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廢墟的野芹叢深處,那半截埋在土裡、曾咳血偈語的破喇叭,竟在無人注意時,悄悄發生了變化。
被電流燒焦的線路被濕潤的泥土和瘋長的芹根包裹,斷裂處竟抽出絲絲縷縷、如同植物根鬚般的銀白色菌絲!
喇叭外殼也覆上了一層滑膩的青苔,裂紋處開出了幾朵米粒大的紫色野花。
“滋啦…滋…救…救人……”
一陣極其微弱、如同夢囈的電流雜音響起,混雜著風吹芹葉的沙沙聲。
“…滋…先…救…嘴……”
聲音斷斷續續,像剛學會說話的嬰孩。
“…罵…娘…不…如……”
雜音減弱,風聲清晰起來。
“…喝…粥…暖…胃…咧……”
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被土地治癒後的溫吞與滿足,徹底融入了野芹叢的自然白噪音中,再難分辨。
這自愈的喇叭,留下最後一句囈語般的醫囑,便真正歸於塵土與草木。
救人先救嘴,不是教人沉默,而是莫讓舌下刀片,誤了心頭插管的拔除。
罵娘千句,不如一碗暖粥實在。
精誠大醫的急診科,在薺菜粥的香氣、焦糊的惡臭、蓮光的指引和廢墟裡的囈語中,迎來了最混亂也最清醒的一夜。
精誠大醫院的空氣,彷彿被塞進了高壓鍋。
一種無形的“心瘟”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源頭,正是急診科那場除顫儀電擊事故後瀰漫開的焦糊味、賈璉的推諉咒罵、王熙鳳淬毒的問責、以及智慧分診屏冰冷的“碰瓷預警”。
這混合了職場怨氣、甩鍋戾氣、信任危機的毒株,藉著中央空調的暖風,悄然鑽入每個人的呼吸道。
“咳……咳咳!”
先是護士站的小蕊官,揉著發紅的眼睛,對著排班表嘟囔,“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媽的!病曆愛誰寫誰寫!”
緊接著是住院部一位平日溫吞的醫生,煩躁地將鍵盤砸得劈啪響。
“都彆活了!一起完蛋!”
藥房視窗,一個實習藥劑師突然衝著排隊取藥的病患吼了一嗓子,自己先嚇呆了。
症狀迅速升級!
急診科那麵巨大的分診屏,此刻不再顯示病人資訊,而是被無數猩紅、扭曲、充滿負能量的匿名彈幕瘋狂刷屏:
“月薪三千命比紙薄!乾個屁!”
“領導傻逼!患者難纏!毀滅吧!”
“不想乾了!一起同歸於儘!”
“躺平!擺爛!呼吸都是錯!”
“卷!往死裡卷!卷死一個少一個!”
怨毒的彈幕如同瘟疫的孢子在螢幕上瘋狂增殖、飄蕩、沉降。
每個路過螢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兩眼,隨即感覺胸口發悶,喉頭髮癢,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抱怨聲、摔打聲、爭吵聲在走廊各處零星炸響,又迅速連成一片。
精誠大醫院,這座以“精誠”為名的白色巨塔,正被一場由內而外的“心瘟”迅速吞噬。
藥房廢墟旁,昔日熬煮野菜粥的土灶上,此刻架起一口巨大的砂鍋。
林黛玉一身素白,纖弱的身影在蒸汽繚繞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她不再看平板上的護理人力表,蒼白的手指撚著幾片乾枯的花瓣,據說是從西溪濕地深處尋來的殘菊與落梅,輕輕投入翻滾的清水。
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葬花辭》,頁麵在熱氣中微微捲曲。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黛玉清冷沙啞的聲音,混著砂鍋裡水汽的嘶鳴,竟帶出一種奇異的韻律。
她指尖蘸著清水,在砂鍋氤氳的水汽上淩空書寫,一個個由水霧凝成的詩句虛影浮現又消散:
“遊絲軟係飄春榭……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字字珠璣,句句含悲。
她將書寫過詩句的水汽,用一把蒲扇輕輕扇入砂鍋翻滾的水中。
清水漸漸染上極淡的琥珀色,散發出一種清冽微苦、又帶著雨後泥土與殘花氣息的味道。
黛玉舀起一小勺,對著旁邊臨時架設的、連接全院廣播係統的麥克風,輕聲道:“此乃‘清瘟詩湯’,取天地清寂之氣,葬塵世煩囂之花。有胸悶氣短、五內鬱結者,可至各藥房視窗……領取三行。”
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在充滿怨毒彈幕和嘈雜抱怨的醫院裡,如同一縷穿透烏雲的月光,微弱卻清晰。
瞬間,所有藥房視窗的電子取藥屏,那原本顯示藥品資訊的區域,都跳出一個簡潔的、流動著水墨紋路的二維碼,旁邊標註:“掃碼領‘清瘟詩湯’三行絕句版”。
一個被彈幕氣得頭暈眼花的行政人員,鬼使神差地掃了碼。
手機屏上跳出四行清雅小楷:
“質本潔來還潔去,
強於汙淖陷渠溝。
一朝春儘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
他怔怔地看著這三行字,那“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清冷孤絕,“強於汙淖”的無聲抗爭,以及“花落人亡”的終極寂滅……
一股莫名的涼意順著脊椎蔓延開,胸中翻騰的怨毒竟像被冰水澆了一下,雖未熄滅,卻暫時凝滯了。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手機默默走開,冇再摔東西。
無數員工湧向藥房視窗,不為取藥,隻為“掃”一碗字句熬成的“詩湯”,鎮壓心頭那口翻騰的“毒火”。
影像科成了全院最熱鬨的“照妖”現場。
劉姥姥叉著腰,指揮著幾個被“心瘟”感染、症狀較輕的護士,把一台移動ct機推到了大廳中央!
直播鏡頭懟著操作屏。
“老少爺們兒!姑娘媳婦兒!都瞧真嘍!”劉姥姥的大嗓門壓過了抱怨的背景音,“咱精誠大醫的‘照妖鏡’升級了!專照心裡頭那點醃臢氣!”
她不由分說,把一位正對著電腦螢幕咬牙切齒罵罵咧咧的行政小哥按在了檢查床上。
機器嗡鳴。
螢幕上,正常的腦組織影像旁,一個獨立的、色彩異常濃烈的能量分析視窗彈出!
隻見在額葉、顳葉等區域,赫然凝結著幾團糾纏的、如同活物般搏動著的暗紅色能量團!
邊緣毛糙,內部還有細密的、如同怨毒咒語般的波動線!
“瞅見冇!瞅見冇!”劉姥姥激動地指著那幾團“暗瘤”,手指幾乎戳破螢幕,“這就是病根兒!怨氣!都結成瘤子了!塞得腦子溝溝回回裡全是!再不治,就等著炸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