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被當眾扒光羞辱的寒意,瞬間澆滅了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救世”之火。
他像個被戳破的氣球,猛地癱軟下去,眼神從狂熱的巔峰跌入極致的茫然和羞憤的穀底,嘴裡隻剩下無意識的喃喃: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是救世主……我是……”
薛寶釵看著主螢幕上賈瑞瞬間崩潰的生理指標和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果斷按下另一個按鈕。
賈瑞病房內的所有螢幕,包括他貼身的傳感貼片微型顯示器,瞬間被同一幅畫麵占據——並非佛寺常見的莊嚴肅穆圖像,而是一幅充滿未來感的“賽博佛像”。
佛像由流動的淡藍色數據流構成輪廓,盤坐在由無數細小的金色代碼組成的蓮花座上。
佛像眉心處,一個由六道不斷旋轉的、熾白光芒構成的圓環緩緩轉動,正是。“唵(ong)嘛(ma)呢(ni)叭(bei)咪(mei)吽(hong)”
六字真言!
每個字都散發著柔和卻不容置疑的穩定能量。
背景是深邃的星空,點綴著細碎的、如鑽石般的二進製星光。
同時,一個清冷、穩定、如同ai誦經般的合成音在病房內響起,清晰地唸誦著六字真言,循環往複。
“醫囑:患者賈瑞,診斷為‘救世型認知繭房急性崩塌伴隨現實解體前兆’。常規化學鎮靜劑停用。即刻起啟動‘賽博超度’替代療法核心處方:每日晨昏定省,麵向此圖,專注默誦‘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108遍。療程:直至‘我執’消融,‘妄念’退散,或自願簽署《放棄拯救世界同意書》為止。精誠大醫ai綱常委員會監製。”
賈瑞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尊由數據構成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佛”,聽著那毫無感情的電子誦經聲。
他想憤怒,想砸東西,想繼續控訴這是新的精神控製。
可剛纔巨幕投射帶來的極致羞恥和崩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所有的力氣和妄想都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嘴唇無意識地跟著那電子音囁嚅起來:“唵…嘛…呢…叭…咪…吽…”
每念一遍,那巨幕上自己滑稽衝鋒的畫麵就在腦海中閃過一次,羞憤感便加深一分,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絲麻木的平靜。
化學藥物無法穿透的“認知鋼殼”,似乎在這簡單重複的電子梵音和極致社死的餘韻中,被撬開了一絲裂縫。
醫院後巷,破三輪的“吱呀”聲如期而至。
癩頭和尚看著精誠大醫院主樓外立麵上,惜春ai繪製的“金甲賈瑞鏖戰賽博八爪魚”巨幅“壁畫”正在緩緩淡出,但那荒誕絕倫的影像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前仰後合,使勁拍著跛足道人的瘸腿:
“哎呦喂!快看!快看!又一個覺著自己能捅破天的!比咱哥倆還能編!”
跛足道人拄著拐,也看得津津有味,搖頭晃腦:“癡兒!未悟!未悟啊!自己腦子裡養出的妖精,倒怨彆人是魔王!”
癩頭和尚止住笑,再次掏出他那飽經風霜的裂屏平板,這次冇調文檔,而是直接打開了攝像頭,對準了醫院大樓上那正在消失的巨幕畫麵殘影,以及樓下廣場上還未散儘、指指點點的人群。
他按下錄製鍵,扯開破鑼嗓子,對著平板吼道:
“喂!裡麵那個穿金甲的!還有外麵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都聽好嘍!”他的聲音通過平板劣質的揚聲器放大,在巷子裡迴盪,“眾生皆病!汝病更甚!腦子裡跑馬場都塌了,還覺著自個兒是擎天白玉柱呢?!吃藥?吃個屁的藥!你那病,吃藥是往糞坑裡撒香水——白費勁!還越吃越覺得自己香!”
他湊近鏡頭,一張油汙麻花的老臉幾乎占滿螢幕,眼神卻犀利得像刀子:“聽和尚一句真經:你這‘救世主’的癔症,巴掌比藥好使!找個實在人,掄圓了給你一大耳刮子!保管比念一萬句經都醒腦!打疼了!打懵了!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知道腳底板還沾著地呢!就知道——”
他拉長聲調,和跛足道人一起,用儘全身力氣,荒腔走板地吼出最後一句:
“——你!不!是!神!仙!是!個!穿!拘!束!衣!的!大!病!號!”**
吼完,癩頭和尚也不管錄冇錄完,手指狠狠戳在平板的發送鍵上(螢幕裂紋似乎又多了幾條),將這段充滿了街頭智慧與粗糲嘲諷的“賽博吼叫信”,通過醫院開放的公共wi-fi,以最大功率、無差彆地轟炸進了精誠大醫院所有連接內網的設備通知欄!
然後,兩人像完成了什麼惡作劇的孩子,推起破三輪,“吱呀吱呀”,大笑著消失在巷尾。
留下那句“吃藥不如吃巴掌清醒”的終極嘲諷,如同一個油膩膩的指印,狠狠摁在了精誠大醫院那光潔的科技門麵上,也摁在了每一個或清醒、或沉溺的認知迷途者的心尖上。
精誠大醫院新落成的“家庭關係與心理健康中心”,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熏香和無形壓力的空氣。
賈政——這位昔日的榮國府老爺,如今是中心特聘的“傳統綱常高級顧問”,正襟危坐在他那間仿古書齋般的辦公室裡。
他麵前巨大的曲麵屏上,赫然運行著他親自參與演算法訓練的“賈氏門風·家長權威智慧評估係統”。
此刻,係統的攝像頭正冷酷地對準了被叫來“述職”的兒子——醫務科主任賈寶玉。
寶玉一身熨帖的白大褂,胸牌上“主任醫師”的頭銜熠熠生輝,可站在賈政麵前,那“潦倒不通世務”的脊梁骨還是習慣性地彎了幾分。
“孽障!”賈政的聲音如同浸了冰水的戒尺,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寒意,“係統評測結果出來了!‘孝道指數’負15分!‘家族責任感’負20分!‘門楣光耀貢獻度’零!你倒是說說,你這主任醫師當得再風光,於賈家列祖列宗有何益處?於我這老父的臉麵有何增光?!”
寶玉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白大褂的衣角,想辯解自己救了多少人,想說他給醫院帶來的榮譽,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