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誠大醫院的玻璃幕牆映著西溪濕地瀲灩的水光,像個巨大的水晶方盒子,內裡卻運行著一套奇異的邏輯。
院長警幻仙子近來迷上了人間疾病分類學,隻是她那飄渺的仙家思維,時常讓這分類帶點驚世駭俗的仙氣。
這日她蓮步輕移,廣袖飄飄地穿過消毒水味濃鬱的走廊,身後跟著一臉謙恭又難掩精明的副院長賈雨村。
“賈副院長,”警幻停步,指尖劃過光潔的牆麵,語氣如夢似幻,“本院雖大,卻未曾觸及人心深處那真正纏綿的痼疾。本仙昨夜神遊太虛,得見人間疾苦本源——貪、嗔、癡、慢、疑!”她猛地轉身,裙裾旋開一朵虛幻的花,“此五毒熾盛,如附骨之疽!本院當設‘五毒專科’,專治此等心魔!”
賈雨村撚著幾根稀疏的鬍鬚,眼珠在鏡片後飛快地轉了幾轉,彷彿在估算這“五毒專科”的撥款與回扣空間,口中卻忙不迭應承:“院長高瞻遠矚,明見萬裡!此乃濟世之仁心,開創之壯舉!下官即刻安排,務必使其……呃,名震杏林!”
他盤算著新科室的油水,心頭一熱,腳步也虛浮起來,險些撞上一個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的護士——正是晴雯,她飛了個刀子似的白眼,嘴裡嘀咕:“眼珠子掉錢眼裡了?走路不看道!”
“五毒專科”的金字招牌,帶著一絲荒誕的仙氣,堂而皇之地掛在了精誠醫院最新裝修的東翼。
開診首日,特需病房便迎來一位重量級“病患”:前工部員外郎賈政。
這位古板端方的老先生,此刻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臉色卻比刷了石灰的牆還白幾分,眉頭鎖得死緊,彷彿承受著世間最大的苦楚。
賈寶玉垂手侍立床邊,醫務科主任的白大褂也掩不住他眉宇間的不耐與無奈。
“逆子!”賈政的喘息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嘶啞,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寶玉,“你……你這不成器的東西!為父這顆心,全係在你身上!指望著你蟾宮折桂,光耀門楣,可你……你竟窩在這醫院裡,擺弄些詩詞歌賦的奇技淫巧!”
他猛地一陣嗆咳,幾乎背過氣去,額角青筋暴起,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地尖叫起來,螢幕上那根代表焦慮指數的紅線,如同失控的火箭,直衝雲霄。
王熙鳳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進來,手裡捏著賬單,那笑容比西溪的荷花還豔上三分,聲音卻像算盤珠子劈啪作響:“哎喲我的好二老爺!您老可消消氣!您這病根兒啊,我們寶玉主任清楚著呢!‘望子成龍癌’晚期,病灶就在這‘癡心妄想’區,壓迫‘血脈親情’神經啦!放心,我們特需病房,包您‘藥’到病除!”她眼風掃過寶玉,“寶玉,你爹這‘孝心模擬器’的研發,進度可得抓緊!賬單不等人呐!”
寶玉嘴角抽搐了一下,望著父親那因過度期望而扭曲的臉,隻覺得那心電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正是捆在自己靈魂上的無形鎖鏈發出的呻吟。
東翼“五毒專科”甫一開張,便以其匪夷所思的診療項目,迅速在杭州城乃至更廣的範圍內引發了轟動效應。
預約掛號係統幾度癱瘓,資訊科主任薛寶釵端坐在數據中心,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如穿花蝴蝶,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望著螢幕上瀑布般重新整理的掛號請求,無奈地歎了口氣:“這‘癡念溶解茶’的號,都排到下個月初八了!妙玉師傅那間茶室,門檻怕是要被踏破。”
妙玉的茶道診室設在東翼儘頭一個臨水的隔間,窗外是搖曳的蘆葦,室內檀香幽微。
這位檻外人,依舊是一身素淨的緇衣,眉目清冷如昔。
前來求“癡念溶解茶”的患者絡繹不絕,個個滿懷虔誠,彷彿捧著的不是青瓷茶盞,而是救贖的聖水。
一位中年富商,因癡迷收集古董瓷器導致家宅不寧,他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澄澈的茶湯,閉目凝神片刻,忽然睜眼,眼神竟比進來時更加焦灼:
“妙……妙玉仙師!這茶……怎地喝完,我腦子裡那些瓶瓶罐罐非但冇化開,反而更清楚了?連前朝官窯底款有幾個筆畫我都想起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妙玉眼皮都未抬,隻淡淡道:“癡念如冰,沸水澆之,或融或凝,豈是外力可強為?茶,隻是引子,照見你心罷了。”
那富商捧著空杯,呆立當場,臉上的迷茫比那西溪的晨霧還要濃重。
另一處引人矚目的所在,是紫鵑精心佈置的“鸚鵡禪療室”。
一隻毛色鮮亮的紅嘴綠鸚哥,神氣活現地站在精巧的黃銅架子上——這正是林黛玉昔日的愛寵。
此刻,它歪著小腦袋,豆子似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診室內一位麵容憔悴、眼神卻異常執拗的老婦人。
這婦人堅信子女合謀欲侵吞她的房產,任憑家人如何解釋都聽不進分毫。
“阿彌陀佛!”紫鵑對著鸚鵡輕聲道。
那鸚鵡立刻抖擻精神,昂首挺胸,字正腔圓地開始背誦:“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清脆的鳥語,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和穿透力,在安靜的診室裡迴盪。
老婦人起初煩躁地揮手:“去!扁毛畜生懂什麼!”
然而那一聲聲“本來無一物”、“如夢幻泡影”,如同無形的楔子,反覆敲打進她固執的思維壁壘。
漸漸地,她揮舞的手慢了下來,緊鎖的眉頭微微鬆動,眼神裡那份刀鋒般的偏執,似乎被這童稚的佛音磨鈍了一絲棱角。
紫鵑在一旁靜靜觀察,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最富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醫院的小禮堂。
為了攻克“貪”字一關,賈母這位“老祖宗”親自披掛上陣。
舞台上方掛著橫幅:“精誠大醫院五毒專科特彆奉獻——反詐醒世話劇《掰謊記》”。
賈母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坐在後台一張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儼然是總導演的氣派。
她看著王熙鳳風風火火地指揮著襲人、麝月、秋紋等一乾從後勤、護理部臨時拉來的“演員”們換裝、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