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已經好幾天了一樣。強光燈一直開著,那白得發藍的光從不熄滅,從不減弱,像一隻永遠不會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閉上眼睛,光透過眼皮,把視網膜燒成一片暗紅。睜開眼,眼前還是那片白茫茫的、無處可逃的光。蜂鳴器的聲音和心跳的頻率絞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隻覺得胸腔裡那顆心臟突突地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感覺身體很不舒服,說不上哪裏不舒服,哪裏都不舒服。腦袋發脹,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嘴巴幹得像含了一把鋸末,胃裏翻湧著酸水,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來回擺盪
他一直喊,喊了不知道多久,嗓子啞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鐵。麵前的按鈕幾個小時前就按了。按了好幾次
沒有反應。外麵好像沒有人了一樣。沒有人來。沒有人關燈。沒有人關掉那個蜂鳴器。沒有人問他問題。什麼都沒有
審訊室門外,艾莉亞靠在牆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日光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帽簷下的金髮照得發白。她沒有睡,從瓦列裡被帶進審訊室到現在,她一直沒有睡。列諾科夫站在她旁邊,把筆記本從腋下抽出來,看了看腕上的表。
“多久了?”艾莉亞沒有睜眼。
“報告。三十個小時。”列諾科夫的聲音很低。
艾莉亞睜開眼睛,把那支靠在牆邊的AK拿起來,挎上肩。她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昏黃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蜂鳴器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細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裏,一直在那裏。
“差不多了。再審。”
列諾科夫點了點頭,伸手握住門把,擰了一圈,推開了門。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持續了三十個小時的寂靜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瓦列裡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臉上全是汗,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他看見了門口的人影——不是一個人,是幾個,逆著光,看不清臉,隻有輪廓。他聽見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不急不躁,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沙沙的。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不是怕,是那種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見有人來的、本能的身體反應。
“我招!我什麼都招!讓我睡一會!求您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
列諾科夫在他對麵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鋼筆旋開帽,筆尖抵在紙麵上。他沒有看瓦列裡,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防毒麵具把他的臉遮住了,濾罐在吸氣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很好。我們問你幾個問題。如實回答。”他的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姓名?”
瓦列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拉裡瓦。我叫拉裡瓦!沒有姓!”他的聲音很快,很急,像是在搶時間。列諾科夫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藉著強光燈的掩蓋,微微偏了偏頭,朝牆角的方向望了一眼。
牆角那片陰影裡,艾莉亞的聲音傳出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刀子切豆腐,利落,不留餘地。“瓦列裡·伊萬諾維奇!”
瓦列裡的身體猛地一抖,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刺了一下。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
“看來沒錯。”艾莉亞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輕的、不帶感情的調子,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
列諾科夫合上筆記本,鋼筆旋上帽,站起來。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麵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寂靜裡,像一把鈍刀在瓦列裡的神經上鋸了一下。瓦列裡的身體猛地彈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等等!等等!我錯了!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從被強光燈灼紅的眼睛裏湧出來,順著他滿是汗水和灰塵的臉頰往下淌。
列諾科夫沒有坐回去,站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著他。防毒麵具後麵的眼睛沒有任何錶情,像在看一件已經被拆開的機器。
“說說吧。”艾莉亞的聲音從牆角傳來,清冷的,像深秋早晨的井水。“說你認為應該說的。”
瓦列裡癱在椅子上,雙手從桌沿上滑下去,垂在身體兩側,像兩根被抽走了骨頭的繩子。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在喘,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石頭。他喘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的嗡嗡聲又在耳朵裡響了幾十個來回,才開口。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調頻。
“是…是他們威脅我,不讓我說的!
他們……找上我。知道我走私的事……不知道從哪知道的。說……要我幫他們送信
送到這裏的工廠外麵,指定地點,裏麵能直接拿到
那天,他們要我帶他們過去,帶到工廠那裏,從那裏取到的那些油紙包,我不知道裏麵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列諾科夫重新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鋼筆旋開帽。他的問題來得很快,像冰雹,一顆接一顆,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你不確定裏麵是什麼,為什麼要接這趟活?誰介紹你認識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在哪裏?你送信的時候,對方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開什麼車?你說晚上走小路,繞開哨卡,走的是哪條路?哨卡幾點換班?你帶人穿越封鎖線的時候,他們帶了多少行李?有沒有帶武器?你知不知道那兩個和你一起被抓的人叫什麼名字?他們從哪來?誰介紹他們認識的?你帶他們穿越封鎖線的時候,他們說過什麼話?有沒有提到要去哪裏?找誰?
瓦列裡的回答在列諾科夫的筆記本上鋪展開來,一頁一頁的,密密麻麻。有些問題他回答了,有些他答不上來,有些他答了又被追問,改口,又被追問,再改口。列諾科夫把同一個問題從不同角度反覆問,像篩麵粉,一遍,兩遍,三遍,把雜質篩出去,把真相留下來。問到那兩個人,瓦列裡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們……我不清楚。口音不一樣,可能是……可能是從沃頓家族那邊來的。
不過我聽見另一個人叫那個小一點的叫捷廖夫!”
列諾科夫把這句話記下來,在“沃頓家族”四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他抬起頭,看了瓦列裡一眼。瓦列裡癱在椅子上,目光渙散,眼淚已經幹了,臉上留下兩道白白的淚痕。他的嘴半張著,呼吸粗重,像一個被拆散了又勉強拚起來的木偶,關節鬆了,線也斷了。
列諾科夫把筆記本合上,鋼筆旋上帽,站起來。他看了艾莉亞一眼。艾莉亞從牆角走出來,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聲音很輕。她走到瓦列裏麵前,低頭看著他。金髮從帽簷下露出一截,在強光燈的餘光照耀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你可以睡了。”她的聲音很輕。
瓦列裡抬起頭,看著那張逆光的臉,看不清表情,隻看見那雙幽藍色的眼睛
………
列諾科夫站在審訊室門口,把那本筆記本夾在腋下,把鋼筆插回上衣口袋
“這很有可能是沃頓家族的決定。”他的聲音很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艾莉亞沒有回話。她從牆邊走出來,把那支靠在牆邊的AK拿起來,挎上肩,朝走廊另一頭走去。“繼續審那兩個人。分開審,和瓦列裡一樣的流程。”她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麵上沙沙地響,不急不躁。列諾科夫跟在她後麵,沒有再問那兩個人審不審得出來,問了也是白問,審了才知道。
鐵門推開的聲音和上次一樣,不大,但在那片持續了幾十個小時的寂靜裡,像一把鈍刀在神經上鋸。第二個人——那個年輕的、耳朵很大的——坐在後悔凳上,強光燈還亮著,白得發藍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被漂白過的紙。他抬起頭,眯著眼看著門口那幾個人影,逆光的,看不清臉。他沒有說話,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列諾科夫在他對麵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鋼筆旋開帽。防毒麵具把他的臉遮住了,濾罐在吸氣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姓名。”沉默。
列諾科夫問了他三個問題,三個都是沉默。
“捷廖夫。”
艾莉亞的聲音從牆角那片陰影裡傳出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紮進木頭。強光燈下那個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被聲音嚇的,是被那個名字。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自己叫什麼。在這間審訊室裡,在這個強光燈下,在這片持續了幾十個小時的寂靜中,他什麼都沒有說過。連“姓名”都沒有回答過。可是她知道了。她知道他叫捷廖夫。她的聲音又從那片陰影裡飄出來,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履歷。
“捷廖夫,你的同伴,已經招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受的住他受的那些刑罰。”
捷廖夫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強光燈的白光刺進他的瞳孔,他沒有躲。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膝蓋上痙攣般地蜷了一下。艾莉亞看不見他的臉,逆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從那種刻意控製的緩慢,變成了壓不住的那種急促。一天一夜沒有閤眼。強光燈一直亮著,那白得發藍的光從不熄滅,從不減弱。蜂鳴器一直響著,那細得幾乎聽不見的高頻振動和心跳的頻率絞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的身體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已經沒有彈回去了,隻是在等,等那個讓它徹底塌下去的重量。
伊加羅夫鬆口了。他這麼想。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開了,不是他自願的,是身體替他做的決定。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斷了。恐懼,疲憊,疼痛,那些被他用意誌力擋在門外的東西一下子湧進來,擠滿了他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個關節,每一條神經。他想起伊加羅夫。那個人比他老,比他硬,比他見過更多的血。連他都扛不住。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刑罰,不知道伊加羅夫在裏麵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想知道。
“我招!我招!”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急促,帶著哭腔。強光燈還在亮著,蜂鳴器還在響,他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那些藏在心裏不敢說的東西,像倒豆子一樣往外倒。列諾科夫坐在他對麵,筆記本翻開著,鋼筆尖在紙麵上刷刷地劃,一個字都不漏。他的問題來得又快又密,像冰雹,一顆接一顆,不給捷廖夫思考的餘地。有時候把一個問題換幾種問法反覆問,有時候把答案串起來問,有時候忽然跳到一個完全不相乾的話題。捷廖夫連扯謊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來不及編。他的腦子不夠用了,隻能說實話。
兩個人是沃頓家族冊封的騎士——最低階的貴族,有一身鎧甲,一把佩劍,一個姓氏。他們是科曼·沃頓近衛隊的成員,從科曼手裏直接接到命令。科曼·沃頓,沃頓家族的現任領袖,那個在北邊手握重兵、與蘇維埃簽訂過互不侵犯條約的人。
捷廖夫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後,我們找到一個人。諾克文。鐵砧堡第一槍械廠一組組長。”他的聲音在發抖。“答應他,隻要他能搞到一套完整的AK零部件,就幫他逃到巴頓公國。給他封地,給他貴族身份,讓他做沃頓家族的人。”
列諾科夫把那幾個字記下來——諾克文,鐵砧堡第一槍械廠一組組長。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角那片陰影。艾莉亞沒有說話,她的輪廓在那片昏暗的燈光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列諾科夫低下頭,繼續問。
捷廖夫不知道諾克文是怎麼拿到零部件的。他隻負責接貨
列諾科夫合上筆記本,鋼筆旋上帽,站起來。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麵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寂靜裡,像一把鈍刀在神經上鋸了一下。捷廖夫沒有動,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了。
艾莉亞從牆角走出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金髮從帽簷下露出一截,在強光燈的餘光照耀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你可以睡了。”
捷廖夫抬起頭,看著那張逆光的臉,看不清表情,隻看見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深水下壓著的什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謝謝,沒有說出來。眼皮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