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朕心甚慰,準你所奏
翌日,乃九月初七。 解無聊,.超靠譜
早晨飄起了淅漸瀝瀝的秋雨,雨絲細密如織,給京郊的暢春園添了幾分清寒與靜謐。
袁易身著朝服,乘車來至暢春園,於澹寧居外等候召見。一邊等候,一邊賞雨,見雨水順著琉璃瓦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濕土與草木混合的氣息。
不過片刻,便有內侍趨步而出,躬身引袁易入內。
踏入澹寧居暖閣,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撲麵而來。
泰順帝身著常服,坐於臨窗的暖炕上,正戴著眼鏡批閱奏摺,聞得腳步聲,方抬起頭來。
袁易整肅衣冠,趨前行禮:「兒臣袁易,恭請父皇聖安。」
「起來說話。」泰順帝放下筆,目光落在袁易身上,帶著慣常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溫和,「朕叫你好生休憩兩日,今日這般天氣卻一早過來,有何要事?」
袁易起身,垂手恭立,將思緒略一整理,沉聲回稟:「啟稟父皇,兒臣昨日接到稟報,賀贇一行已奉迎生母靈樞,一路穩妥,現已抵達順天府境內,暫駐於驛館。兒臣特來請示父皇,定奪靈何日何時奉迎進京及暫安於曹八裡屯吉壤之具體章程。」
他略頓一頓,語氣愈發沉凝,帶著真摯的懇切:「父皇,兒臣深知,身為皇子,國事為重。
然,為人子者,生不能承歡膝下,盡孝於生母生前,已是兒臣心中永難彌補的憾痛。如今生母魂歸京師,兒臣私心祈盼,若能親往驛館奉迎靈樞,並主持暫安於曹八裡屯,略盡人子之道,或可稍慰生母在天之靈,亦稍減兒臣心中愧疚。此乃兒臣肺腑之願,懇請父皇恩準。」
言及此處,他話鋒微轉,聲音裡添了柔和:「再者,兒臣昨日回府,得知一事,兒臣之妻賈氏,已確有身孕。兒臣意欲親自將此事告知生母在天有靈,想來生母得知,亦當欣慰。」
此言一出,一直靜聽的泰順帝眉峰微動,臉上的威嚴神色竟罕見地被一層明顯的喜色所取代,甚至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帶著一絲急切地追問道:「哦?你妻賈氏確認有喜了?」
也難怪他如此,他子嗣稀薄,孫子孫女更是一個也無,這無疑是縈繞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
袁易更加恭謹地回道:「是,父皇。兒臣昨日回府後,特意請了太醫過府,為賈氏仔細診脈,已確認是喜脈無疑,胎氣也已漸穩。」
泰順帝聽得確切,臉上喜色更濃,點頭撫須,沉思後方道:「好!朕稍後便遣人命欽天監擇選吉日吉時,務求周全,隨後自有旨意降到你府上。」
他的目光落在袁易充滿懇求的臉上,語氣緩和:「你欲親往驛館奉迎並主持暫安,此乃人子純孝,朕心甚慰,準你所奏!」
袁易忙謝恩:「兒臣叩謝父皇恩典!」
泰順帝微微頷首,又略一沉思,道:「你妻有喜,此乃家門之幸,亦是宗室之喜。你即刻去凝春堂一趟,將此事稟告皇太後她老人家知曉。這般喜訊,她聽了想來會開懷。」
「兒臣遵旨。」袁易領命。
接著,袁易行禮告退,往皇太後所居的凝春堂而去。
凝春堂內暖香馥鬱,皇太後正與一群妃嬪宮人說話解悶,見袁易來了,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袁易依禮請安後,將元春有孕的喜訊婉轉稟明。
果然,皇太後聞言,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眼中閃著光:「好!這可是好訊息!元春那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你可得仔細看顧著。」
她又笑道:「後日便是重陽節了,按例園裡也有節宴。你且回去告訴元春,讓她好生將養,後日你便攜她一塊兒到園子裡來過節,也讓我好好瞧瞧她,說說話兒。」
袁易應下:「孫臣遵命,謝皇祖母厚愛。後日定當攜孫臣之妻前來,給皇祖母叩頭請安。」
皇太後滿意地點點頭,又慈愛地囑咐了幾樁孕期需留意的事項,袁易一一記下,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方纔告退。
這日上午,浙瀝的秋雨歇了,隻是尚未放晴。
榮國府內,賈母與王夫人因得了元春懷胎的喜信,又知袁易今日一早便去了暢春園麵聖,便商議著到隔壁郡公府探望元春,當麵道賀。
訊息傳到郡公府,元春自是歡喜,一麵命人準備茶果點心,一麵又特意傳話,請榮國府的李紈並探春、惜春一同過來坐坐,更特意囑咐,請老太太務必將大姐兒也一併帶來。
說起大姐兒,乃是去年七月初七乞巧節所生,本是賈璉與王熙鳳的嫡女。誰知造化弄人,這孩兒落地不過數月,其母王熙鳳便因犯了大事被休棄,逐出榮國府。而今年,其祖父賈赦、父親賈璉又獲罪,賈赦流放東北極為苦寒之地,賈璉發配西北極為荒涼之處,邢夫人亦被發往軍營服苦役。
不過,大姐兒倒也沒有因此就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雛。賈母仁慈,將大姐兒帶在身邊撫養。迎——
春、探春、惜春等皆是在賈母跟前養大的,如今賈母撫養大姐兒這重孫女,雖是年高,倒也駕輕就熟。
因大姐兒年紀尚小,方纔十四個月,還未正式取名,府中上下隻以「大姐兒」呼之。
論起親眷,元春是大姐兒的堂姑姑,本就血脈相連,加之她天性仁厚,見這孩兒身世如此坎坷,心中更是多了幾分憐惜與疼愛,平素便時常問起,關懷備至。
此時賈母一行人已來到郡公府,聚在元春院裡。
桌上擺著各色精緻茶果,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語笑喧闐,洋溢著濃濃的喜慶氣氛。
大姐兒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子紅綾襖兒,外罩著石榴繩絲小比甲,頭上戴著一頂綴著明珠的虎頭帽,打扮得如同年畫上的娃娃一般,由奶嬤嬤抱著。
元春含笑招手:「抱過來我瞧瞧。」
奶嬤嬤忙將大姐兒送到元春懷中。元春接過這軟糯一團的孩子,覺得她沉甸甸的,衣物鞋襪穿得嚴實溫暖。孩子周歲即能步,十四個月大的大姐兒,如今雖還走不穩當,卻已顯露活潑的生機。
元春抱著大姐兒輕輕搖晃,用手指逗弄著粉嫩的臉頰,笑道:「這孩子真真是靈秀,瞧這眼睛多亮,倒像會說話似的。」
賈母湊趣道:「可不是,這眉眼間倒有幾分像你小時候。」
大姐兒也不哭鬧,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元春,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來,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還試圖去抓元春鬢邊搖晃的流蘇。
元春見大姐兒笑得可愛,心中頓時滿溢天然的母性柔情,彷彿懷中抱著的,便是自己未來的孩兒一般,覺得滿心滿懷都是軟綿綿、暖融融的,竟絲毫不覺疲累。她悄悄調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勢,讓大姐兒能更舒服地偎在她懷裡。
賈母看著元春抱著孩子的模樣,那般自然,那般慈和,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不禁說道:「好,好!瞧你這般喜歡孩子,這便是最大的福氣!這孩子確實是個有靈性的,知道姑姑疼她呢。」說著又轉頭對王夫人道:「我瞧著元春這抱孩子的架勢,倒比那些生養過的還穩當。」
王夫人臉上堆滿了笑:「老太太說的是,元春自小就是個穩妥孩子,行事大方,心又細。瞧她這般,可見是天生就有這份慈母心腸,也是與這孩子投緣。」
她頓了頓,見元春氣色紅潤,眉眼間洋溢著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又想著元春腹中的胎兒,忍不住脫口說道:「我的兒,瞧你這般模樣,我這心裡真是比吃了蜜還甜。隻不知你這回懷的,是個哥兒還是個姐兒?」
此言一出,滿屋的笑語聲滯了一下。
元春正低頭逗弄著大姐兒的手,聞言也是微微一怔。她抬起眼簾,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似覺自己的話兒不妥,忙笑著找補:「自然是哥兒姐兒都是好的,都是心頭肉。隻是————若是個哥兒,那便是喜上加喜,更是錦上添花了!」
賈母凝視著元春,她也覺王夫人的話兒不妥,然而這話兒也是她心裡想說的。
元春重新看向懷中玉雪可愛、純真無邪的大姐兒,心中不由暗道:「母親所言何嘗不是?若我此番能一舉得男,為皇家誕下麟兒,於四爺,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便是聖上甚至太上皇、皇太後那裡,也多半會欣慰。可若————若天不遂人願,生下的如大姐兒這般是個女兒————」
她想到這裡,心頭驀地一緊。縱然袁易素來疼愛她,然則天家子嗣,關乎國本,豈同尋常百姓之家?況且聖上子嗣稀薄,如今一個皇孫也無,期盼之心何等殷切?而她又知道皇太後可是在期盼著。若她未能滿足這份期盼,豈不令至尊們失望?四爺或許也會失望吧?
她輕輕撫摸著大姐兒柔軟的胎髮,彷彿在汲取勇氣和安寧,麵上帶著笑容,口中順著王夫人的話,輕聲道:「母親說的是,無論是哥兒還是姐兒,都是上天賜下的福分,我都會一般疼愛的。」
然而,她心底卻已然泛起了隱憂,彷彿窗外未能散盡的陰雲,在這滿室喧闐的喜慶之下,投下了一抹陰影。
她抱著大姐兒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
皇家陵寢製度,最是講究規製與次序。
當今泰順帝的皇陵,目下尚未興工營建,附屬於皇陵的妃園寢,自然更是無從談起。
故而,此番薑雪蓮的靈樞進京,並非正式入葬妃園寢,而是先行「暫安」於神京城安定門外的曹八裡屯,即暫時安奉。待將來泰順帝的妃園寢峻工之後,方會再擇吉日,將靈樞遷出,行正式的「奉安」大典,入葬妃園寢之中,那纔是最終的哀榮。
正因是「暫安」而非「奉安」,這其中的禮儀規製便有變通,「暫安」的禮儀規製遠不如「奉安」。
欽天監此番無須極為嚴格地分別擇定「奉移」與「奉安」兩個獨立的吉日,隻需於近期擇選一個吉日,在這一日之內,連續完成「奉移」靈樞至曹八裡屯並「暫安」於預先修建好的磚券墓室之——
中。
饒是如此,這吉日的擇定也馬虎不得,依然要恪守祖宗成法,講究天人感應。首要者,便是需避開各類沖煞、禁忌之日,其中一條緊要之處在於,不可與逝者的生辰八字、薨逝時辰有所衝突,否則便是擾了亡靈清靜,不敬不祥。
這日,欽天監接到泰順帝明確的口諭旨意,要求為薑雪蓮的靈樞擇選暫安吉期,務於近期某日內奉移靈樞至曹八裡屯並安奉,以妥幽魂。
領了這旨意,欽天監不敢怠慢,根據薑雪蓮的生辰八字和薨逝時辰,仔細推演斟酌,最終於近期擇定了兩個適宜的吉日,恭楷繕寫清楚,具本呈送禦前,恭請聖裁。
泰順帝覽罷奏本,略一沉思,便在「九月十三」這個日子上輕輕一圈,定了下來。若選另一個吉日,則需等待許久。泰順帝此舉,是不願薑雪蓮的靈樞在驛館停久,想讓薑雪蓮早日入土為安,也是體恤皇四子袁易的一片急切盡孝之心。
吉期既定,泰順帝又下發了一道旨意,言簡意賅:「特命皇四子袁易,於欽天監所擇吉日吉時,親詣驛館奉迎其母嬪靈柩,並主持暫安一切事宜。各該衙門務宜虔肅周詳。」
這道旨意看似簡單,然則內裡乾坤,頗不簡單。
這道旨意是在宣告,袁易乃是其母嬪的至孝之子,其孝心堪為宗室典範。
這道旨意是在展現,泰順帝對袁易穩重性格及辦事能力的肯定與信賴。
這道旨意,也是泰順帝對袁易這位自民間歸宗的皇子,又一次的公開背書,強化袁易如今作為「皇四子」的尊貴身份。
而泰順帝之所以充許袁易奉迎其母靈樞並主持暫安,下發這麼一道旨意,主要便是出於對袁易的強烈賞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