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聖上降旨,黛玉送帕
正月二十六這日傍晚,暮色漸合,揚州鹽院中已掌起燈來。
薑念信步往四並堂去,但見迴廊曲折,簷角懸著的琉璃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光影。
來至四並堂,見內室中林如海倚在床頭,林黛玉、紫鵑也在。
見薑念進來,林黛玉、紫鵑忙行禮,薑念擺擺手,走到床前坐下,對林如海笑道:「姑丈氣色愈發好了。」
林如海麵上顯出幾分笑意:「多虧了你,也多虧了蘇先生。」
薑念瞥了眼林黛玉,笑道:「也因林妹妹侍湯奉藥承歡膝下的緣故。」
林黛玉忙低了低頭,林如海笑道:「正是如此。」
薑念旋即道:「我見姑丈這些日子氣色漸好,蘇先生每日診治所需時辰也短了,倒是……」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黛玉,「林妹妹這嬌弱之症,自繈褓中便藥不離口。如今蘇先生尚在鹽院,何不趁機請他也為妹妹診治一番?」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林如海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道:「我何嘗不是這般想?隻是蘇先生乃當世神醫,能為我這病軀日日診治已是難得,亦著實辛勞他了,實在不好再開口請他為玉兒診治。」
薑念笑道:「姑丈多慮了。蘇先生最是仁心,曾同我說起林妹妹先天不足,嬌襲一身之病,若姑丈允許,我明日便請他為妹妹診治。」
林黛玉聽到這裡,不由怔怔望著薑念,眼中似有波光閃動,心中暗道:「這個臭姐夫,竟這般體貼我來了!」
林如海感慨道:「賢侄有心了。」轉頭對林黛玉道:「玉兒,還不謝過?」
林黛玉如夢初醒,對著薑念盈盈下拜,輕聲道:「多謝你……姐夫掛念。」
「姐夫」二字說得極輕。
紫鵑在旁看得真切,隻見姑娘耳根都紅了,低頭時一縷青絲垂落,遮在了芙蓉麵上,她心中暗笑。
……
……
翌日正月二十七。
上午,鹽院後園的芙蓉館內已收拾齊整。
邱姨娘領著丫鬟們忙前忙後,將內室佈置得素淨雅緻。正中懸著一幅素紗簾子,隱約可見林黛玉端坐其後。
忽聽小南傳報:「薑大人攜蘇神醫到!」
隻見薑念引著蘇天士步入館內。
蘇天士雖年近六旬,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見內室懸著紗簾,眉頭不覺微微一蹙。
薑念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中會意,對簾內道:「林妹妹,這簾子撤了罷。蘇先生醫術高明,醫者仁心,又是救治姑丈的恩人,還是值得尊敬的老者,這般隔著簾子,非但生分了,亦妨礙診治的。」
簾內靜默了一會子,便聽得林黛玉輕輕「嗯」了一聲。
紫鵑與小南忙上前將紗簾捲起,顯出林黛玉真容,顯得纖弱。
林黛玉見眾人目光投來,不禁低垂螓首,長睫微顫,似有羞意。
蘇天士近前坐下,細細打量林黛玉麵色,又問了起居飲食等事。紫鵑在旁一一作答,說到姑娘常夜不能寐、飲食無定時時,眼圈不覺紅了。蘇天士聽罷,取出脈枕,林黛玉將手腕輕輕擱在上麵,腕子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室內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蘇天士三指搭脈,閉目凝神,時而眉頭微蹙,時而輕輕頷首。約莫一盞茶工夫,方收手嘆道:「姑娘這症候,一則是先天不足,氣血兩虧;二則是憂思過度,肝鬱氣滯。若要根治……」他搖了搖頭,「怕是難了!」
林黛玉聞言,指尖微微一顫,卻仍保持著端莊姿態。
薑念語帶敬意:「還請先生明示調養之法。」
蘇天士提筆蘸墨,在薛濤箋上寫下藥方,邊寫邊道:「這方子先用一個月,早晚各一服。更要緊的是,須得放寬心懷,莫要過分憂思。我觀姑娘脈象,鬱結之氣甚重,長此以往,恐非藥石可醫。」
林黛玉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薑念看在眼裡,柔聲道:「妹妹還不謝過蘇先生?」
林黛玉起身向蘇天士盈盈下拜:「多謝先生費心。」
送走蘇天士後,薑念又折返芙蓉館,對林黛玉道:「蘇先生方纔說的,你可都記下了?」
林黛玉微微頷首,卻不言語,一縷青絲垂落頰邊,也顧不得拂去。
薑念走近幾步,肅然道:「望你好好遵醫囑用藥,更要緊的是放寬心懷。莫要辜負蘇先生這番診治,也莫要辜負姑丈與……我的一番苦心!」
林黛玉倏然抬頭,陽光正好照進她眼中,映得那雙含露目如秋水般澄澈。她張了張口,想要說「往後你不要欺負我了」,然終究沒好意思說出這話,隻是低聲道:「我省得的。」
……
……
展眼已是二月仲春。
這日下午,鹽院後園的桃花泉軒內暖意融融,軒外桃花泉邊幾株桃樹已吐出點點紅蕊,煞是好看。
薑念獨坐案前,正捧著一道泰順帝的手諭細看,隻見手諭上寫到:
「朕覽爾自揚州所呈奏報,詳陳鹽政整飭諸務。爾不辭辛勞,秉公執法,雷厲風行,使鹽務為之一肅,朕心甚慰,深嘉爾之實心任事。
據爾陳情,林如海前雖有過,然已竭力補報,於爾整飭鹽綱之際,以病軀實心佐助,其情可憫,其功可念。既已悔過自新,朕概不追究其前愆。若彼沉屙若愈,體魄稍康,即著調入京中,聽候簡任,以示朝廷寬仁體恤之意。
鴻臚寺卿詹坦麟,器識老成,才具幹練,著升任兩淮都轉鹽運使司鹽運使,剋日赴揚州接印視事。
揚州首總之職,關係緊要。爾與林如海既共薦揚州總商湯承瑜熟稔鹽務,重信守諾,素有威望,著即照所請,委湯承瑜為揚州首總,專責督理鹽商課引諸務,務期上裕國課,下便民生。
另,太上皇聖駕南巡,行將駐蹕揚州。特命爾薑念,總掌揚州一應接駕事宜,會同地方文武,敬謹籌備,以彰朕誠孝之心。
待太上皇聖駕蒞臨揚州,諸務安頓妥當之後,爾即卸去鹽政羈縻,專司隨扈。著爾奉旨隨侍聖駕,一同繼續南巡,沿途盡心護衛,聽候差遣。
此旨所諭諸事,皆關國計、涉天顏,爾當深體朕意,悉心辦理,不負朕之倚重深恩。欽此。」
這道手諭,讚賞了薑念在揚州大力整頓鹽政的行動;不加罪於林如海,若林如海身子康復,調入京中聽候簡任;鴻臚寺卿詹坦麟升任兩淮鹽運使,來揚州赴任;依薑念與林如海保舉,任命湯承瑜為揚州鹽業首總。
另外,泰順帝命薑念總掌揚州一應接駕太上皇景寧帝的事宜,待景寧帝蒞臨揚州,薑念便不再代攝兩淮鹽政,而是隨景寧帝一同南巡。
這最後一點,其實是泰順帝故意讓薑念趁機與景寧帝多親近,加強祖孫感情,有利於薑念以後認祖歸宗。
薑念正反覆看著泰順帝的手諭,忽聽得簾外丫鬟小南輕聲稟道:「大人,姑娘來了。」
薑念道:「請進來罷。」
不一會兒,但見簾櫳輕挑,林黛玉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今日她穿著藕荷色繡折枝梅的夾襖,月白色百褶裙,人卻如新柳般纖弱,紫鵑跟在身後。
林黛玉福了一福,眼波流轉間瞥見案上那道明黃絹帛,不由好奇道:「你在看什麼?」
她不喜歡稱呼薑念為「大人」,更不喜歡稱呼「姐夫」,常稱呼「你」,反正薑念也不介意。
薑念坦然道:「剛收到聖上的手諭,倒是與姑丈有關的。」
林黛玉眼睛一亮,猶豫了一下方道:「可否容我一觀?」
薑念略一沉吟,便將手諭遞了過去。
林黛玉接過,見到手諭上說不追究林如海前愆,心裡一喜。又見到說林如海沉屙若愈,體魄稍康,即著調入京中,聽候簡任,她一怔,暗忖:「如此看來,父親豈不是要進京了?」
一時間也顧不得多想此事,林黛玉將手諭還給薑念後,又福了一福:「多謝為父親陳情。」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你果然聖眷正隆!」
薑念卻道:「我請來蘇神醫救了姑丈性命,此番又為姑丈陳情獲赦。這般恩情,林妹妹打算如何報答?」
林黛玉一怔,隨即想起前事,麵上飛起兩朵紅雲,警惕道:「你……你莫不是又要我磕頭道謝?」說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薑念搖頭輕笑:「那倒不必。」
林黛玉咬了咬唇,又道:「那就是……又要我叫三聲『好姐夫』?」
這話說得極輕,「好姐夫」三個字幾乎含在嘴裡。
薑念仍是搖頭:「也不是。」
「那……」林黛玉眼中既有戒備又含羞意,「你想要我如何報答?」
薑念望著她這副模樣,不禁一笑,道:「暫且沒想好,待我想妥了再告訴你。」
林黛玉聽了,先是一愣,繼而輕哼一聲,別過臉去。
薑念問道:「林妹妹此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這一問,倒叫林黛玉想起此番來意,粉麵飛紅,垂首不語,纖纖玉指絞著衣帶,將絲絛繞了又繞。
紫鵑在旁看得真切,抿嘴一笑,道:「大人不知,我家姑娘是來送禮……」
話未說完,被林黛玉瞪了一眼:「要你多嘴!」
這一聲嬌嗔,倒把紫鵑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薑念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問道:「哦?妹妹竟要送我禮物?」說著目光在林黛玉身上輕輕一掃,見她腰間荷包鼓鼓囊囊,顯是藏著什麼物事。
林黛玉被他一瞧,更覺羞赧,偷眼瞥了瞥侍立一旁的小南與紫鵑,想將這兩個丫鬟支開。轉而一想,若是此刻將她們支開,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思量再三,林黛玉終是從荷包裡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遞到薑念跟前,聲若蚊蚋:「喏,給你。」
薑念接過細看,但見這帕子四邊鎖著雲紋,中間繡著一朵水芙蓉,針腳細密,顯是費了不少功夫。花瓣用深淺不一的粉色絲線暈染,襯著碧綠的荷葉,鮮活靈動。
他心中一動,想起上月元宵夜,自己曾隨口說過缺帕子使,又贊過水芙蓉清雅脫俗,不想這位林妹妹竟記在心上……
雖猜到了緣故,他卻故意問道:「妹妹為何突然贈我這繡著水芙蓉的帕子?」
林黛玉的耳根都紅透了,又悄悄瞥了眼小南、紫鵑兩個丫鬟,低聲道:「上月……上月元宵,你說缺帕子使,又說……又說喜歡水芙蓉……」這話越說越輕。
薑念故作恍然地點頭,卻又含笑追問:「這帕子可是妹妹親手所繡?」
林黛玉輕輕「嗯」了一聲,頭又垂了下去。
要知道,這位林妹妹可是自小嬌生慣養的,雖會做針黹女紅,卻不耐煩做這些。
原著裡襲人對此有一段評價:「她可不做呢。饒這麼著,老太太還怕她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纔好呢,誰還敢煩她做?舊年算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見拿針線呢。」
林如海、賈寶玉都收到過林黛玉親手做的針線活計。
薑念如今成了第三個收到的男子。
而且,這方針腳細密的精緻帕子,是林黛玉耗時不到一個月就做出來的,實屬難得。
薑念心知這方帕子可貴,不由細細摩挲水芙蓉的花紋,正要說些什麼,卻見林黛玉偷眼瞧他,四目相對,她慌忙避開視線。
「帕子給你了,我走了!」
說完林黛玉便忽然轉身離去。
紫鵑忙向薑念福了一福,匆匆追去。
林黛玉出了桃花泉軒,走得飛快。
紫鵑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姑娘慢些,仔細絆著!」
林黛玉這才放慢腳步。
「姑娘辛辛苦苦繡的帕子,如今送出去了,怎麼反倒不高興了?」紫鵑湊到林黛玉身邊,故意笑著問道。
林黛玉低聲道:「誰不高興了?隻是……哼,不與你說了!」
話音未落,又快步走了起來。
不一會兒,回到了芙蓉館,林黛玉鑽入內室,還順手將房門掩上,倒像是生怕紫鵑笑話她什麼似的。
「我瞧著,姑娘如今待薑大人,倒似在榮府時待寶二爺那般親近了。而且,姑娘在薑大人跟前顯得乖巧聽話呢……」
紫鵑忽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