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亞調回警衛班的那天,壁壘城的天空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契卡那邊交接得乾脆——列諾科夫正式被任命為契卡負責人,加西亞同誌經過投票選為副班長,一切都按規矩走
回到營地的時候,無名正在院子裏擦槍。清晨的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無名蹲在台階上,槍托抵著膝蓋,布條從槍管裡拉出來,動作不緊不慢。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艾莉亞從院門口走進來。她的目光在艾莉亞身上停了一下,沒有站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你回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無名的情緒是高興的。畢竟可以多和艾莉亞待在一起了,值班的時候能並排站著,吃飯的時候能坐同一張桌子——這些事看起來不大,但對她來說,是少有的踏實。但漸漸地,她開始察覺到一些微妙的東西。
值班的時候,艾莉亞會和她一起站崗,但傍晚下了崗,艾莉亞就消失了。不是去別處,是去了齊才的辦公室。不是一天兩天,是每一天。這倒是沒有什麼,畢竟艾莉亞是齊才的警衛員,無名蹲在院子裏,看著二樓那扇窗戶,手裏那根編好的麻繩在指間繞來繞去,繞了半天,也沒繞出個新的花樣,把手裏的麻繩在手指上纏了一圈,又鬆開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完全把艾莉亞當做副官看待了吧?”
沒有人聽見。她蹲在台階上,把那根麻繩重新繞回手腕上,打了個結,又解開了。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植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細碎的葉影在地麵搖曳,像是一個無聲的回答。遠處的天空正在慢慢變暗,二樓的窗戶亮起來了,燈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分明。她別過頭去,不再看了,把那根麻繩對摺了一下,插進口袋裏,用指腹揉了揉那個沒打成結的繩頭,像是在揉一個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風吹散的念頭。
艾莉亞今天上午值班,結束後就坐在辦公室裡看書,還拉著閑著沒事的無名一起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辦公桌麵上切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像一個倒扣的碗。空氣裡有紙張和油墨的氣味,混著搪瓷缸子裏漸漸涼下來的茶水香氣,安靜地浮動著。艾莉亞靠在沙發裡,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封麵上印著“經濟學原理”幾個字,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無名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靠著沙發扶手,手裏捧著那本磨得發毛的《蘇維埃》合訂本,紙張被她翻得沙沙響,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不時停下來,盯著某一頁看很久。
辦公室裡很安靜,偶爾有翻頁聲和搪瓷缸子被拿起又放下的輕響。齊才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鉛筆夾在指間,眉頭微微皺著。紙張被翻過的聲音很輕,像風在窗外吹動樹梢,沒有打擾任何東西。
艾莉亞不時幫忙添一杯茶,有時也拿起桌上的檔案看看
伸手把那摞檔案中靠近桌邊的一份抽出來。紙頁被折了一道邊角,右下角有一小塊油漬,像是喝水時不小心沾上的,已經被捂幹了。
第一頁是西邊的形勢簡報,字跡是手抄的,不太工整,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看得很慢,目光從那些地名和數字上滑過去,像在一條陌生的河麵上辨認水下石頭的輪廓。她看完,沒有放下,目光從紙頁上抬起來,落在那個人伏案工作的身影上。
“又要開打了?”她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石子丟進水裏。
齊才的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嗯。也說不好,不過不遠了。”
艾莉亞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把那份簡報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第二份是關於蘇吉多克地區的報告,厚一些,字跡是列印的,鉛字的墨色不勻,像是一台老舊的打字機打出來的。報告的主體是公社製度與工業化建設情況的匯總,後半部分附了關於那些家族處理問題的專項說明先肯定了他們對於建設的貢獻,也有損害的,都嚴肅處理了,還提出這些人大多是投機分子,很可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並在最後指出長久保留這個製度,是對於社會主義建設有巨大損害的。齊纔在上麵批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墨水沒幹透時被人碰了一下,末尾幾筆暈開了一小團,但依然能辨認出來:“維持對貴族政治權利的控製,進一步限製貴族經濟力量,發揚其統戰價值。”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上,窗外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得微微發光。無名從書頁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那本合訂本
快到下午的時候,陽光已經移到了桌子對麵,窗簾上的影子斜斜地拉長了半截,像一塊被慢慢拉開的幕布。齊才把麵前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擱下鉛筆,活動了一下握得太久的手指,往椅背上一靠,肩膀的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終於鬆開了一點。他站起來,抻了抻腰,胳膊向上舉直,骨節發出斷斷續續的細響,像一架舊機器在重新校準。
他伸手去掏褲兜裡的煙,指腹剛觸到那粗糙的紙盒邊緣,還沒抽出來。
“將軍同誌!”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一抬頭,艾莉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桌邊,雙手叉腰站在他麵前。午後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整個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表情算不上嚴厲,但也不像在開玩笑,那雙幽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著,像一隻確認自己地盤沒有被侵犯的貓,正不動聲色地盤踞在領地的邊界上。
“如果你累了,應該去休息,而不是一直抽煙。”
齊才的手指還搭在煙盒邊緣,沒有抽出來,也沒有鬆開。沉默了片刻,他嘆了口氣,把煙盒又塞回口袋裏,攤了攤手。“嗯,聽你的。莉婭也是。”
“我可是卡巴內瑞啊。”她放下叉腰的手,語氣裏帶著一絲和平時不大一樣的、藏不住的柔軟,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即使如此,我也會擔心啊。”他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形成的常識,不是解釋,也不是辯解,隻是提了一句,像在說今天是晴天。
艾莉亞沒有接話。她走上前一步,牽起他的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遍一樣——把他從桌邊引到沙發前,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來。齊才順著她的力道坐下,身體陷進沙發裡。還沒等他說什麼,艾莉亞已經側身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躺下來。
“躺好。”她的聲音不大,像在下一個已經商量好的決定。
齊纔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門外沒有人。辦公室裡的光線柔和而慵懶,帶著午後特有的那種緩慢,像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猶豫了一拍,然後側過身,上半身慢慢躺下去,後腦枕在她的大腿上。軍裝的布料帶著午後陽光的餘溫,隔著軍裝的布料,她的體溫平穩地透過來,是一種溫吞的、不屬於活人的涼意。沙發的靠背比她的腿硬得多,但她的身體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承托,像一隻手張開,等著他落下來。
他閉著眼,感覺她腿上的肌肉在他躺下時微微綳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像是在適應他的重量。軍裝的布料是粗棉的,帶著洗衣粉的殘留氣味和午後的陽光曬過的乾爽,偶爾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他的後腦能感知到那細微的律動。
艾莉亞的手落在他額頭上,指尖搭在他眉心的位置。他能感覺到她的指腹帶著一點從窗台上蹭來的涼意,從眉心的紋路上緩緩展開,沿著眉頭,向兩側平推,像在熨平一張被揉皺的紙。她的指腹帶著午後的溫度,從眉心滑到太陽穴,又從太陽穴繞回眉尾,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像是在他額頭上畫一個看不見的圓。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像在揉一塊還沒幹透的陶土,力道不重,但很專註。他能感覺到她坐在那裏,沒在看書,沒在看檔案,隻是在看他。那目光像一道暖黃色的光,從她眼裏流出來,落在他的臉上,不急不躁,像冬天屋裏升起的爐火,不燙,卻讓人覺得安穩。他的呼吸慢慢放長了,肩胛骨之間的那塊緊繃了許久的肌肉,正一點一點地鬆開。他的手指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辦公室門口,無名靠著門框站著。她的手裏還攥著那本《蘇維埃》合訂本,指腹壓在紙頁上,早就沒有在翻。她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看著艾莉亞的手指在齊才的眉骨上緩緩撫過,看著齊才閉著眼睛,眉間那道被摁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褶皺正被指腹一一推開。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出聲,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落在艾莉亞的側臉上。她看到艾莉亞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柔和,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著,動作裏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註,像在照看一件怕碎的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胸口那個平時總是縮著的地方,像被一顆石子輕輕擊中,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遲遲沒有平復。她低下頭,把書合上,抱在胸前,又朝門內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輕輕退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水流退入石縫,留下一片乾涸的寂靜。陽光在辦公室裡緩緩移動,窗簾的影子從牆邊滑到了地板中央。齊才的呼吸已經完全放平了,眉頭鬆開,像一張被展平的地圖。艾莉亞的手指停在他太陽穴旁邊,沒有再動,也沒有收回來。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陷入沉睡的臉,把垂在臉側的一縷金髮別到耳後,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她伸出手,把他垂在沙發邊沿的手臂輕輕拉回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像把一件容易滾落的東西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