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碼頭的東側,一片被廢棄貨棚和野草佔據的空地已經被清理出來。鐵絲網圍成了一道臨時的邊界,不嚴密,但足夠擋開好奇的目光和閑逛的腳夫。網內堆著成捆的鋼材、成袋的水泥、成箱的鉚釘和螺栓,像一座正在生長的小山。工程師們圍在一張用木板搭成的長桌旁,桌上鋪著圖紙,紙邊用扳手和石塊壓著,不讓海風吹走。圖紙上畫著一座浮船塢的輪廓,鋼結構的,線條簡潔,標註密密麻麻。桌邊站著剛畢業的學生預備工程師,手裏攥著鉛筆,有人盯著圖紙看,有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有人用尺子量著什麼,有人在心裏默算。
“浮船塢。”工程師用手背拍了拍圖紙,聲音被海風撕碎了一半,但圍在桌邊的人都聽得見,“鋼結構,初步工期十三個月。底座是箱型結構,分段預製,岸上組裝,下水,拖到預定位置沉放。這種輕型船塢能幹的有限,但對於現在的海軍建設來說,完全合適。”
工程師把圖紙翻到下一頁,“岸上的乾船塢是基礎。沒有岸上的支撐,浮船塢就隻能浮著,沒有船,什麼都幹不了。先把岸上的地基做出來,把塢室挖出來,把閘門的位置定下來。等岸上的骨架立住了,再談浮船塢的事。”
工人們已經從卡車上卸下了第一批材料。鋼材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水泥袋碼在防雨佈下麵,等著攪拌機就位。有人已經開始平整地麵了,鐵鍬鏟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一個老工人在空地邊緣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土,攥了攥,鬆開,看著土從指縫裏漏下去。“地基不行,太軟了。得往下挖。”他站起來朝工程師那邊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不客氣。工程師抬起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土,點了點頭。“挖。挖到硬土為止。”
工人開始劃線,用石灰粉在地上勾出船塢的輪廓。白色的線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像一個人在地上畫了一幅巨大的素描。有人開始沿著石灰線挖地基,鎬頭砸進土裏,石灰粉被震得浮起來,白濛濛的一片。工程師蹲在石灰線旁邊,手裏攥著捲尺,把圖紙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地量到地麵上。
第一批鋼材被切割了。乙炔焰把鋼板切開,火花四濺,像在地麵上放了一小片焰火。焊接的聲音從空地那一頭傳過來,滋滋的,帶著一股金屬燃燒的焦味。工人們扛著鋼架,沿著石灰線走過去,鋼架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太陽已經偏西了,影子斜斜的,把那些灰綠色的軍裝和灰藍色的工裝都染成了暗金色。學生站在圖紙旁邊,手裏的鉛筆還在動
……
碼頭上的腳夫們扛著麻袋經過鐵絲網旁邊,有人放慢腳步往裏麵看了一眼,又加快了步子走了。有人蹲在旁邊的貨堆上抽煙,遠遠地看了一會兒,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沿著鐵絲網走了一段,像是在找入口,走過兩個哨位,每一個哨位上的士兵都看著他,目光跟著他移動,像兩根被磁石吸引的指標,始終指著他。他走到第三個哨位前麵停下來,朝裏麵張望了一下,朝站在鐵絲網內側的士兵笑了笑。“同誌,裏麵在做什麼?”
士兵防毒麵具下的目光盯著看著他。“施工區域。閑人免進。”
中年男人又笑了一下,把手揣進口袋裏,轉身走了。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像隻是走錯了路。走出幾十步,在碼頭邊緣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拐進貨棧之間的巷子裏,消失了。
鐵絲網那一頭,工人們在焊鋼架,火花濺起來,照亮了他們的臉。有人扛著鋼材走過,鋼架在肩膀上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遠處海麵上有幾艘船停在那裏,船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是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下去了。鐵絲網旁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在初降的夜色中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
碼頭上的人漸漸少了,腳夫們收工回家,貨棧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隻有鐵絲網那一片還亮著,焊槍的火花在夜色中像一串串被甩出去的金線。鐵絲網內側的士兵換崗了。換下來的士兵沿著鐵絲網走回臨時搭建的工棚,把槍靠在牆角,摘下帽子,坐下來,喝水,揉揉肩膀。換上去的士兵在新的哨位上站好,像一棵被移栽的樹,在新的土裏紮下根。鐵絲網外沒有什麼人再走過了。隻有風從海麵上吹過來,把那些白底紅漆的牌子吹得輕輕晃動。
……
會議室的燈亮著。長條桌兩側坐著契卡的成員們,有人麵前攤著筆記本,有人手裏攥著鉛筆,有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目光都落在桌首那一摞剛整理好的名單上。艾莉亞站在桌前,沒有坐下。她把那摞名單拿起來,沒有翻開,隻是拿在手裏,掂了掂,像在稱它的重量。
“契卡要擴張。”她的聲音不大,但桌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不能隻靠從軍隊抽調。那種做法是臨時的,是應急的。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長遠的、穩定的、可持續的補充渠道。”
她把那摞名單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指尖在紙麵上劃了一下。“速成中學的學員,團員。這兩類人,是我們目前最理想的來源。”她的手指在名單上輕輕點了點。“他們身份乾淨,立場堅定,聰明機靈,接受新事物能力強。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出現在蘇維埃幾乎所有地方。”
蘇維埃工業在快速發展,但工人的素質並沒有跟上。光靠夜校是不夠的
速成中學畢業生,受過係統的教育,掌握一定知識,在各領域都是必需的。他們能看懂圖紙,能寫報告,能理解複雜指令。他們是填補在工程師和普通工人之間最穩定的中堅力量
她把名單放下。“所以,下一步的發展計劃:從速成中學和團員中吸收合格人員,作為契卡的後備力量。先培訓,再分配。不急著讓他們上崗,先讓他們理解契卡是什麼、做什麼、為什麼做。等他們真正理解了,再放到需要他們的地方去。”
“成績優秀。”艾莉亞豎起一根手指。“出身乾淨。立場堅定。”她豎起第二根。“願意學,願意做,願意不計較個人得失。”她豎起第三根。她把三根手指收回來,握成拳。“符合這三條的,列入後備名單。不符合的,不勉強。”
有人問:“培訓誰來做?”
艾莉亞的目光從桌邊掃過。“你們來做。老兵帶新兵,有經驗的帶沒經驗的。不是上課,是跟班。讓他們看你們怎麼做,讓他們跟著你們做,讓他們在做的過程中理解為什麼做。一套流程下來,他們就知道契卡是什麼了。”
艾莉亞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手指壓著紙邊。“還有一件事。將軍同誌的批示。”她的目光從桌邊每一張臉上掃過。“契卡要承擔起一部分照顧孤兒的職責……他們是真正的蘇維埃的孩子……但不必要都向契卡培養。”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開,有人看著桌上那張紙,有人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人沒有表情,有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弧度。列諾科夫的筆尖懸在紙麵上,等了一下,沒有落下去。艾莉亞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口袋裏,沒有再做解釋。會議室裡的聲音漸漸恢復了,椅子腿刮過地麵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有人輕聲交談。艾莉亞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腳步聲沙沙地響,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