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改造的駿城在黎明時分沿著鐵軌無聲駛入站台。車頭沒有噴湧蒸汽,隻有幾縷細薄的白氣沿著排煙口邊緣散開,像是跑了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正在等下一陣風吹走它身上的餘溫。它的車身帶著明顯的改造痕跡,不像前線那些臨時拚湊的裝備那樣粗糙,補焊的鋼板接縫處打磨得還算平整,沒有太多翹起的焊渣,像是有人花了些心思讓它盡量保持整潔,又或者是某種表明身份的方式,暗示它值得被迅速辨認,不值得為驗證來路而浪費時間。
站台上的工兵已經提前清出了裝卸區。車停穩後,車門從裏麵推開,士兵們沒有等口令,兩個人一組,把車廂裡的物資箱沿著踏板搬下來,碼在站台邊緣。他們的動作快而有序,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不需要多餘的指令來確認下一個動作。一個技術連的編隊隨後從車廂裡列隊走出——人數不多,大約三十來人,攜帶著維修裝置和備件箱,以及一些經過仔細打包的精密儀器。帶隊的軍官在站台上站定,目光掃視了一圈,然後落到了艾莉亞所在的方向,像是在尋找一個能夠對上位置的麵孔。他看見了她的軍裝和站姿,似乎已確認了身份,便徑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艾莉亞同誌,技術連奉命增援,此外——”他側過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那列駿城後部還掛著兩節平板車,上麵覆蓋著防水帆布。帆布被掀開一角,露出四門低矮的炮管輪廓,炮管平放,呈暗灰色的金屬光澤。炮架結構粗壯,底座寬厚,帶著重型裝備特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穩定感,像四頭正在伏臥休息的鋼鐵猛獸,隨時準備被喚醒。附近幾個正在搬運物資的士兵也停了下來,有人停下腳步望了一眼,有人低聲說了幾個字,又收住了話頭,像是覺得不該在此時多說什麼,隻讓那四門炮的輪廓作為唯一的說明。
艾莉亞的目光從那些炮管輪廓上經過時,比平時多停頓了一拍,像是確認自己剛才沒看錯。
這個炮兵連可不簡單,艾莉亞看見這支部隊時可是眼冒金光(並非誇張,艾莉亞眼睛真的會冒金光),這可是團屬炮兵營下轄的炮兵連,駿城上拉著的可是122mm榴彈炮,別人不知道她艾莉亞還不知道嗎,全紅軍一線隻有葉若夫團長手裏有這種寶貝了,這是把要組建第二團的兵借給她用了。
那四門122毫米榴彈炮的炮管在暮色中反射著昏暗的光線。她認得這種炮的輪廓,在壁壘城的裝備清單上看過,在葉若夫那支隊的調動記錄中確認過它的部署位置。她原本以為它們還在壁壘城方向的駐防序列中,以維持那條防線的火力密度。但此刻它們被放在平板車上運抵此處,說明分配優先順序已經有了調整,有新的判斷介入,替代了舊的計劃。一個炮兵連,而且是團屬炮兵營下轄的炮兵連,伴隨技術連的增援一同被部署到了這列裝甲列車上,顯然是被納入作戰序列的。這意味著它們接下來會隨著突擊路線一起推進,而不是作為後方支援力量單獨排程。在她旁邊,炮兵連的軍官已經走到站台邊沿,正指揮士兵們從平板車上卸下炮架部件,把他們按順序碼放,以便後續組裝。四個炮組同時展開作業,每一組負責一門炮的組裝與除錯,動作如出一轍,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引著,在各自的坐標上同步運轉。她注視著那四門炮的部件被逐一解下固定架、裝入搬運架的過程,沒有說話。她知道,那四門炮會跟著這列裝甲列車一路向前。她無需再確認這件事,它已經在行進中成為了既定事實。技術連的士兵已經開始在裝甲列車上固定裝置了,工作枱上擺放著備用零件和尚未被接通的線纜,他們正在將它們調整到便於取用的位置,以適應即將麵對的航程。風吹過來,把遠處尚未升起的夜色的邊緣輕輕捲起,沿著鐵軌緩慢鋪展。她轉過身,朝裝甲列車的方向走去。
補給完成時,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站台上的物資箱已經被清空大半,工兵們正在拆卸臨時鋪設的裝卸坡道,鐵質框架被拆成零件,有序地碼放在平板車邊緣。最後一箱炮彈被推入裝甲列車的彈藥艙,在鐵皮地板上滑過,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然後被固定在專用卡槽裡,用綁帶鎖緊。炮車組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有人在調整牽引索的長度,有人在確認固定螺栓的扭矩,有人蹲在車輪邊緣,用手電照著軸箱,確認潤滑油的液麪。技術連的裝置已經全部就位,備用零件箱按種類碼放在指定的架位,線纜沿著車廂壁重新整理過,用綁紮帶固定,不會在行進中晃動。站台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隻留下一盞,照著站台邊緣那麵被夜風微微吹動的紅旗。
會議室裡,燈還亮著。長條桌已經被清空,地圖鋪在桌麵上,四角被搪瓷缸子壓住,防止被風捲起。艾莉亞站在地圖一側,炮連連長和技術連連長站在桌子的另一邊。兩個人的軍裝都很新,風塵僕僕,還帶著剛從運輸途中下來的痕跡,但站姿已經調整過來,像是正在適應即將加入的佇列節奏。
艾莉亞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磐戶驛的位置,沒有用力按壓,隻是落在那裏,像在確認一個坐標的邊界。“裝甲列車明天清晨出發,沿鐵路線向磐戶驛推進。”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清晰而平穩,“你們的任務是伴隨推進,在抵達磐戶驛外圍之前保持靜默。進入射程後,炮兵連負責對磐戶驛城牆進行破壞射擊。”她抬頭看了炮連連長一眼,“進入射程後,你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陣地展開。陣地位置由前線觀察員通過電台指示,不需要等待後方確認。”
炮連連長沒有多餘的提問,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已經在心裏沿著那條鐵路線走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抵達指定位置後,四門炮可以在十五分鐘內進入戰鬥狀態。”他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引數。
艾莉亞點點頭,她站在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從地圖上磐戶驛的位置移到技術連連長臉上。“技術連的任務,是配合裝甲列車的工兵連,在磐戶驛的護城河上架設浮橋。”
“根據現有的資訊和估計,護城河寬度不小於二十米。”艾莉亞的手指落在地圖外圍那道標註著水係的線條上,“這是磐戶驛外圍防禦體係中最後一道天然障礙。城牆可以被炮火削弱,工事可以被逐段清除,但二十米的水麵無法用步兵徒步跨越。裝甲列車抵達預定位置後,工兵連和技術連需要協同作業,在護城河上架設一段可以通過滿載半履帶車的浮橋。”
技術連連長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工作記錄本上,像是在心中重新走一遍配置流程。“浮橋元件已隨車攜帶。單個浮筒的承載引數經過計算,在二十米的水麵跨度上形成完整浮橋結構,需要大約四到六組浮筒,配合橫向連線構件和橋麵板,能夠在預定時間內完成架設。”他說完,偏過頭看了一眼工兵連連長,“工兵連的架設流程同步進行,能夠形成完整的對接鏈路。”
工兵連連長點了點頭,沒有出聲,但位置已經確定下來,各組的接應順序和備用方案也已在兩人之間完成了細節核對。他們不需要更多的解釋,麵對的事情已經在預期內了。桌邊停頓了片刻,然後技術連連長把工作記錄本合上,扣好搭扣,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護城河的水流速度不會太大,二十米跨度在可操作範圍之內。問題是時間視窗——架設期間,浮橋完全暴露在對方火力覆蓋範圍內,無法在展開過程中提供任何掩護。唯一能依賴的,是炮火壓製能把對麵的射界壓到最低。如果壓製效果不足,浮橋展開過程可能會被打斷。如果中斷後需要重新組織,整個推進節奏就會被打亂,屆時目標會暴露在火力下,失去突破的機會。”他合上記錄本,語氣恢復了技術性的平穩,“但如果有足夠的火力壓製作為前提,這二十米的間隔,我們隻需要兩個小時。指令確認即可執行。”
工兵連連長也點頭示意,他合上記錄本,像是確認自己已經接收到了足夠的資訊,不需要再補充什麼。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並不生硬,但那是一種來自同工種的人在第一次共事時特有的默契——保持簡潔,不產生多餘的摩擦。
會議室裡短暫的安靜之後,連長們各自回到自己的隊伍中。技術連的士兵們圍在工作枱旁邊,有人正在調整裝置支架的緊固螺栓,有人正在檢查電台的接線端,有人正在閱讀新接到的指令。炮連的士兵們分散在平板車兩側,有人蹲在炮架旁邊檢查俯仰機構,有人正在擦拭瞄準具的鏡片,有人正在調整牽引桿的角度。裝甲列車的乘員們和剛加入的士兵們自然地混在一起,他們交換著工具和零件,或者隻是在同一盞燈光下站在一起。有人問了一句什麼,另一人側過頭回答,聲音不大,但其他人在聽,沉默也成了交流的一部分,像是已經被同一段軌道聯結起來,隻等第一聲汽笛響起,就會沿著同一個方向啟動。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站台上的霧氣正在緩慢散開。集結的命令傳下去後,隊伍沒有花太久時間站隊,也沒有額外的擴音器喊話。所有人都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就位,像是早已熟悉了這個時刻的流程,隻差一個正式的訊號來啟動它。晨光沿著鐵軌邊緣慢慢延伸,把掛滿露水的枕木和碎石路基染上一層淺淡的金色,像是正在為即將啟程的列車鋪開一條通往晨光盡頭的路。艾莉亞站在裝甲列車車門外的踏板上,沒有走進車廂,也沒有站上更高的平台。她站在那裏,麵朝佇列的方向。站台上,各連隊的士兵們已經列隊完畢,沒有統一的著裝或編隊,但所有人都麵向同一個方向,或站或立。引擎低沉的嗡鳴聲不時傳來,混著清晨的風聲和遠處尚未完全熄滅的燈火,為接下來的時刻提供了穩定的背景。
“同誌們!”她說,“我們今天從這裏出發。前方是磐戶驛,金剛郭最後一道屏障。”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空氣中清晰地傳開。“拿下它,道路就會開啟。後勤線會延伸過去,後續部隊會跟上,我們會成為第一支抵達金剛郭外圍的部隊!前方會有工事需要突破,會有火炮需要壓製,會有敵人需要麵對,但這不是我們第一次麵對這些,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話自己落穩。“我不保證所有人都能回來。但我保證,如果有人沒有回來,那不是因為方向的錯誤,而是因為我們在正確方向上已經走到了足夠遠!現在!登車!”她把目光從列隊上收回來,轉身走進車廂,站到了車門內側,沒有向後方多看,隻是站在那裏,等待著下一個步驟自然啟動。
……
汽笛在晨光中拉響。一聲長鳴,在開闊的原野上緩慢鋪開,像是正在把一片尚未開啟的地圖沿著邊緣展開。車輪開始轉動。站台在緩慢後退,枕木一根接一根地滑向車尾,帶著晨露的碎石在履帶和車輪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裝甲列車載著四門榴彈炮,載著技術連和修理裝置,沿著鐵路線向前駛去。蒸汽車頭的白霧在晨光中畫出弧線,升到半空中才被風吹散,留下一段正在移動的軌跡。站台上最後幾個人影也轉過身,沿著來路向回走。霧氣越來越薄。鐵軌前方,磐戶驛還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還沒有出現在視野中,但正在被那段正在縮短的距離拉近。晨光持續亮著,在那些閉合的金屬部件邊緣留下一層淺淺的暖光,像是有什麼正在成型,以穩定的節奏向著預定的方向延伸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