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蟬鳴在西溪濕地的濃蔭裡沸反盈天,卻穿不透“精誠大醫院”那幢線條冷硬、玻璃幕牆光可鑒人的龐大建築。
精誠大醫院的日子,在非止痛,非遺忘,非超脫中,又鬨騰起來。
警幻仙子因為法令紋暴露在大眾麵前,非常不適應,於是,她由“王夫人”恢複了她本來的麵目。
此時,院辦會議室內,空氣凝滯如膠。
警幻仙子端坐主位,一身剪裁過度的香奈兒套裝與她那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氣質格格不入,指尖一枚碩大的“通靈寶玉”投影戒指幽幽發光。
她輕輕一點,一幅全息效果圖浮現在會議桌中央:
赫然是間裝修得金碧輝煌、極儘奢靡的病房,水晶吊燈燦若星辰,雕花大床掛著嫣紅紗帳,牆上還嵌著一麵巨大的、邊框纏繞著繁複雲紋的古鏡虛影。
“諸卿,”警幻仙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仙氣兒,“本院vip特需病房,即日起正式更名為‘風月寶鑒套房’。此名蘊含無上玄機,正合吾等太虛幻境之本源,於病患康複大有裨益。”
醫務科主任賈寶玉一口咖啡嗆在喉嚨裡,咳得驚天動地。
護理部主任林黛玉正低頭看著一份重症監護室排班表,聞言指尖一顫,淡青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她抬起那雙籠著輕愁的秋水眸,聲音清冷如碎玉:
“院長,病房命名是否……過於玄幻?恐引病患誤解。”
“林主任此言差矣!”副院長賈雨村立刻介麵,捋著他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官腔十足,“院長高瞻遠矚,此乃弘揚傳統文化,提升本院品牌軟實力之創舉!風月寶鑒,警醒世人,正合療愈之道嘛!”
他自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得意地掃視全場。
辦公室主任王熙鳳丹鳳眼精光一閃,敏銳地嗅到了“奢華套房”背後可能的油水,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滑動,估算著改造預算和未來的“管理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資訊科主任薛寶釵神色平靜,隻微微蹙了下眉,指尖在隱形鍵盤上無聲敲擊,調閱著相關醫療法規數據庫。
財務科科長邢岫煙則臉色微白,看著那效果圖上閃瞎眼的水晶燈,下意識地捂緊了懷裡的預算報表。
反對無效。
“風月寶鑒套房”的改造令,如同警幻指尖那不可捉摸的仙光,不容置疑地落定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的毒蠅,瞬間飛遍了醫院犄角旮旯。
第一個撲到新建成的“天字第一號”風月寶鑒套房門口的,正是趙姨娘。
她一身俗豔的亮片裙,頭髮燙成誇張的爆炸式,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聞訊趕來的王熙鳳臉上。
“王主任!你摸著良心說!這仙宮似的套房,論資排輩,論苦勞功勞,不該緊著我們先住?我們環兒可是賈府的爺!金貴著呢!那些個阿貓阿狗也配?”
她一邊尖聲嚷著,一邊用身體死死堵住房門,眼珠滴溜溜亂轉,貪婪地掃視著門縫裡泄出的金光。
王熙鳳強壓著火氣,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話裡卻藏著針:“趙姨奶奶,您消消氣。這病房分配,自有製度章程,講究個病情輕重緩急……”
“我呸!什麼狗屁章程!”趙姨娘跳著腳,“不就是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今天不給我鑰匙,我就睡這兒不走了!”說著竟真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毯上,拍著大腿乾嚎起來,“我的老天爺啊!冇活路了啊!”
這一幕“潑婦獨占仙宮”的鬨劇,引來無數病人和家屬探頭探腦,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護士長平兒聞訊匆匆趕來,溫言軟語勸解,幾乎磨破了嘴皮子,最後不得不動用了一劑特製的“清心凝神佛經藥丸”,實為微量鎮靜劑結合心理暗示,才半哄半勸地把這位“太歲”暫時請離了風暴中心。
風月寶鑒套房的鬨劇餘波未平,另一股陰風又在護理部的角落裡悄然滋生。
賈環,頂著他那張因長期嫉妒而顯得有些陰鷙的臉,縮在住院部配藥間的陰影裡。
窗外,正是醫院中心花園。
林黛玉一身素淨護士服,正俯身為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輕聲讀詩。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女孩仰著小臉,眼中是全然的信賴和歡喜,周圍幾個散步的病人也駐足微笑。
那畫麵,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賈環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憑什麼?憑什麼她林黛玉走到哪裡都像塊吸鐵石?連這些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都圍著她轉!
一股混雜著自慚形穢的強烈妒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眼睛發紅。
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用力而顫抖,在醫院內部匿名論壇“杏林閒話”板塊,飛快地敲下一行行充滿惡意的文字:
“驚天秘聞!護理部林黛玉主任‘妙手仁心’真相大起底!獨家爆料:所謂溫柔護理,實為‘還淚療法’!此女身負奇詭異能,以自身悲情眼淚為引,混合藥物,激發病患潛在痛苦記憶,飲鴆止渴!短期似有奇效,實則透支生命本源!警惕!警惕!下一個被‘淚療’掏空的可能就是你!”
帖子標題聳動,內容更是極儘捏造汙衊之能事。
這盆憑空潑出的、散發著惡臭的臟水,瞬間在“杏林閒話”裡炸開了鍋。
匿名id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冒頭。
“真的假的?我說林主任眼睛怎麼老是紅紅的……”
“無風不起浪!她整天看個落葉都掉眼淚,冇點古怪纔怪!”
“太可怕了!我明天就申請換護士!”
流言蜚語像瘟疫般蔓延,護理部的護士們明顯感到一些病患投來的目光變得疑慮而疏離。
林黛玉本人,依舊是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隻是眼下的青影更深了。
她翻閱著那些惡毒的匿名帖子,指尖冰涼,沉默著,一滴清淚無聲滑落,砸在平板電腦冰冷的螢幕上。
“顰兒,”薛寶釵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沉穩在門口響起。
她走進來,將一杯溫熱的參茶放在黛玉手邊,“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汙水,我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