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濃重的血腥味與卡巴內燃燒後的焦臭混合在一起,瀰漫在蘇吉多克的上空。然而,與這地獄般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劫後餘生的民眾心中湧起的、近乎狂熱的感激。
狩方眾如同神兵天降,以雷霆手段擊退了看似無法阻擋的屍潮。當最後一隻爬上城牆的卡巴內被美馬優雅地一刀貫穿心臟,化作燃燒的殘骸墜落城下時,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震耳欲聾的歡呼。
“狩方眾萬歲!”
“美馬大人!是美馬大人救了我們!”
“感謝狩方眾!感謝美馬大人!”
“他們是英雄!”
疲憊不堪、渾身浴血的蘇吉多克武士們看著身邊神情冷漠但動作利落收隊的狩方眾,眼中也充滿了敬畏和感激。他們親身體驗了那種在死亡邊緣掙紮的絕望,也親眼見證了狩方眾如同砍瓜切菜般斬殺卡巴內的恐怖實力。這些黑色的戰士,在他們心中已然成為了力量和希望的象徵。
威迪迅站在城頭,看著下方廣場上聚集的民眾向狩方眾投去崇拜的目光,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感恩之聲,眉頭緊鎖。他清楚地知道,這場襲擊來得太過蹊蹺,美馬和他的人出現得又太過及時。但此刻,麵對洶湧的民意和剛剛經歷的巨大創傷,他無法將心中的疑慮公之於眾。他隻能強壓下不安,以城主的身份向美馬和狩方眾表達了官方層麵的感謝,並下令妥善安置這些“援軍”。
接下來的幾天,蘇吉多克沉浸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城外的屍潮雖然暫時退去,但威脅並未解除,警戒依然森嚴。然而,城內卻因為狩方眾的存在而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安心感。狩方眾的士兵們紀律嚴明,除了必要的巡邏和防禦工事加固,並不擾民,反而時常幫助修復破損的城牆或救助傷員。他們冷酷高效的形象,在民眾眼中變成了可靠與強大的代名詞。
美馬本人更是成為了焦點。他溫和有禮,時常出現在民眾麵前,安撫人心,甚至親自探望傷者。他講述著“狩方眾”的理想——為了人類的未來,清除卡巴內,收復失地。這些話語在飽受卡巴內威脅、對核心區安逸生活充滿複雜情緒的蘇吉多克人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他那英俊的麵容、優雅的談吐、以及傳說中悲慘的過去和如今強大的力量,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民眾,尤其是年輕人和倖存者們,幾乎將他視作了救世主。
艾莉亞起初牢記著父親的警告,對狩方眾保持著高度警惕,時刻留意著甲鐵城的情況。她看到美馬在民眾中的聲望如日中天,看到狩方眾士兵們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守衛任務,甚至比蘇吉多克本地的武士更加盡責。她看到父親雖然依舊憂心忡忡,但也不得不承認狩方眾在防禦上確實提供了巨大幫助,壓力似乎減輕了一些。
“或許……父親真的多慮了?”這個念頭如同細小的藤蔓,在艾莉亞緊繃的心絃上悄悄探出頭。美馬大人的笑容看起來那麼真誠,狩方眾的行動也無可挑剔。他們確實在保護蘇吉多克。也許,他們真的是帶著善意來的?也許,假借將軍之名,隻是美馬大人為了獲得行動便利的權宜之計?
艾莉亞畢竟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在親眼目睹了狩方眾的強大與“無私”,感受到民眾那發自肺腑的感激與信賴,以及父親肩上似乎卸下了一部分重擔後,她內心的戒備,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鬆動了。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緊繃著神經,甚至偶爾在遠處看到美馬時,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心中升起一絲敬意和感激。她將鑰匙貼身藏好,但不再覺得下一秒就需要用它。
然而,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艾莉亞因為擔憂父親(威迪迅連日操勞,舊傷複發,咳嗽得厲害)而無法安眠。她悄悄起身,想去庫房找些父親常備的草藥,順便看看父親是否還在書房忙碌。
月色慘白,給殘破的城牆和寂靜的街道披上了一層冰冷的紗。艾莉亞裹緊了披風,腳步輕盈地穿行在陰影中。就在她即將靠近庫房所在的區域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從不遠處一個堆放廢棄蒸汽零件的角落傳來。
聲音很熟悉!是狩方眾的人!
艾莉亞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她像一隻受驚的貓,迅速縮排旁邊一堵斷牆的陰影裡,屏住了呼吸。
“……‘鑰匙’的下落,還是沒找到?”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帶著一絲焦躁。艾莉亞辨認出,這是經常跟在美馬身邊的一個狩方眾小隊長。
“威迪迅那個老狐狸,口風緊得很,也搜過他的房間,沒有發現。”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回應,“美馬大人判斷,很可能在他女兒身上。”
“艾莉亞?那個小丫頭?”
“對。目標很明確,駿城的鑰匙,還有威迪迅本人。他掌握的東西,大人需要知道。”
“明白。今晚的‘煙火’準備好了嗎?”
“放心,滅火大人親自佈置的。西邊那段廢棄的、防禦最薄弱的舊城牆,引信已經埋好,時間定在醜時三刻(淩晨2:45)。等騷亂一起,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我們的人立刻動手。一組負責製造混亂時‘保護’城主府,趁機控製威迪迅;另一組直接去找那個小丫頭,拿到鑰匙!”
“動靜要快!拿到鑰匙後立刻發訊號,甲鐵城必須掌握在我們手裏!美馬大人要確保萬無一失。”
“明白。記住,威迪迅要活的。至於那個小丫頭……拿到鑰匙後,生死不論,但盡量別留痕跡。”
“哼,知道了。為了美馬大人的理想……”
交談聲戛然而止,兩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分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艾莉亞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湧向心臟,撞擊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冰冷的恐懼如同無數根鋼針,刺穿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對狩方眾那一點點脆弱的信任,將她釘在原地。
陰謀!**裸的陰謀!
什麼斬殺卡巴內!什麼人類的未來!全都是謊言!
是他們!是他們引來了卡巴內!現在,他們又要親手放出卡巴內,製造混亂!
他們的目標,是父親!是刃甲城的鑰匙!甚至……是自己的命!“生死不論”!
父親是對的!父親一直是對的!美馬,是披著人皮的惡鬼!狩方眾,是帶來毀滅的黑色瘟疫!
艾莉亞的牙齒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咯咯作響。醜時三刻……時間不多了!她必須立刻行動!必須警告父親!必須保護鑰匙!必須……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來!
她強迫自己顫抖的身體冷靜下來,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幼獸,貼著牆壁的陰影,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朝著父親所在的城主府方向奔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每一步都踏在絕望的邊緣,但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屬於什埃裡克森家族的堅韌和決絕,在她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她要去戰鬥,為了父親,為了蘇吉多克,為了家族的徽章所代表的一切——守護與決心!冰冷的鑰匙緊貼著她的胸口,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誌,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