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薑念勇救妙玉岫煙
妙玉心下也覺不安,對邢岫煙輕聲道:「既如此,我陪你一道去看看。」
說罷喚來常在跟前服侍的潘嬤嬤,命她提一盞燈在前引路。
三人出了禪房,開啟牆上一道門,來到寺外邢家賃居的平房前。
邢岫煙見自家房屋門窗緊閉,內裡漆黑一片,不由得心頭突突亂跳。她可是知道,今晚父母在一塊兒吃酒劃拳,適才還聽到劃拳聲的,怎眼下就熄燈閉門了呢?
妙玉也不由緊張起來。
連潘嬤嬤也屏住了呼吸。 【記住本站域名 ->.】
夜風掠過竹林,竹葉簌簌作響,似在竊竊私語,更添幾分陰森。
邢岫煙強自定神,上前推門,門卻推不開,顯是從裡頭閂得結實。
「媽!媽!媽!」
邢岫煙連喚三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屋內卻似古墓般沉寂,連個回聲也無。
正驚疑間,忽聽背後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妙玉、邢岫煙、潘嬤嬤皆大驚,隨即見一隊官兵圍將上來。
正是薑念與賀贇率兵追剿至此。
妙玉、邢岫煙都目瞪口呆地望著眾多官兵,潘嬤嬤提著燈籠的手抖得厲害,投在地上的光影亂顫,恰似三人此刻的心境。
薑念借著燈光,將妙玉、邢岫煙的形貌看得分明。
但見妙玉姿容秀麗,頭挽妙常髻,身披月白素緞鬥篷,恍若姑射仙子臨凡。邢岫煙年紀小些,容貌標緻,一身素淨衣裳。
有些官兵見到妙玉,一時竟看得癡了。甚至有人暗道:「這夜間的玄墓山上,怎地憑空冒出個絕色帶發女尼?莫不是狐仙鬼魅幻化人形來惑人?」
薑念亦覺驚艷,略定了定神,便肅然問道:「爾等何人?為何在此?」
妙玉孤傲清高,見官兵問話,隻冷冷側身,並不答言。
潘嬤嬤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敢出聲?
唯有邢岫煙強自鎮定,顫聲反問道:「諸位……諸位官爺為何來此?」
薑念眉頭一皺,道:「我們正緝拿邪教逆賊,追查至此。爾等速報來歷!」
邢岫煙一聽「邪教逆賊」四字,心下一沉,適才那撕心裂肺的慘叫猶在耳畔,莫非父母遭了毒手?思及此,她指尖發顫,眼眶微紅,幾乎站立不穩。
薑念見邢岫煙神色恍惚,又道:「姑娘,請回本官的話!」
邢岫煙勉強穩住心神,顫聲答道:「回大人,這屋子原是我的住處。適才我在隔壁禪房,忽聞窗外有人高呼『殺人了』,那聲音……竟似我母親所發。我心下驚慌,趕來檢視,卻見家中燈火盡滅,房門緊鎖,呼喚母親亦無人應答,不知……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說到此處,她聲音哽咽,淚珠已在眸中打轉,顯得楚楚可憐。
薑念一聽,便知有異,正欲答話,忽聽平房內「咯吱」一聲輕響,似是門閂被人撥動。
他何等機警?當即厲喝一聲:「姑娘速退!」
話音未落,腰間短柄刀錚然出鞘,寒光乍現,人如鷹隼般掠出。
邢岫煙雖是個少女,此刻卻顯出幾分靈慧,聞聲即向旁側急退數步。
潘嬤嬤與妙玉則一時都怔在原地,似泥塑木雕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
但聽「砰」的一聲響,木門洞開,四條黑影如餓狼出籠,直撲而出。為首那人身形矯健,正是姚濟生的心腹弟子彭啟。
原來姚濟生藏身屋內,耳聽得外間官兵盤問,情知不妙,暗忖道:「若不出奇製勝,今日必成甕中之鱉!」當下心生毒計,令四名弟子突襲擒人,欲挾持人質,以圖脫身。
彭啟竄出門來,出手如電,左手成爪,一把扣住潘嬤嬤咽喉,右手便向妙玉抓去。
眼看那魔爪就要觸及妙玉,忽見一道銀虹破空而來——正是薑唸的短柄刀!
但聽一聲悶響,彭啟伸向妙玉的右臂被一刀斬斷,鮮血如泉噴湧,濺在妙玉的月白素緞鬥篷上,恰似皚皚雪地裡綻開數點紅梅。
彭啟慘嚎一聲,踉蹌倒退。
賀贇彎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聲,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另一名弟子脖子。那人連哼都未及哼一聲,便仰麵栽倒,氣絕身亡。
兩名親兵亦如猛虎下山,揮刀殺入戰團。但見刀光霍霍,一名弟子躲閃不及,被一刀劈中,登時血濺五步,命喪黃泉。
混亂間,潘嬤嬤掙紮欲逃,卻被一名弟子一刀砍在背心。老嬤嬤悶哼一聲,撲倒在地,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電光火石間,四名弟子已二死一殘。
斷臂的彭啟麵如金紙,與另一個名叫黃祥的弟子,被眾官兵一擁而上,按倒在地。
薑念喝令左右點燃火把。
賀贇率官兵魚貫入屋,但見屋內地上血汙狼藉,邢忠夫婦倒在血泊之中,麵色青白,雙目猶睜,死不瞑目。
姚濟生正倚窗而立,本欲趁亂遁走,見官兵湧入,竟還妄想翻窗逃脫。
賀贇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鐵鉗般的大手扣住姚濟生的肩膊,生生將人拽了下來。火把映照下,但見姚濟生麵如死灰,唇無血色。
邢岫煙踉蹌入內,忽見雙親屍首,如遭雷擊。她撲跪在地,登時泣不成聲,似子規夜啼。
屋外,妙玉仍呆立著,素日裡清明如水的眸子此刻一片茫然——今晚這般驚險血腥的場麵,她這等自幼養在深閨、長在佛門的女子,何曾見過?她竟差點被賊人挾持,若非那英武官爺及時搭救,此刻她怕是也與潘嬤嬤一般挨刀躺在地上了。
忽聞屋內傳來邢岫煙撕心裂肺的哭嚎,妙玉這才恍然驚醒,跌跌撞撞走到潘嬤嬤身邊,蹲下了身子。
潘嬤嬤倒在地上,見妙玉近前,渾濁的老眼忽地一亮,乾裂的嘴唇顫了顫,氣若遊絲地喚了聲「姑娘」,便再無聲息。
妙玉怔怔望著,兩滴清淚無聲滑落,倒是未哭出聲來。
屋內,薑念雖見邢岫煙哭得肝腸寸斷,卻也無暇撫慰,急命賀贇搜檢姚濟生周身。
賀贇從姚濟生身上搜出度牒、帳冊等物。
薑念就著火光細看度牒,見上麵分明寫著「妙諦」二字,不由得心頭一喜,暗忖:「這人應該就是姚濟生了!」
帳冊則有兩本,一本記錄羅教財源情況,一本記錄行賄官員情況。
薑念略翻了翻帳冊,此刻也無暇細閱,對姚濟生沉聲問道:「你便是姚濟生?」
姚濟生麵如土色,閉口不答。
薑念邁出屋,眾兵丁押著姚濟生緊隨其後。
薑念指著姚濟生,問斷臂的彭啟:「他是何人?」
彭啟痛極,咬緊牙關,不發一語。
薑念冷笑一聲,對親兵喝令:「再斷他一臂!」
話音未落,兩名親兵已按住彭啟,但見刀光一閃,又是一條臂膀落地。
彭啟慘呼翻滾,血染黃土。
這番情景,被妙玉看在眼裡,又驚呆了,心下暗嘆:「這官爺好生狠辣!」可轉念又想薑念方纔救命之恩,想起那神勇的一刀,竟不覺其可憎,反倒隱隱生出幾分欽服,倒也奇怪。
薑念又指著姚濟生,對黃祥喝問:「他是何人?從實招來!若不招,也斬你兩條手臂!」
黃祥嚇得魂飛魄散:「大人明鑑,他……他是掌教真人。」
薑念追問:「可是姚濟生?」
黃祥點頭。
姚濟生見狀,憤恨地瞪了眼黃祥,恨不得生啖其肉,奈何已成階下之囚,徒呼奈何。
其實,若非姚濟生捨不得普濟禪寺地宮裡的百萬金銀,薑念此番是很難抓到他的。
現在,百萬金銀沒了,人也被抓了,而羅教也完蛋了!
薑念移步至妙玉跟前,問道:「敢問姑娘法名?」
若在平日,妙玉這等清高性子,莫說與男子答話,便是遠遠見著外男身影,也要迴避。可眼下不同——那刀光血影中飛身相救的身影,在她心頭刻下深深印記,那一刀,似乎也斬開了她心中某處桎梏。
禪房月色本無心,刀光血影卻有緣!
因此,妙玉竟低聲應道:「妙玉。」說話間不自覺地抬眸一瞥,正撞上薑念灼灼的目光,慌得她急垂螓首,長睫在玉頰上投下淡淡陰翳。
薑念聽得「妙玉」二字,心頭驀地一顫,又問道:「屋內那位姑娘,不知芳名為何?」
妙玉黛眉微蹙,心裡不滿:「人家的芳名,問我幹嘛?」不過還是淡淡答道:「那是邢姑娘,名岫煙。」
薑念不禁暗嘆:「此番玄墓山之行,原是為公務而來,非但得遇妙玉、邢岫煙這對璧人,更結下這段刀光血影裡的緣分。」
氣運的玄妙,不服不行啊!
薑念又踏入屋內,但見燭影幢幢,照著邢岫煙伏在雙親屍身上哀泣。那纖弱身子不住顫抖,恰似秋風中的一莖幽蘭,令人見之生憐。
薑念上前故意喚道:「邢岫煙姑娘。」
邢岫煙聞聲一怔,淚眼婆娑中仰首望向薑念。
燭光搖曳間,薑念細細端詳這少女:雖非絕色,卻自有一段天然風致。青絲微挽,發間隻一支木釵,卻掩不住通身的清氣。
其實,薑念挺喜歡原著裡的邢岫煙。
原著對邢岫煙著墨不多,卻寫出了她的清淨脫俗。她是大觀園裡最窮的姑娘,雖裙布釵荊,卻恬然自得,宛若一朵幽蘭在大觀園中自吐芬芳。恰如她在詠紅梅詩中寫下的那句:「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思及此,薑念柔聲道:「姑娘遭此大變,不知日後作何打算?」
邢岫煙聞言,珠淚又落,搖頭哽咽道:「我……我不知……」
薑念略作沉吟,忽道:「都中榮國府的邢夫人,可是姑孃的親戚?」
邢岫煙眸中驀然閃過訝異:「大人怎曉得的?」
薑念正色道:「本官乃禦前侍衛薑念,此番是奉旨為欽差,下江南查禁邪教。榮國府的大姑娘元春是我夫人,早聞邢夫人有親戚住在蘇州蟠香寺。」
這話原是託詞,卻說得滴水不漏。
邢岫煙沒有懷疑,再看向薑念時,非但敬畏,且感到有點親切了。
薑念見狀,順勢道:「姑娘若無處可去,不如隨我進京,投奔榮國府可好?我過幾日才會離開蘇州,可順便幫你料理父母的後事。」
邢岫煙年紀不大,如今突遭家變,孤身無依,在蘇州無可投靠的親戚。薑念救她於危難,讓她敬畏,加上又沾親帶故,言語間更透著真誠關懷。她低頭思忖了一會子,便輕聲道:「既如此……多謝大人周全……」
此時,蟠香寺的一群尼姑已掌燈而至,包括了主持師太慧塵,也包括了妙玉的師父慧玄。
慧塵約莫五十左右的年紀,慧玄年紀略小,略顯清瘦。
眾尼見到現場情景,無不駭然變色,連聲誦念「阿彌陀佛」。
另有一個姓蘇的老嬤嬤與一個喚作梅兒的小丫鬟也來了,這兩人都是妙玉身邊服侍的。
薑念對慧塵道:「本官乃禦前侍衛薑念,此番奉旨為欽差,下江南查禁邪教,今晚追剿逆賊至此,不想驚擾寶剎。」
妙玉在旁聽得真切,心中暗驚:「原來這位年輕官爺竟是欽差大人!」不由又偷眼打量,但見薑念氣度不凡,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威嚴。
慧塵雙手合十道:「原來是欽差大人駕到。這夥賊人竟如此兇殘,連潘嬤嬤與邢家夫婦都不放過,真是罪過罪過。」
她望了眼屋內仍在啜泣的邢岫煙,對邢岫煙嘆道:「可憐見的,你一夜之間父母雙亡,往後可如何是好?若無處可去,不如就在蟠香寺出家罷?我願收留你。」
這位慧塵師太,平素見妙玉清高孤傲,心懷不滿,對邢岫煙倒是挺喜愛。如今蟠香寺缺尼姑,邢岫煙若來,可作活使喚。
邢岫煙聞言一驚,她纔不要做姑子呢!當下眼含淚光,求助似地望向薑念。
薑念會意,道:「師太美意,本欽差代邢姑娘心領了。適才已問明,邢姑娘與榮國府邢夫人乃是親戚,榮國府的大姑娘正是拙荊,我會攜邢姑娘進京投榮國府。」
慧塵聽罷,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偷眼瞥見四周官兵個個持刀挎箭,哪敢違逆欽差之意?隻得強笑道:「原來如此,倒是我多慮了。她能得大人照拂,自是她的造化。」
妙玉此時已定下心神,冷眼旁觀這一切,暗想:「岫煙父母都是酒糟透之人,對女兒少有照拂,如今橫死,未必不是岫煙的解脫。隻是……」
她悄悄望向薑念,心中生出隱憂:「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是否會善待岫煙?岫煙隨他而去,不知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