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情報局的車間裏,燈全亮著。
日光燈在頭頂排成兩行,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地麵的水泥被洗過,還帶著水漬蒸發後的潮濕氣息。車間中央停著一台犀牛坦克——灰綠色的塗裝,厚重的裝甲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炮管低垂,履帶壓在地麵上,像一頭被馴服的鋼鐵巨獸,安靜地趴在那裏。
工程師們圍在坦克周圍,手裏拿著圖紙、鉛筆和卡尺。老工程師站在最前麵,把安全帽摘下來夾在腋下,把那捲已經泛黃的係統圖紙展開。紙邊被反覆翻閱磨得發毛,但圖上的線條依然清晰,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字母縮寫,有些顏色已經褪得發灰,但每一筆都還能認出來。他站到坦克前麵,手背拍了拍車體正麵那層傾斜裝甲板,發出的回聲悶悶的,像敲一口鐘。
“都過來。這就是犀牛坦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裏傳得很遠。“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就是拆它。拆成零件,拆到不能再拆為止。”老工程師的目光從那些年輕的臉上掃過——預備工程師、工兵、剛從速成中學畢業的學生。有人眼睛亮著,有人嘴唇微微張著,有人把鉛筆攥在手心裏,指節泛白。
“這台犀牛,是將軍同誌專門批示調來的。車組成員也在旁邊,你們有問題可以問他們。圖紙在這裏,工具在那邊。”他放下手,側過身,把坦克麵前的位置讓了出來。“動手吧。”
人群動了。有人走向工具架,有人蹲下來看底盤,有人攀上車體用手摸炮塔座圈,有人站在工程師旁邊盯著他手裏的圖紙,像在看一張藏寶圖。車組成員靠在車間立柱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這些年輕人爬滿車身,沒有阻止。
一台犀牛坦克拆解起來,要比想像中困難得多。螺絲銹住了,得用噴燈加熱才能擰動;裝甲板太重,得用起重機吊著才能卸下來;炮塔座圈的螺栓排得密密麻麻,擰了整整一上午才拆下來一圈。工程師們蹲在拆下來的零件旁邊,指著上麵的標記講解每個部件的作用:這是傳動軸,那是行星轉向機,油路管路是怎麼走的,散熱器為什麼要裝在尾部。
預備工程師們圍成一圈,有人拿著筆記本飛快地記,有人蹲下來用手摸那些零件的表麵,有人舉起零件對著光看,好像在找什麼看不見的記號。工兵們在另一邊,負責拆解行動部分。他們鑽進車底,頂著車體底甲板上的油泥,用扳手鬆掉懸掛係統的螺栓,把負重輪一個一個卸下來排成一排。
但有些東西,圖紙上標不出來,拆下來也看不明白。那些複雜的電路,火控係統的鐳射測距儀,還有彈道計算機。拆開防護罩後,裏麵是一排排導線、介麵、晶片和密封的元件,最複雜的是電路板上的布線,密集得像城市規劃圖,讓人無從下手。這些在圖紙上隻標註一個方塊,寫著“火控單元”或“彈道計算機”,拆下來之後,裏麵什麼樣,怎麼修,出了故障怎麼排查,連圖紙也沒有細說。
工程師們也互相討論了一會兒,老工程師蹲在拆下來的火控單元前麵,用電筒照著裏麵的導線:“這東西得手搓。電路部分,手搓,現有條件造不出,但電路和布線可以手搓。”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圍在旁邊的年輕人。“我來一遍,你們看著。看完了,你們自己來一遍。”他把電筒放下,從口袋裏摸出老花鏡戴上,用鉗子夾住一根導線,開始慢慢地把線束從介麵上拔下來。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顆引信。
學生們蹲在他旁邊,沒有人說話,最前麵的,赫然是生駒。工兵們站在後麵,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把安全帽摘下來攥在手裏,有人在膝蓋上攤開筆記本飛快地畫著。老工程師邊拆邊說,講這是哪條電路,控製什麼,為什麼走這個路徑,如果斷了怎麼接。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被旁邊的人接住了,記下來了,刻進腦子裏了。
犀牛坦克的零件一天一天地拆下來,從大到小,從整塊到零件。負重輪一排排碼在牆邊,裝甲板斜靠在柱子上,炮塔被吊車吊起放在木架上,車體被拆空後隻剩下一個骨架,暴露著內部的管路和線束。老工程師蹲在那堆從火控單元裡拆出來的導線中間,戴著手套把一根根導線重新理了一遍,抬起頭看著那些蹲在他周圍的、拿著筆記本和鉛筆的年輕麵孔。
“記住,犀牛坦克的電子係統並不複雜。”他說,“不要被它嚇住。你們能造出更複雜的東西來。”沒有人說話,隻有鉛筆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車間裏的燈還亮著,白天也在亮,晚上也在亮,像不會熄滅的眼睛。窗外,暮色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暗灰色。那些年輕的麵孔被燈光照亮,彎著腰,低著頭,圍在那台被拆成骨架的鋼鐵巨獸周圍,像一群圍著篝火取暖的旅人,安靜地亮著。
齊才坐在辦公室裡,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叉,拇指抵著眉心。搪瓷缸子擱在桌角,咖啡已經涼了,他沒喝。桌上的檔案攤開,是這周的生產報表,數字密密麻麻地排著,鐵砧堡的鋼材產量又漲了一點,灰港的船塢進度在計劃內,南邊的糧食收成比預想的好,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運轉正常的機器。但這台機器的發動機,正在過載。
工程師。他把這個詞在心裏默唸了一遍。蘇維埃的快速發展,全靠工程師在前麵拉著。他們沒有停下來過,工廠在轉,圖紙在畫,學校在教,研究也在做。不是他們天生比誰更能扛,是沒有人能替他們扛。大小事務都壓在他們身上,從一台機床的故障排查,到一條生產線的工藝優化,再到那台犀牛坦克的火控電路手搓——每一件事,都繞不過工程師。一個工程師不在,那條線就卡住。兩個工程師不在,整個車間就要調整節奏。三個工程師不在,生產線就要癱瘓
齊才每個月都在往工程師隊伍裡投錢。貿易來的全部貴金屬,開採來的一部分稀有金屬,都換成了招募資金。但依舊跟不上蘇維埃擴張的需求。而速成中學畢業的學生再多,沒有三到五年的現場打磨,也頂不上去
反應到裝甲上,隻有壁壘有能力生產犀牛坦克,整個裝甲生產線上,最關鍵的火控係統和電路部分全靠工程師手搓。學徒能幫著擰螺絲、裝履帶、焊接車體,但到了電路板除錯、鐳射測距儀校準、彈道計算機聯調的時候,那些複雜的操作還需要工程師一個一個地操作。
月產三到五台。這是大量傾斜的結果。為了這三五台坦克,其他生產線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齊才的目光從那份生產報表上移開,把搪瓷缸子推到桌角,伸手從抽屜裡找出那摞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北邊和西邊的電報。
…………
艾莉亞推開那扇漆成淺綠色的木門時,院子裏正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追跑,大的七八歲,小的還不太會走,被大孩子抱在懷裏顛著跑。他們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冬天清晨的麻雀集體歪頭確認來者是誰,然後反應過來了。
“艾莉亞姐姐!”
第一個喊出來的聲音像一顆小石子砸進水池,漣漪從院子這頭盪到那頭。孩子們呼啦一下湧過來,有的手裏還攥著半塊饅頭,有的臉上掛著泥印子,有的光著腳丫在剛澆過水的地麵上啪嗒啪嗒地跑。艾莉亞蹲下來,金髮從帽簷下散出來垂在臉側。最先撲到她懷裏的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約莫四歲,臉頰上還沾著一粒飯粒,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來了!你上次說給我帶糖的!”艾莉亞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硬糖,剝開,塞進小女孩嘴裏,她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姐姐最好啦”,轉身鑽回人群,又去追逐那個抱著更小孩子的男孩了。
“姐姐我要吃糖!”“姐姐給我講故事!”“姐姐你今天多待一會兒好不好?”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沒有秩序,沒有佇列,是一種純粹到沒辦法抵抗的歡快。艾莉亞被圍在中間,一個一個地回應著——摸摸這個孩子的頭,捏捏那個孩子的臉,指尖擦過一個小男孩額角被蚊子叮出的紅包,輕聲說待會兒讓阿姨給你塗藥。
這些孩子,是戰爭和逃亡中產生的孤兒,也有些是雙職工家庭照顧不過來的孩子。他們在這裏被撫養到上學年齡,再由學校接管。每一個孩子的身世,艾莉亞都記得。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父母在顯金驛陷落時失散了,至今下落不明;那個抱著別人家小孩跑的瘦高男孩,父親死在灰港碼頭的襲擊裡,母親在工廠上夜班,每週來看他一次;角落裏蹲著用樹枝畫螞蟻的小男孩,是在鐵砧堡礦井塌方時被礦工們從廢墟裡刨出來的,父母都不在了,沒人知道他姓什麼。不由得艾莉亞不上心,這些人是真正的蘇維埃的孩子,也是未來
對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契卡的漢子們,美麗動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可愛大方還隻比他們大一點的艾莉亞姐姐很招孩子們喜歡
艾莉亞陪他們玩了好一會兒。她蹲在地上和幾個大孩子用石頭畫格子,輸了也不賴賬;把那個最小的女孩抱在膝蓋上,給她唱了一首蘇吉多克的老童謠,其實唱得斷斷續續的,中間忘詞了,就含糊過去。孩子們也坐在旁邊安靜地聽,有人跟著哼,有人靠著她的腿打哈欠。
天漸漸暗了,孩子們被保育員領著回屋洗手準備睡覺。艾莉亞走進旁邊的屋子裏,那裏有七八個大一點的孩子——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不等——正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有的在寫作業,有的在翻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圖畫書。他們看見艾莉亞,不像外麵那些小孩子那樣衝過來,隻是安靜地抬起頭,有人叫了聲“姐姐”,有人點了點頭。艾莉亞在他們中間坐下來,問他們最近學了什麼字,有人從書包裡翻出作業本給她看。她翻得很仔細,指著一處寫錯的筆畫說這裏可以改一改,又翻到下一頁,看見寫對了,沒有誇,隻是把本子合上,推回去。“這裏寫得不錯。”她的語氣平平的,但那個孩子接回本子的時候,手指攥緊了一下,把它抱在懷裏了。
那幾個大孩子,她已經觀察了幾個月了。有的特別愛問“為什麼”,有的寫字特別工整,有的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聽別人說話,但什麼都記得住。她不急著說什麼,隻是像往常一樣和他們坐一坐,聊一聊,摸摸他們的頭,問一句“最近習慣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與院長交談一會,天也徹底黑了,艾莉亞也必須離開了,不然孩子們是絕不會睡的
她穿過院子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石板地上,像一條慢慢流淌的河。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淺綠色的門已經關上了,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融融的。她轉過身,推開門。夜風湧進來,涼絲絲的。那些溫暖的笑聲和鬧聲被關在身後,但她知道它們還在那裏,明天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