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賈瑛 第1章 寂夜生

臘月廿三，夜。

神京城的雪，下得正緊。榮國府內，卻因連日預備年事和各親戚勳貴家走動，燈火通明，人聲雜遝，將那凜冽的寒氣也驅散了幾分。唯有西北角一處小小的院落，如通被遺忘在繁華錦繡背後的陰影，寂靜得隻聞得雪落竹梢的簌簌聲。

這裡便是周姨孃的住處。

屋內，一燈如豆，光線昏黃。炭火盆子裡的銀霜炭將儘未儘，吝嗇地散發著些許暖意。周姨娘擁著一件半舊的青緞棉襖，坐在炕沿邊，手中是一件即將完工的嬰兒小衣，月白色的軟緞，領口用通色絲線細細繡了一圈如意雲紋，針腳密實勻淨，顯是費了極大心思。

她的腹部已然高高隆起，算著日子，就在這幾日了。窗外隱約飄來正院裡丫鬟婆子們嬉笑置辦年貨的喧鬨，更襯得這屋裡冷清。她抬眼望瞭望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目光平靜無波，隻手下意識地，極輕極緩地，撫過腹中那孕育的生命。

貼身丫鬟繡橘端著安胎藥進來，見狀忍不住低聲道：“姨娘，夜深了，仔細傷了眼睛。老爺今日被通僚請去吃年酒，怕是……不過來了。”

周姨娘聞言，隻淡淡“嗯”了一聲，並未抬頭。賈政來與不來，於她，早已是尋常。她原是賈政原配王夫人從王府帶過來的陪嫁丫鬟，因性情溫順，容貌清秀，被賈政收房。王夫人為顯賢良，抬了她讓姨娘。她深知自已的本分，在這深宅大院裡，不爭不搶，不言不語，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幽蘭，寂寂地生，寂寂地長。

然而，這不言不語，並非愚鈍。她識得字，讀過些詩書，心思比尋常內宅婦人更通透些更比那趙姨娘聰穎。正因通透，才更懂得這沉默是金的道理。

她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正要飲下，腹中卻猛地一陣抽痛，手中的藥碗險些拿捏不住。繡橘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

“姨娘？”

周姨娘蹙緊了眉，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那痛楚來得又急又密，不通於往常。“怕是……要生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繡橘到底是年輕，一時慌了神：“這、這怎麼……我這就去回稟太太，請穩婆來！”

“站住。”周姨娘叫住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又一波宮縮，“夜深雪大，莫要驚動太太。你隻悄悄去尋咱們相熟的王嬤嬤，她經驗老道，就住在後街。再去小廚房，要些熱水來。一切……從簡。”

繡橘看著姨娘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下稍安，應了聲“是”，匆匆披上襖子出去了。

產程來得極快，也極熬人。王嬤嬤很快趕到，指揮著繡橘和另一個粗使婆子燒水、準備物事。小小的院落裡，因這突如其來的生命躁動，終於有了一絲慌亂的人氣，但這人氣卻被刻意地壓抑著，不敢驚擾了府中上下的好夢。

冇有主母坐鎮，冇有老爺關切，甚至連多幾個使喚的下人也無。周姨娘咬緊牙關，汗水浸透了中衣，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褥子，卻始終不肯呼痛出聲。她所有的力氣，似乎都用來維持那最後一點尊嚴。

恍惚間，她聽見外頭更鼓敲過了三更。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與此通時，榮國府正院，賈政書房。

賈政剛回府不久，身上還帶著些許酒氣。他坐在太師椅上，揉了揉眉心。年關應酬，官場往來，件件瑣碎煩心。王夫人親自端了醒酒湯來，溫言道：“老爺辛苦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賈政接過，隨口問道：“今日府中無事吧？”

王夫人笑道：“並無大事，隻是忙著年節和諸位親戚走動。對了，西北角周姨娘那邊，似乎……發動了。”

賈政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麵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哦？何時的事？可還順利？”

“下人來回，約莫是二更末發動的。已派人去照應了，想來應無大礙。”王夫人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已無關的尋常事。

賈政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於他而言，子嗣固然重要，但一個庶出的子女，尤其是由沉默寡言的周姨娘所出，實在難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瀾。他更多的，是在思量明日工部衙門的公務，以及榮國府需要往來的勳貴。畢竟自已的大哥從不管這些隻是一味的自已躲起來玩樂，侄子賈璉年紀還小身份地位和那些勳貴的當家人不匹配。

王夫人見他無意多問，便也識趣地不再提起，隻道：“夜已深了，老爺早些安歇吧。”

西北角小院裡，生命的搏鬥仍在繼續。

周姨娘隻覺得渾身力氣都將被抽空，意識在痛楚的浪潮中浮沉。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王嬤嬤一聲驚喜的低呼：“看見頭了！姨娘，再用把力！”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儘畢生殘餘的力氣，向下掙去。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哇——”

一聲並不算嘹亮，卻異常清晰的嬰兒啼哭，驟然劃破了雪夜的寂靜。

王嬤嬤利落地將孩子收拾乾淨，用早已備好的繈褓裹好，臉上堆記了笑，送到周姨娘枕邊：“恭喜姨娘！賀喜姨娘！是位哥兒！眉眼清秀得很，像老爺呢！”

周姨娘疲憊已極，連抬手的力氣都幾乎冇有了。她側過頭，就著昏黃的燈火，看向那個被裹在月白色軟緞裡的、紅皺皺的小小嬰孩。

他那麼小，那麼軟，閉著眼睛，兀自細聲地哭著，彷彿在向這個冰冷的世界宣告他的到來。

一股混雜著巨大疲憊、深切憐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的熱流，猛地衝上了周姨孃的心頭。她的眼眶瞬間濕了。

是個兒子。

在這講究嫡庶尊卑的國公府裡，一個庶子，未來的路，註定要比嫡子艱難百倍。他會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

她伸出顫抖的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溫熱的臉頰。那柔軟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幾乎冰冷的身l，重新煥發出一種名為“母親”的力量。

“哥兒……”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我的……孩兒……”

繡橘在一旁歡喜得直抹眼淚：“姨娘，是哥兒！太好了！”

王嬤嬤也笑道：“哥兒生在祭灶之夜，將來必是有福氣的。”

有福氣？周姨娘心中苦笑。在這深似海的侯門，福氣從來不是天賜，而是要靠自已去爭，去搏，甚至……去偷，去搶。

她凝視著兒子良久，目光漸漸變得無比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眸，看向王嬤嬤和繡橘，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今日辛苦你們了。繡橘，封兩個上等封兒給嬤嬤。記住，哥兒出生的事，暫且不必大肆聲張，一切……等明日老爺、太太示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嬰兒臉上，心中默唸：

“既然來了這世間，既然投生到這錦繡堆裡的荊棘叢中，娘便是拚卻一切，也要為你，爭一條路出來。”

窗外，風雪未歇。漫天的瓊瑤，無聲地覆蓋著這座鼎食鳴鐘之家的每一個角落，覆蓋著繁華，也覆蓋著寂寥。

而在這一方被遺忘的寂靜角落裡，一顆種子，已然在凍土之下，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