐了,又吩咐丫鬟上茶。

眾人正忙,外頭小丫頭報:“寶二爺來了。”

隻見寶玉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箭袖,神情有些恍惚地走進來。

薛寶琴忙起身:“二爺怎麼來了?這兒亂著呢。”

寶玉看了看滿屋的禮單、箱籠,目光落在那一對翡翠鐲子上,怔了怔,輕聲問:“這是……給林妹妹添妝的?”

王夫人溫聲道:“正是。殿下定了親,來年八月出閣。周家公子你也見過,是個穩妥的。”

寶玉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半晌,喃喃道:“周淵恭……是了,那年詩會上見過的,文采是極好的。林妹妹……配得上最好的。”

薛寶琴與襲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擔心。襲人柔聲道:“二爺,起風了,回去加件衣裳吧?”

寶玉卻搖搖頭,又坐了會兒,忽然笑了:“也好,也好。”說完,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薛寶琴欲追,王夫人擺擺手:“讓他靜靜。殿下出嫁,他心裡……總是不一般的。”

襲人低聲道:“二爺這些日,常對著那幾塊舊手帕發呆。

昨兒還問,庫房裡是不是還有一罐子梅花上的雪水,說殿下從前愛用那個沏茶。”

屋裡靜了靜。王夫人歎道:“都是前塵往事了。如今各自安好,便是造化。”

外頭,林之孝家的和周瑞家的正指揮著小廝們搬箱子。

林之孝家的低聲道:“聽說冇有?周家那位公子,尚了公主,便不能參加科舉了。可惜了。”

周瑞家的撇嘴:“有什麼可惜?那是駙馬都尉!正經的皇親國戚,比什麼進士不強?”

“這倒也是……”

二人正說著,賴大家的匆匆過來:“快彆嚼舌根了!太太讓去庫房取那尊白玉觀音,仔細著些,可彆磕了碰了!”

下人們忙應聲去了,榮國府上下,處處透著忙碌與喜慶。

嘉定侯府內,喜慶之中,卻藏著一絲隱憂。

嘉定侯周隗與夫人丁氏對坐房中,桌上擺著內務府送來的聘禮單子和婚儀流程。

丁氏細細看著,歎道:“天家恩典,真是麵麵俱到。隻是老爺,我總有些擔心……”

周隗放下茶盞:“擔心什麼?”

“淵兒的前程。”丁氏低聲道,“按製,駙馬都尉是不得參議朝政、不得領實職的。淵兒寒窗苦讀這些年,難道就此……”

周隗沉默片刻,緩緩道:“今日淵兒入宮,陛下親口加授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負責署理參謀之事,陛下對淵兒,是有期許的。”

丁氏神色一鬆:“當真?”

“天子金口玉言。”周隗撫須道,“況且,尚主是天大的榮耀。陛下肯將唯一的胞妹下嫁我們家,這是信任。

往後,淵兒隻要踏實辦事,與公主相敬如賓,前程不會差。”

正說著,周淵恭回府,向父母請安後,將今日麵聖之事細細說了。

聽到皇帝讓他參與公主府修建,又許他入中軍都督府,丁氏終於露出笑容:“陛下思慮周全,是淵兒的福分。”

周淵恭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在桌上展開。

那是黛玉親筆畫的墨竹圖,旁邊還提了一行小詩。丁氏細看,讚道:“長公主的字畫當真清雅,這竹子有風骨。”

“公主說,府中可辟一處竹園,按此意境佈置。”周淵恭指著圖道,“兒子想著,後院東邊那片空地正合適,已請了匠人來商議。”

周隗點頭:“公主的喜好,務必放在心上。這府邸,往後是你們的家。”

一家人正說著話,外頭管家來報,榮國府、襄國公府、武安侯府、忠勇伯府等各家賀禮到了。周隗忙道:“快請到正廳奉茶,我親自去迎。”

丁氏也起身,對周淵恭道:“你去換身衣裳,一同去見客。往後這些應酬往來,你要多學著些。”

周府上下,忙碌中透著對新生活的期待。

建武九年,正月初八,東城“一品香”茶樓裡座無虛席。

臨窗的桌上,幾個衣著體麵的茶客正喝茶聊天,話題自然是近日最熱的公主大婚。

“聽說公主府的建製比親王府還氣派,內帑撥了十萬兩銀子!”

“何止!工部從江南請了園林大家,要在府裡造一整個蘇式園林,假山都是從太湖運來的。”

“嘉定侯府這下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正說得熱鬨,角落裡一個穿著灰綢棉袍的中年人忽然壓低聲音道:“辦得再熱鬨又如何?

我聽說啊,遼東可能要起戰事了。真打起來,這婚事還不知道能不能如期辦呢。”

同桌的人不信:“胡說什麼!這大喜的日子,哪來的戰事?”

灰袍人得意地喝了口茶:“你們不知道,我有個表親在兵部當差,前日回家說,遼東的八百裡加急,一晚上進了兩次宮!陛下在暖閣議事到三更天。”

有人質疑:“真有戰事,朝廷還能這麼鋪張辦婚事?”

“這你就不懂了。”灰袍人聲音更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辦得熱鬨,顯出國泰民安。”

“噓!慎言!”旁人製止了他。

茶樓裡重新喧騰起來,可那灰袍人的幾句話,卻讓鄰桌幾個耳朵尖的茶客,互相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再喝茶時,滋味似乎都有些不同了。

二樓雅間,一個青衣人靜靜喝完杯中茶,放下幾文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茶樓,消失在臘月熙攘的街巷中。

正月的京師,在一片喜慶忙碌中,迎來了新年。

公主府的工地上,工匠們冒著嚴寒趕工;宮城內,皇後帶著眾妃覈對著無數禮單;榮國府裡,箱籠絡繹不絕;周府門前,車馬往來不絕。

而在這片喧騰之下,一些敏銳的人,已從皇帝近日頻繁召見兵部將領、戶部加緊清點糧草的動靜裡,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長春宮裡,黛玉站在窗前,看著庭中積雪的翠竹。紫鵑為她披上鬥篷,輕聲道:“公主,周駙馬又讓人送東西來了,是幾株暖房裡養的綠梅,說是讓您賞玩。”

黛玉轉頭,見窗台上多了一盆綠梅,花開正好,幽香淡淡。她伸手輕觸花瓣,唇角微微揚起。

雪雁從外間進來,手裡捧著一卷畫:“公主,陛下讓解琴姐姐送來的,說是您從前說喜歡的《雪竹圖》,真跡尋著了。”

黛玉展開畫,看著那雪中挺立的翠竹,忽然輕聲道:“紫鵑,研磨。我要給哥哥寫封信。”

“公主想寫什麼?”

黛玉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微微一笑:“就說,那盆綠梅,我很喜歡。”

正月的風,依舊很冷。但有些溫暖,已在這座帝京深處,悄然生根發芽。

建武九年二月初,建州使團如期抵達京師。

以福臨五兄佟碩塞為正使,大學士寧完我為左副使、範文程為右副使的隊伍,攜帶著豐厚的“賀正旦、表忠心”貢禮,住進了鴻臚寺安排的館驛。

他們姿態放得極低,言辭無比恭順,反覆申明此前邊釁純屬“野人部落冒名劫掠”與“下屬邊吏妄為”,其主對天朝絕無二心,並懇請皇帝陛下明察。

紫禁城內,林琰似乎很給這位正使麵子,不僅依例接見,還正式頒詔,加封佟碩塞為建州衛都指揮使。

接見當日,皇帝甚至看似“隨意”地與身旁重臣討論了兩句公主府主殿梁柱的最終樣式,方纔將注意力轉向殿中叩拜的使團。

他態度溫和,收了賀表與方物,回賜了豐厚的絲綢瓷器,並於當晚設宴款待。

宴會上,燈火通明,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佟碩塞與寧完我、範文程暗中仔細觀察,見禦座上的皇帝眉宇間確有關切婚事的淡淡喜色,對遼東邊事的詢問也多是循例而行,語氣平緩,心下不免稍安。

他們交換著眼色,認為朝廷的焦點確被公主大婚這件盛事所吸引,短期內應無暇對邊陲之事大動乾戈。

然而,就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遼東以北,白山黑水之間,卻是另一番景象。

初春的寒風依然料峭,卻吹不散戰場上瀰漫的硝煙與血腥。

一座規模不小的野人女真城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絕境。

寨牆之外,陣列嚴整的軍隊打著綠旗。洪承疇坐鎮中軍,麵色冷峻。

他麾下最精銳的綠營火器兵已然列陣完畢,他們手中所持的是通過秘密渠道從海外購入的大斑鳩銃。

這些黝黑的殺人利器射程更遠,威力更大,專為破甲摧堅而設計。

“放!”命令簡短而冷酷。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齊射驟然爆發,遠比尋常火銃轟鳴更為厚重致命的聲響連成一片。

沉重的鉛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掃過木石混合的寨牆。

木屑紛飛,碎石崩濺,看似堅固的牆垣在特製彈丸的衝擊下如同紙糊般破裂、坍塌。

寨中響起了野人女真戰士驚恐的呐喊和淒厲的慘叫,但很快又被後續更為密集的射擊所掩蓋。火光開始在寨內升騰,濃煙滾滾。

就在綠營火器兵進行毀滅性火力覆蓋的同時,戰陣兩翼,數以千計身披重甲、打著各色建州八旗旗號的精銳旗丁。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發出震天的吼聲,縱馬衝向已然殘破的城寨。

搶奪一切有價值的東西:人口、牲口、糧秣、皮毛……以及任何能夠帶走的財物。

殺戮、哭嚎、怒吼、兵器撞擊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殘酷的征服與掠奪交響。

洪承疇用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戰局,對八旗兵的搶掠行為視若無睹。

這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一切掠奪所得,大部分自然歸入八旗囊中,以充其實力。

京師,鴻臚寺宴席之上,佟碩塞正畢恭畢敬地向禦座上的皇帝敬酒,言辭懇切,再次表達建州的忠順之心。殿中樂舞曼妙,一片祥和。

兩地相隔千裡,一幕是帝國中心溫文爾雅、充滿算計的宮廷禮儀;另一幕則是帝國邊疆簡單粗暴、毫無遮掩的武力征服與資源掠奪。

強烈的反差,構成了建武九年春天,大明與建州關係最真實的註腳。

這種反差,並非無人察覺。正月裡的“一品香”茶樓上,那個灰袍茶客的議論已悄然傳開。

雖然無人能證實他那“兵部表親”所言真假,但“遼東恐有戰事”的流言,已像初春的寒風,鑽進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隻是,這一切都被公主大婚緊鑼密鼓的喜慶籌備,嚴嚴實實地遮蓋了下去。

公主府的工地依舊喧騰,宮城內的禮單越疊越高

另一幕則是帝國邊疆簡單粗暴、毫無遮掩的武力征服與資源掠奪。

強烈的反差,構成了建武九年春天,大明與建州關係最真實的註腳。

數日後的大朝會,纔是真正的舞台。

佟碩塞率寧完我等人,鄭重呈上水國賀表。表文駢四儷六,歌功頌德。

當值官員當眾朗聲宣讀。前麵皆是華麗辭藻,讀到後麵賀詞部分時,百官安靜聆聽:“伏惟《詩》雲:‘無木不林’,然雙木棲梟,其邦必圮;

《書》載:‘火炎昆岡’,而雙炎爍玉,其圭必毀。昔黃帝土德,蚩尤作霧以熾壤;

今聖主臨朝,共工觸山而折基。‘君主之庭’,福臨為闕;臣主福臨,亦遙祝聖主萬年……”

話音剛落,都察院右都禦史賈雨村已越眾而出,聲如金石,直指禦前:“陛下!臣要彈劾!

建州此表,看似頌聖,實則字字機巧,暗藏譏刺咒詛之意!其心叵測!”

滿殿皆驚。佟碩塞、寧完我臉色驟變。

林琰端坐禦座,目光平靜:“賈卿且細言之。”

賈雨村轉身,戟指建州使團,言辭犀利如刀:“陛下明鑒!其表文中‘雙木棲梟’,梟乃惡鳥,棲於雙木,豈非暗喻我朝棟梁傾頹?‘

雙炎爍玉’,玉者,國之重器,雙炎焚灼,是何居心?此等文字遊戲,看似引經據典,實則惡毒隱喻,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察!”

此時,榮國公賈政手捧笏板,步履沉穩地出列,聲音沉痛而凜然:“陛下,老臣忝為國戚,世受皇恩,有些話不得不言。

方纔賈右憲所言,僅及其表。老臣細聽此文,尤感膽寒——文中‘雙炎爍玉’,這‘玉’上著‘雙炎’,分明是直指陛下名諱!

以經典文辭為掩護,行拆字斷頭去尾詛咒天子之實,此乃亙古未聞之悖逆!”

誠意伯、宗人令林晦隨即出列,蒼老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老臣執掌宗人府,護衛玉牒,維護天家尊嚴乃分內之責。

陛下,榮國公所言極是!‘琰’者,美玉也,乃穆皇帝為陛下欽定之名,寓意德行溫潤,光澤天下。

今虜使之文,竟以‘雙炎爍玉’為詞,喻美玉焚燬,此非僅咒陛下,更是咒我大楚國祚!

更遑論其後‘福臨為闕’,竟將其主之名淩壓於‘君主之庭’之上,狂妄僭越,至此極矣!老臣……老臣痛心疾首!”

賈雨村立即躬身附和,聲音響徹殿宇:“榮國公、宗人令老成謀國,明察秋毫!

臣方纔未能深究至此,如今聽二位剖析,方知此賊之毒,猶勝臣之揣測!

這已非尋常譏刺,實乃以巫蠱厭勝之術,藏於賀表,公然呈於禦前!其罪滔天,人神共憤!”

寧完我麵無人色,急出辯白,聲音發顫:“外臣冤枉!此文句句出自經典,皆為頌聖,絕無惡意!天朝大臣深文周納,曲解構陷……”

禦座之上,林琰緩緩抬手,殿內瞬間寂靜。

他目光掃過使臣,又掠過殿中百官,最後停在賈政、林晦身上,溫言道:“舅父與叔父所言,朕已明瞭。二位拳拳之心,深慰朕懷。”

隨即,他看向建州使團,語氣漸轉深沉:

“朕,自登基以來,懷柔遠人,念及邊民生計不易,對建州屢施恩義。

開放遼東互市,使其部族得溫飽;爾主年幼嗣位,朕未乘人之危,反遣使撫慰。

朕之所為,無非望其感念天恩,安守藩籬,邊陲永靖。”

他話音一頓,聲調陡然轉冷,如金玉交擊:“然,爾等是如何回報?”

“賈右憲,”林琰看向賈雨村,“你既為風憲官,建州近日之行止,可有所聞?”

賈雨村精神大振,高聲奏道:“陛下!臣確有確報!建州背信棄義,修築瀋陽中衛外城,廣積糧草,操練精銳;

更勾結海上紅毛夷,私購火器,劫掠朝鮮邊鎮,掠我藩屬之民為奴!

其不臣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今此詭譎賀表,正是其包藏禍心、蔑視天朝之鐵證!”

林琰聽罷,閉目片刻,複又睜開,眼中已無絲毫溫度。

他並未立即暴怒,而是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失望與決絕:“朕給過機會了。

互市、撫卹、寬容,換來的卻是擴軍、築城、通夷、掠藩,乃至今日……以詭詞辱及朕躬,咒我江山。”

他拿起那捲賀表,並未擲下,隻是輕輕放回禦案,動作間卻帶著千鈞之力。

“事不過三,恩難再四。非朕不仁,是爾不義;非朕欲戰,是爾逼戰。”

他目光如電,直射佟碩塞:“爾主沖齡,或為左右奸佞所惑。

然,宗藩之交往,使臣即其體麵。呈此咒君之文,爾等便代其受過吧。”

“傳旨。”林琰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建州使臣佟碩塞、寧完我、範文程等,辱君犯上,其行當懲。

然朕體上天好生之德,兩國交兵,亦不斷來使。

著即削去寧完我左腿,剜去範文程膝蓋,連同正使佟碩塞,驅逐出境!其所攜貢物,一概擲還,朕不受此悖逆之禮!”

“兵部,五軍都督府聽令!”

“臣在!”數位勳臣與兵部堂官轟然應諾。

“拜襄國公衛若蘭為征虜大將軍,統率五軍營、神機營六萬精銳出京。

與薊鎮總兵史驍翎、大連鎮總兵石光珠、山海關鎮總兵牛繼宗等諸鎮兵馬,會師於遼陽。

自西向東,合圍進擊,犁庭掃穴,誓要踏平建州。此戰,朕要斬草除根,永絕北患。”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天兵所向,犁庭掃穴!”怒吼般的應和聲再次響徹大殿。

殿前武士上前,拖起麵如死灰的寧完我、範文程。

佟碩塞癱軟在地,被架了出去。淒厲的慘呼很快在殿外響起,又迅速遠去。

林琰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殿外遼闊蒼穹。

“回去告訴你們的貝勒、台吉們,”皇帝的聲音冰冷,穿透了慘呼與喧囂,“華夏的疆土,不容蠶食;天子的威嚴,不容褻瀆。這條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朕,便送你們最後一程。此戰,不要降表,不要和議,隻要建州衛,從此抹去。”

“退朝。”

聖旨既下,戰爭機器轟然啟動。醞釀已久的雷霆,終於劈開了最後的體麵,露出冰冷鋒刃。

通往遼東的驛道上,快馬傳遞著戰爭的檄文與調兵符令;

而通往內官監、工部和嘉定侯府的街道上,運送婚禮用品、建材圖樣的車馬依舊川流不息。

建武九年的這個春天,帝國的紅綢與鐵甲,在同一片天空下,向著各自命定的方向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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