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麵容雖已老了,但是賴尚榮從她的骨相可以看出來。
老太太年輕的時候絕對是豔壓一眾閨閣女子的絕色美人。
哪怕如今年歲大了,臉上殘存的精緻底子藏不住,依稀能窺見當年風華絕代的模樣。
賈母出身四大家族之中的史家,乃是正經嫡出的千金大小姐。
自落地起便是含著金鑰匙長大,從小到大錦衣玉食,萬千寵愛集一身。
她年少之時,正是史家權勢抵達巔峰的鼎盛時期。
她的親生父親身居尚書令一職,手握朝堂文官最高權柄,地位等同於當朝丞相。
滿朝文武無人敢輕易怠慢史家,那時的史家風光無限,朝堂之中根基穩固。
待到她適齡出嫁,嫁入榮國府賈家門下,那時的榮國公賈代善正是手握兵權,家族聲勢鼎盛之時。
兩家強強聯姻,可謂門當戶對。
這輩子若要說賈母吃過什麼苦頭。
恐怕也就隻有去火的苦瓜能算得上一樁。
其餘人間疾苦,拮據她都冇有接觸過,一輩子活在富貴之中。
望著眼前這位手握賈府最高話語權的老祖宗,賴尚榮心底默默生出一番屬於自己的評判。
在他看來,賈府一步步走向衰敗,賈母絕對脫不開乾係,甚至要負上不小的責任。
自從她丈夫賈代善去世後。
偌大榮國府如同一艘體量龐大卻失去掌舵人的巨船。
而賈母身為府中輩分最高,話語權最重的人,本就是這艘大船當之無愧的掌舵者。
她擁有人脈與手段,明明手握扭轉頹勢的能力,卻眼睜睜看著賈家一步步往深淵裡漂。
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無動於衷,放任家中亂象滋生蔓延。
拋開打理家族產業不談,單論為人母親的本分,賈母的教育方式更是稱得上徹底失敗。
單單看她縱容賈寶玉肆意任性、不讀聖賢書、整日混跡脂粉堆裡,便足以窺見一二。
她親手教養出來的兩個親生兒子,全都難堪大任,撐不起偌大國公府的門麵。
二兒子賈政性子迂腐庸碌,隻會死讀幾本古書,不通官場變通,也不懂打理家業。
至於大兒子賈赦,更是徹頭徹尾的草包,一輩子心裡隻有吃喝玩樂、蒐羅美妾,貪圖享樂。
從未為賈府的生計,子孫的前程思慮過,對家族冇有立下半點功勞。
有人或許會說,難道賈母是冇有能力整頓家業、約束子弟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她的心機、手腕、馭下之道樣樣俱全,整個榮國府上上下下,冇有一個人敢違逆她的心意。
就算是平日裡心思深沉的王夫人。
還有精於算計、掌管府中內務的王熙鳳,在賈母麵前也隻能收起所有鋒芒,謹小慎微。
挖空心思討好奉承,不敢有造次、忤逆的念頭。
單憑一件舊事,便能看出賈母手段有多深不可測。
當年丈夫賈代善在世之時,除卻她這位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府中另外納了六位貌美小妾。
可整整一生,這六位姬妾冇有一人能為賈代善生下一兒半女。
所有子嗣儘數出自賈母腹中,她一人便為賈代善誕下兩子一女,牢牢攥住國公府主母的根基。
反觀王夫人,同樣是後院當家主母。
手段也算旁人眼中厲害角色,可丈夫賈政身邊的趙姨娘,依舊穩穩生下了賈環與探春一雙兒女,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細細琢磨其中門道就能明白。
王夫人那點製衡後院的狠辣心思,放在賈母跟前,簡直是螢火對比皓月,差距十萬八千裡,完全不值一提。
可這般有城府,有手段的賈母,卻選擇將一身本事用錯了地方。
她不僅放任賈家子弟頹廢度日,還帶頭在府內大肆推崇奢靡鋪張。
整個榮國府上下,論吃穿用度、宴席排場,冇有人能比得上她。
山珍海味、珍稀擺件、綾羅綢緞源源不斷往她院子裡送,逢年過節、生辰宴席,排場一定要做到極致風光。
哪怕後來賈府府中空虛,銀錢週轉日漸困難,眼看就要支撐不住垮台,她數十年養成的奢靡習慣也絲毫冇有收斂。
依舊死守著高高在上的體麵排場,不肯縮減開銷。
這般習性,多半和她從小生長的環境脫不開關係。
自幼出身頂級權貴世家,從小到大接觸的全是世間最好的物件。
從來不曾體會拮據滋味,自然不懂何為鋪張浪費,心中完全冇有勤儉持家的概念。
再者便是由奢入儉難,一輩子享慣了極致富貴,再讓她降低生活標準,她心裡萬萬不能接受。
她一身過人的權謀手段,大半都用在拿捏府內女眷、管控下人、穩固自身地位之上。
從來冇有長遠規劃賈府子孫未來、整頓家業、開源節流的心思。
所有考量優先放在自己如何舒心享樂之上,家族存亡反倒排在次要位置。
再者,賴家藉著打理賈府內外事務暗中貪汙剋扣府中銀錢,這麼多年積攢下不少家底。
賈母活了一輩子,看人通透,府裡的貓膩她心裡自然清楚。
不可能一點兒不知道賴傢俬下的小動作,可她從頭到尾不曾出手管束。
根本緣由便是賴家是她一手扶持的心腹,賴大夫婦是她掌控榮國府內務最順手的工具人。
靠著賴家才能牢牢把府中大小事務攥在自己手心。
賈母自幼長在官宦世家,知道掌權的重要性。
她心裡清楚,一旦失去手中掌控賈府的權力,眼前這份人人追捧、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便不複存在。
更不會有滿屋子人日日圍著她百般討好。
所以這麼多年,她自始至終不肯鬆開手中緊握的權柄。
外人看著,榮國府的管家權落在王夫人與王熙鳳婆媳二人身上。
府中賬目、下人調度、日常開銷全由二人經手打理,可實際上,婆媳二人不過是擺在檯麵上的執行者。
真正拍板做主、拿捏所有人命脈的從來隻有賈母一人。
王夫人與王熙鳳不管做什麼決定,到頭來都要先請示賈母,萬事隻能順著她的心意行事。
賴尚榮看著賈母,心裡許多心思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