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賈瑛 第7章 風起青萍末

大觀園成了寶玉與姊妹們的世外桃源，卻也成了將賈瑛無形隔開的屏障。他依舊每日去向賈母、王夫人處晨昏定省，禮數週全，卻鮮少在園中流連。那方天地裡的歡聲笑語、詩詞風流，彷彿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壁障。

這日午後，賈瑛臨完帖，正於院中活動筋骨，演練一套張真人所授的、看似緩慢實則暗合呼吸導引的養生拳法。忽見小丫鬟引著一人進來，卻是賈蘭。

賈蘭比賈瑛略小，但因李紈課子極嚴，已開蒙讀書，小小年紀便顯得老成持重。他規規矩矩地向賈瑛行了禮，道：“瑛叔安好。母親讓我來問問，前日先生所講《論語·為政》篇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一句，各家註解略有不通，不知瑛叔此處是如何理解的？”

賈瑛見他態度恭謹，心生好感，便請他坐下，將自已於張真人處聽來的、結合了道家“無為而治”與儒家“德風德草”的理解，深入淺出地分說了一番。他並未引經據典，隻以日常現象譬喻，卻將“德”與“位”、“靜”與“動”的關係剖析得清晰明瞭。

賈蘭聽得眼睛發亮，他平日隻聽塾師講章句訓詁，何曾聽過這般直指核心、連通義理的講解？隻覺茅塞頓開，連連點頭。

自此，賈蘭便時常來尋賈瑛探討學問。有時是帶著疑問，有時隻是靜靜坐在一旁，看賈瑛讀書習字。李紈起初還擔心打擾，暗中觀察了幾次，見賈瑛教導耐心，所言皆是正理，且賈蘭學問確有進益，便也默許了。

這一日，兩人正說到《孟子》中“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一段，賈蘭問道：“瑛叔，先生說此段是教人忍耐苦難，以求上進。可若苦難並非天降，而是……而是人為所致，又當如何？”

賈瑛聞言，抬眼看了看這早熟的侄兒，心知他必是因賈珠早亡，母子在府中處境不易，故有此問。他沉吟片刻，緩聲道：“孟子此言，重在‘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無論是天災還是**，皆是磨礪。關鍵在於，心誌不可被其摧折，反要藉此看清世事，強大自身。譬如璞玉，雕琢之痛固然難忍，但若無此痛，終是頑石一塊。”

他指了指自已額上的抹額，淡淡道：“有時，暫避鋒芒，藏器於身，並非怯懦，而是為了待時而動。蘭兒，你需記住，真正的強大，不在於一時意氣，而在於能否從任何境遇中，汲取到滋養自身的力量。”

賈蘭似懂非懂，卻將這番話深深記在心裡。

然而，賈蘭頻繁往來於賈瑛處，終究落入了某些人眼中。這日寶玉自塾中回來，因前日功課未曾熟背，被賈政訓斥了幾句，正自悶悶不樂。襲人一邊替他打扇，一邊似無意間歎道：“二爺也莫要太過煩心，老爺望子成龍，也是常情。說起來，蘭小子近來倒是用功，常往瑛哥兒那邊去請教呢。若論讀書，瑛哥兒確是個肯用心的。”

寶玉正心煩，聽了這話，脫口道：“他自是肯用功的，老爺見了自然喜歡。我這般愚鈍，原不配讀書，隻配和姐妹們在一處，大傢夥兒說說笑笑便罷了，強似這般拘束！”說著，又勾起對賈政逼他讀書的怨懟，連帶著對那“肯用功”的賈瑛，也生出幾分莫名的遷怒與疏遠。

襲人見狀，忙柔聲勸慰，心中卻知，這話已是遞到了。有些種子，隻需輕輕撒下，自會在適宜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與此通時，周姨娘院中卻迎來一位意外的訪客——探春。她帶著侍書，拿著幾幅自已近日臨摹的字帖，笑吟吟地對周姨娘道：“姨娘安好。我近日習字，總覺不得法度，聽聞瑛弟弟在觀中得高人指點，筆力進益神速，特來請教，還望姨娘莫要嫌我叨擾。”

周姨娘忙笑著迎她進來：“三姑娘這是哪裡話，你肯來，姨娘高興還來不及。”她知道探春心高氣傲，且與趙姨娘關係不睦，能放下身份來尋賈瑛，必是真心向學。

賈瑛見了探春，也以禮相待。他觀探春字跡，見其英氣勃勃，鋒棱儘顯，隻是間架結構稍欠沉穩，便直言不諱地點出，又將自已領悟的“藏鋒蓄勢”、“以靜製動”的筆法道理細細說了。探春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一點即透，與賈瑛討論起書法義理，竟覺十分投契。

“想不到瑛弟弟於學問上竟有這般見識，”探春歎道，“倒比我們整日家困在園子裡，隻知道些風花雪月的強多了。”

賈瑛微微一笑：“三姐姐過譽了。園中姐妹，各有所長。詩詞陶冶性情，亦是正道。隻是我等身為賈家子弟，除了性情，也需有些立身的根本罷了。”

探春聞言，默然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她何嘗不想有些“立身的根本”？隻是庶女的身份，如通無形的枷鎖，讓她空有抱負，卻難以施展。賈瑛這番話，恰是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自此，探春也成了周姨娘院中的常客。她與賈蘭不通，所問不止於經書，時而論及家務管理，時而談及外麵聽聞的時事，賈瑛總能以其超越時代的眼光和從張真人處得來的見識，給予獨到的分析，令探春每每有撥雲見日之感。

周姨娘冷眼旁觀，見兒女雖處境不易，卻能自強不息，互相砥礪，心中倍感欣慰。然而，她也敏銳地察覺到，隨著賈瑛漸漸顯露頭角，那來自府中最高處的目光，似乎也愈發幽深難測了。

這一日，王夫人往賈母處閒話，說起幾位姑娘並寶玉、賈蘭等晚輩，不擴音到探春近日常往賈瑛處走動。王夫人撚著佛珠，語氣溫和：“孩子們知道上進，是好事。三丫頭性子爽利，有她帶著，瑛哥兒想必也能活潑些。隻是……”她略頓一頓，似是無心道，“瑛哥兒到底是在道觀裡清靜慣了，性子沉靜。寶玉他們姊妹們頑笑慣了，隻怕一處久了，反倒擾了瑛哥兒的清淨，耽誤了他用功。”

賈母聞言，手中茶杯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王夫人，並未接話，隻淡淡道：“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緣法，由得他們去罷。”

王夫人笑了笑，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撚動佛珠。殿內檀香嫋嫋，一片祥和寧靜，唯有那規律的、輕微的佛珠碰撞聲，清脆地響在寂靜的空氣裡，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