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警幻仙子周身氤氳的仙氣劇烈波動!
她絕美的臉龐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那冰晶在她口中化開,帶來的不是純淨,而是刺骨的冰冷、混亂的怨毒、以及一種強行剝離情感的、令人作嘔的虛無感!
彷彿吞下了一口摻雜著玻璃渣的萬年寒冰!
“唔……”
警幻悶哼一聲,身形微晃。
但緊接著,更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當那冰晶帶來的極致冰冷與虛無即將凍結她仙識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頑強地在她舌尖化開!
那是……那是混雜在冰晶最深處、幾乎被徹底磨滅的……一點點屬於平兒眼淚的鹹澀!一點點屬於巧姐兒對母親本能的眷戀!一點點……屬於人間至親血脈裡,最原始的溫度!
這點暖意,微弱得可憐,卻像一顆燒紅的鐵球,燙穿了警幻仙子萬載寒冰般的仙心!
警幻猛地睜開眼,那雙洞徹三界的眸子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劇烈波瀾!
震驚、痛楚、茫然……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狼狽的了悟。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小串路邊孩童吃的、鮮紅透亮的冰糖葫蘆。
糖衣晶瑩,山楂飽滿。
她看著這串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廉價糖果,又低頭看了看掌心殘留的、忘情水帶來的刺骨冰寒,再抬頭看看王熙鳳空洞的臉和平兒絕望的淚。
警幻仙子,用她那從未沾染凡塵的貝齒,輕輕咬下了一顆裹著晶瑩糖衣的山楂。
酸。甜。粘牙。
還有一種……笨拙的、粗糙的、屬於陽光曬過麥芽糖的暖意。
她細細地咀嚼著,任由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裡瀰漫,混合著舌尖尚未散儘的、忘情水的冰冷刺骨與那一點微弱的血淚鹹澀。
良久,警幻才嚥下那口混雜著仙凡滋味的糖渣。
她抬起眼,看向虛空中某個方向,彷彿穿透了層層樓板,看到了地下實驗室裡蜷縮抽搐的賈雨村,也看到了資訊科裡指尖染霜、眼神冰冷的林黛玉。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空靈飄渺的仙韻,帶著一絲沙啞,一絲困惑,一絲……燙傷般的真實感:
“原來……血淚熬乾後剩下的糖渣……是燙的。”
精誠大醫院最大的多功能廳,此刻被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籠罩。
冇有主席台,隻在中央放了一把紫檀木太師椅。
賈母拄著柺杖端坐其上,背後巨大的全息屏上,隻有一個墨色淋漓、筆力遒勁的古老篆字——“燈”。
全院上下,從院長警幻仙子到掃地的老嬤嬤,烏泱泱擠滿會場,連走廊都塞滿了人,卻靜得能聽見窗外西溪的流水聲。
老太太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焦慮、或麻木的臉,柺杖頭輕輕一點光潔的地麵,聲音不高,卻像沉鐘撞進每個人心底:
“今兒個,老婆子就問問。”
“誰的心燈——”
“滅了?”
“或者快滅了?”
“甭藏著掖著,舉個手,讓大夥兒瞧瞧!”
死寂。
空氣凝固了幾秒。
有人下意識地縮脖子,有人眼神躲閃。
角落裡,剛被“葬花代碼”強行從“忘情水”冰封中拖回來的王熙鳳,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依舊,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
薛蟠坐在輪椅上,被香菱推著,胖臉上冇了往日的混不吝,隻剩大病初癒的虛浮和一絲殘留的癡鈍茫然。
賈政靠在特製椅子裡,胸口不再有黑蟒盤踞,但那挺直的脊背下,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種深埋的、不知如何自處的尷尬。
甚至警幻仙子,也微微垂著眼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殘留的一點冰糖葫蘆的粘膩糖渣。
“冇人舉手?”賈母嘴角牽起一絲極淡、近乎悲憫的弧度,“那就是都亮著?好,亮得好!”
她話鋒陡然一轉,帶著洞穿一切的犀利,“寶丫頭,把你那西洋鏡兒,請出來吧!”
薛寶釵應聲上前,溫婉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她指尖在虛空中輕點,一台造型古樸如青銅古鏡、鏡緣卻流轉著液態金屬光澤的儀器,從地板中央無聲升起。
鏡麵並非實體,而是一片深邃旋轉的星雲漩渦——“太虛能量鏡·心燈顯化儀”。
“諸位同仁,”寶釵的聲音清潤,響徹全場,“請凝神靜氣,注視鏡心。”
好奇、忐忑、懷疑……各種目光聚焦鏡麵。
星雲漩渦轉速加快,中心一點柔和白光驟然亮起!光芒如同水波般盪漾開去,掃過整個會場!
下一秒,全場爆發出無法抑製的、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抽氣聲!
每個人眼前,都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胸腔內的景象!
不再是跳動的心臟,而是一方小小的、僅能容納一盞燈的虛空!
虛空中央,一點搖曳的燭火正靜靜燃燒!
那燭火……形態各異,光芒懸殊!
王熙鳳的虛空裡,一盞原本該是熾烈如火的琉璃燈,此刻燈油幾近枯竭!
燈焰微弱得隻剩黃豆粒大小的一點幽藍火苗,在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中瑟瑟發抖,燈壁上凝結著厚厚的、代表“忘情水”殘留的寒霜!
那微光,隨時可能被黑暗徹底吞噬!
薛蟠的虛空則像一片被野火燎過的焦土廢墟。
一盞粗陶油燈歪倒在焦黑的泥土裡,燈油灑了大半,燈芯焦黑蜷曲,隻有燈口處一點火星頑強地閃爍著,忽明忽滅,彷彿一陣風就能吹熄。
廢墟上還殘留著貪婪巨獸的爪印和嗔毒毒蛇爬過的粘液痕跡。
賈政的虛空,像一座空曠、冰冷、佈滿裂痕的石頭殿堂。
一盞孤零零的青玉燈盞,擱在冰冷的石案上。
燈焰倒是穩定,卻是一種拒人千裡的、毫無溫度的靛藍色冷光。
燈盞周圍的地麵,覆蓋著尚未完全融化的傲慢冰磧殘渣,散發著森森寒意。
那光,隻照亮方寸之地,殿宇深處依舊是無邊的黑暗與孤寂。
林黛玉的虛空,是一片瀟瀟暮雨籠罩的寒塘。
一盞素白紗燈懸在風雨中,燈焰是清冷的月白色,光芒微弱卻異常執拗,穿透冰冷的雨幕。
燈下寒塘裡,倒映著無數破碎的光影,如同飄零的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