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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狂寶玉怒摔通靈玉
大觀園的夏日，草木葳蕤，蟬鳴聒耳。湘雲讓了東道，邀園中姐妹在藕香榭賞荷吃蟹，寶玉自然也在其中。眾人飲酒賦詩，笑聲不斷，唯獨黛玉因身子乏懶，隻略坐坐便由紫鵑扶著回瀟湘館去了。
寶玉見黛玉走了，心下悵然，又見寶釵、探春等人言笑晏晏，說的多是些家長裡短、針線女紅，自覺無趣，便悄悄離了席，信步往園中走去。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沁芳閘附近，遠遠瞧見探春和賈瑛站在橋邊說話。
隻見探春神色認真，手中拿著一卷書，正指著其中一處與賈瑛討論。賈瑛微微頷首，額上那條玄色抹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他低聲說了幾句，探春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撫掌笑道：“是了！正是這個道理！瑛弟，你這見解，當真是一語中的！”
寶玉素知探春心高氣傲，等閒人難入她眼，如今見她竟對賈瑛如此推崇，心中那股莫名的煩悶又湧了上來。又想起前日聽襲人隱約提起，如今連黛玉偶爾也會問起賈瑛讀的什麼書，更覺一股酸氣直衝頂門。
他幾步走上前，強笑道：“三妹妹，瑛兄弟，你們倒會躲清靜，在這裡說什麼l已話呢？”
探春見是他，笑道：“二哥哥怎麼也來了？我們正說《論語》裡‘君子不器’一句，瑛弟解得極妙，令人茅塞頓開。”
寶玉一聽“論語”、“君子”這些字眼，便覺頭大，又見探春記口誇讚賈瑛，那股邪火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什麼君子不器的！不過是些祿蠹們拿來裝點門麵的混賬話！我們這樣的人家，原該講講真情真性，說說詩詞曲賦纔是正經，整天鑽在這些故紙堆裡，豈不成了魚眼睛了？”
賈瑛見他來得不善，言語衝撞，不欲與他爭執，隻淡淡道：“二哥哥說的是。各人性情不通，所求自然各異。”說罷，便欲轉身離開。
誰知寶玉見他這般平靜，更覺自已被輕視了，又想起姐妹們近日與賈瑛親近，冷落了自已，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猛地扯下頸項上那塊通靈寶玉，狠狠摔在地上，怒道：“什麼勞什骨子！我說它好時，它便是寶貝；我說它不好時，它連這地上的石頭都不如！你們既都喜歡那些經濟文章，都去讓那國賊祿鬼去罷！還留著這玩意兒讓什麼！”
這一下變起突然，探春和賈瑛都驚呆了。那玉何等珍貴，是賈母、王夫人的眼珠子，若真摔壞了，可是天大的禍事！
賈瑛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在那玉即將觸地的瞬間，腳尖極巧妙地向上一挑，另一隻手已穩穩將玉撈在手中。動作乾淨利落，竟似練過一般。他攤開手掌，隻見那玉瑩潤如初，並未損傷，這才鬆了口氣。
探春已嚇得臉色發白，急道：“二哥哥！你瘋了不成！”
寶玉見玉未碎，也是一愣，再看賈瑛那副從容鎮定的模樣，與自已方纔的失態形成鮮明對比，更是羞憤交加，指著賈瑛道：“你……你少在這裡假惺惺！都是你！整日裡搬弄是非，引得姐妹們都不理我了！”說著，竟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這裡鬨得天翻地覆，早有眼尖的小丫鬟飛跑著去報了襲人、麝月等人。襲人慌得三步並作兩步趕來，見寶玉哭著，賈瑛手中握著玉，探春在一旁跺腳，雖不明就裡，也猜到了七八分，忙上前接過賈瑛手中的玉，又去勸寶玉：“我的小祖宗！這是怎麼說！快彆哭了，仔細讓老爺聽見！”
寶玉隻是不理，扭身便往怡紅院跑。襲人等人連忙追去。
探春看著這一幕，又氣又急，對賈瑛道：“瑛弟，今日之事，你莫要在意。二哥哥他……他就是這個性子。”
賈瑛望著寶玉遠去的方向，搖了搖頭。他心中並無多少怒氣，反而有些憐憫。寶玉如通被困在金絲籠中的雀鳥，他的反抗，激烈卻無力，終究傷不了這牢籠分毫，反而容易傷及自身。
“三姐姐放心，我無事。”他平靜道，“隻是二哥哥這般心性，還需好好開解纔是。”
探春歎了口氣，心中對寶玉的任性頗感失望，對賈瑛的沉穩則更添幾分欣賞。
此事雖被王夫人嚴令壓下，不許外傳，但“寶二爺因嫉恨瑛哥兒得了姐妹青眼，怒摔通靈玉”的傳聞，還是在府中隱秘地流傳開來。賈母聽聞後，摟著心肝肉兒地叫了半日，對王夫人道：“寶玉這孩子，就是太實心眼了。姊妹們一處玩耍，原是該當的，怎就值當發這麼大火？”言語間，對引動這場風波的賈瑛，不免也存了幾分遷怒。
王夫人更是將這筆賬記在了周姨娘母子頭上。在她看來，若非賈瑛回來，引得探春等人轉了性子，她的寶玉何至於此？那玄色抹額下的少年，在她眼中，已從一塊無用的頑石，變成了一個會攪亂一池春水的禍根。
風浪看似平息，水麵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賈瑛回到自已院中，撫著額上抹額，眉心的硃砂紋路隱隱傳來一絲極淡的溫熱。他抬眼望向窗外，夏日炎炎，卻彷彿有寒意自心底升起。這榮國府的繁華，果然是一碰即碎的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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