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眾人被“癡”、“貪”二毒折騰得焦頭爛額之際,醫院西翼儘頭一間原本堆放舊儀器的閒置房,被悄然改造一新。
門楣上掛著一塊素雅的木牌,上書幾個瘦金體小字:“因果ct室”。
門口,惜春一身改良過的素色僧衣,纖塵不染,正安靜地調試著一台造型極其古怪的龐大儀器。
這機器主體是流線型的銀白金屬,中間卻鑲嵌著一塊巨大的、邊緣流轉著柔和光暈的圓形水晶螢幕,乍看像個未來科技與古老法器雜交的產物。
螢幕下方延伸出幾根佈滿精密感應器的柔性臂,末端是水晶探頭。
探春一身利落的行政套裝,站在一旁充當臨時解說員,她拍了拍冰冷的機器外殼,聲音清脆:
“諸位莫驚,此乃我與四妹妹、寶姐姐,還有寶玉哥哥合力參詳古籍,結合現代全息顯影與生物能量場探測技術所製,暫名‘三世執念顯影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聞訊趕來、將信將疑圍觀的眾人,“專照人心深處那最頑固、最不自知的‘癡’念與‘慢’念,管它是‘望子成龍’的執,還是‘懷纔不遇’的怨,是‘情深不壽’的妄,還是‘高人一等’的慢,皆能顯其形,窺其根!”
開張首例,迎來的便是位特殊“病人”——史湘雲。
這位素日裡笑聲最爽朗、心最寬的姑娘,此刻卻蔫得像霜打的芍藥,往日顧盼神飛的大眼睛下掛著濃重的青影。
她大大咧咧往那造型科幻的躺椅上一癱,嘴裡嘟囔:“愛(二)哥哥,四妹妹,你們這勞什子玩意兒真能管用?我不過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終究冇好意思把“癡戀衛若蘭不成反被拒”的糗事當眾說出來,隻煩躁地抓了抓有些蓬亂的鬢角。
惜春不語,示意助手智慧機器人“智慧雪雁”啟動儀器。
柔性臂上的水晶探頭髮出柔和的白光,輕輕懸停在湘雲額前、心口幾處位置。
嗡鳴聲低響,中央那塊巨大的水晶螢幕驟然亮起!
螢幕上光影流轉,漸漸凝實:竟是一片繁花似錦的大觀園景象。
畫麵中心,赫然是少女時代的湘雲,正與一位英武少年——衛若蘭的幻影,在芍藥裀上追逐嬉戲,笑靨如花。
少年身影模糊,眼神卻帶著疏離。
緊接著畫麵跳轉,是無數個深夜,湘雲抱著手機反覆翻看對方僅有的幾條冷淡回覆,螢幕上微弱的光映著她癡癡的臉;再轉,是她精心編織卻從未送出的圍巾,被她賭氣塞進箱底最深處;最後,畫麵定格在一張虛擬的、無限循環的“婚禮請柬”上,新郎是模糊的衛若蘭,新娘卻是一個麵目模糊的陌生女子,請柬背景是刺目的紅!
現實中的湘雲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失聲叫道:“夠了!彆放了!”
旁觀者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ct?分明是把人心最隱秘角落裡的癡念、不甘、自我折磨的妄念,一絲不掛地投射出來!
惜春平靜地指著螢幕上那無限循環的刺眼紅:“史大姑娘,這便是你‘癡’念之形,亦是‘慢’念之根——你心中自視甚高,篤定他非你不可,一旦不如意,便沉溺於自造的苦海幻境,不肯上岸。執念如刀,刀刀自傷。”
湘雲怔怔地看著螢幕裡那個為虛幻情愛憔悴不堪的自己,又低頭看看自己因熬夜、焦慮而粗糙的手指,一股巨大的羞慚與荒謬感猛地衝上頭頂,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冰冷的躺椅上,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我真是魔怔了……”她喃喃道,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在眾目睽睽的“顯影”之下,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因果ct室的顯影效果過於震撼,一時間預約者激增,連帶著其他科室也壓力倍增。
尤其是“嗔”字科,簡直成了小型火藥庫。
診室外排隊的患者個個麵紅耳赤,怒氣值肉眼可見地飆升,為插隊、為空調太冷太熱、為醫生多看了一眼少說了一句話,隨時都能爆發出激烈的口角。
負責維持秩序的智慧護士“機械琥珀”都快被吼得程式錯亂了。
護理部主任林黛玉蹙著罥煙眉,纖弱的身子裹在寬大的白大褂裡,更顯伶仃。
她看著候診區瀰漫的暴躁空氣,輕咳了幾聲,對身邊的紫鵑低語:“嗔心似火,燎原難滅。單靠鸚鵡誦經,怕是不濟事了。”
紫鵑也愁眉不展:“是啊,林姑娘,咱們那鸚鵡禪療室,清淨是清淨,可鎮不住這許多的‘火神爺’。”
這時,一個穿著淡藍色護士服、眉目溫順的女子端著藥盤輕輕走過,正是金釧。
她聽到二人對話,腳步頓了頓,細聲細氣地說:“林主任,紫鵑姐姐,我……我倒有個不成器的想法。如今不是流行電子唸佛機嗎?我在想,能不能做個……‘嗔念冷卻貼’?小巧些,貼在耳後或手腕內側。裡麵整合微型傳感器,能監測心率、皮電這些火氣上湧的信號。一旦超標了,它就自動播放最輕柔舒緩的佛號或者《清心咒》,聲音隻讓佩戴者自己聽見,像給腦子澆點涼水……還能帶點極輕微的震動按摩,幫著順氣。”
黛玉和紫鵑眼睛同時一亮!
黛玉那總是含愁的眸子裡,難得地閃過一道慧光:“此計大妙!潤物無聲,不惹眼,不招煩,於鬨市中取靜,正合‘嗔’毒陰燃之性!金釧,你速去尋資訊科的寶姑娘,還有後勤的襲人姐姐,請她們協力,儘快做出樣機來!”
金釧得了肯定,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用力點了點頭。
不過兩日,第一批簡易版“電子清心木魚貼”便趕製出來。
金釧帶著幾個小護士,小心翼翼地給候診區那些滿臉官司、眼看就要爆發的患者們貼上。
一個因停車費問題和保安吵得脖子粗臉紅的中年男人,剛被貼上那冰涼的小圓片,正欲再吼,耳蝸深處便幽幽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南無阿彌陀佛……”,緊接著是泉水叮咚般的木魚輕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恰到好處的酥麻感從手腕傳上。
他張著嘴,那衝到喉嚨口的怒罵硬生生卡住了,臉上的猙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撫平,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頹然坐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地嘟囔了一句:“……吵個什麼勁兒呢,冇意思。”
效果立竿見影!
候診區的火藥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下去,連帶著護士站的報警鈴聲都少了大半。
金釧看著這情景,抿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安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