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跑上克城時,車廂裡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有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破損的車廂壁上,把那些彈孔和裂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穿過第一節、第二節,腳步聲在鐵皮地板上咚咚地響。沿途有狩方眾的武士靠在車廂壁邊,有人包紮傷口,有人清點彈藥,有人隻是坐著,目光空洞。他們看見無名,有人點頭,有人讓開,沒有人攔她。她還穿著裝甲列車上的那身衣服,脖子上繫著那條絲帶,腰裏別著艾莉亞借給她的手槍。保險開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
她在第三節車廂停下了。不是有人攔她,是她自己停的。她想起艾莉亞說的話——“那些鐵籠子再往裏一層,你知道是什麼嗎?”無名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關押卡巴內的車廂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裏麵空空蕩蕩。鐵籠子的門都開著,鎖鏈散落在地上,那些曾經在裏麵嘶吼、抓撓鐵欄、發出像人哭一樣叫聲的東西不見了。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種氣味——鐵鏽、腐臭、和一種說不清的甜腥味。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暗紅色的,從鐵籠子一直延伸到車門,被什麼東西蹭過的,一道一道的。無名蹲下來,手指蹭了一下地上的痕跡。不是血,是肉泥。滅火——不,黑煙——從這些車廂經過時,把那些卡巴內吸走了,碾碎,吞噬,化為它身體的一部分,然後被炮彈打碎,被燒成灰燼。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車廂盡頭有一扇門,鐵皮的,沒有窗戶。無名推開門,門後麵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人。狩方眾的武士,黑衣黑甲,腰間佩刀。他們看見無名,愣了一下,然後手按在刀柄上。“無名大人,這裏不能進。”
無名沒有停。“讓開。”
武士對視了一眼,擋在門前。“無名大人,美馬大人的命令——”
無名出手了。不是拔槍,是近身。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左手扣住左邊武士的手腕,往外一翻,他的刀還沒出鞘就被擰住了關節。右手肘砸在他太陽穴上,他軟下去,靠牆滑倒。右邊那個剛拔出刀,無名的腳已經踢在他膝蓋側麵,他的腿彎下去,無名的槍托砸在他後腦勺上,他趴在地上,不動了。她推開門。
門後麵是監獄。
艾莉亞沒有騙她。鐵籠子,一間接一間,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籠門開著,但裏麵的東西還在。不是卡巴內,是人。瘦得皮包骨的人,蜷縮在角落裏的、躺在稻草上的、靠在鐵欄上的人。他們的手臂上佈滿了針眼,青紫色的,像被蟲子咬過的痕跡。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幾個穿黑衣的狩方眾正在鐵籠子之間穿行,窮途末路的狩方眾一個接一個處決關押著的“試驗品”。他們看見無名,動作頓了一下。
“你們在幹什麼?!”無名的聲音在鐵籠子之間炸開。
“無名大人,這是美馬大人的命令。實驗體已經沒有用了,我們在——”
“放了他們。”無名的手槍抬起來,槍口指著那個武士的胸口。
武士看了看槍口,沒有退。“無名大人,請不要讓屬下為難——”
槍響了。不是無名開的,是那個武士身後的另一個人——他朝天花板放了一槍,子彈打穿鐵皮頂,消失在夜色中。不是攻擊,是警告。無名的槍口轉過去,對準那個人,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
“讓開。”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武士們沒有讓。無名衝上去,左手格開第一把刀,右手槍托砸在第二個人臉上,側身躲過第三個人的拳頭,膝蓋頂進他的腹部。三個人倒下去,第四個人退了兩步,被無名一腳踹在胸口,撞在鐵籠子上,籠門震開,裏麵的蜷縮的人驚恐地往後縮。無名衝過去了。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門縫裏透出燈光。
這是一間實驗室。手術台,器械架,瓶瓶罐罐,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空氣裡瀰漫著酒精和血腥的氣味,混在一起,像某種腐蝕性的東西,嗆得人喉嚨發緊。美馬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幾個瓶子。一個白色的,一個黑色的,還有一個空的。他的白色軍裝一塵不染,頭髮垂在肩側,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角。他看見無名,沒有驚訝,沒有起身,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來了。”
無名站在門口,手裏攥著槍,胸口劇烈起伏。她跑了很遠,打了好幾個人,身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她的頭髮散了,那根舊發繩還繫著,但垂下來一綹,搭在額前。
......
“為什麼是滅火?”她的聲音在發抖。
美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因為她是最強的。隻有最強的核心,才能撞開倭文驛的城門。換作其他人,成功率不足三成。”
“她是最忠誠的!她跟了你八年!你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無名的聲音拔高了。
“所以她是唯一的選擇。”美馬打斷了她,表情沒有變化。“我沒有說她不是。正因如此,我才選擇了她。換作你,你能保證自己在最後關頭依然能完成任務嗎?”無名僵住了。她的嘴唇張了張,想說“能”,但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如果美馬把黑血漿的針頭刺入她的脖子,她能像滅火那樣平靜地接受、微笑、然後變成怪物嗎?她不能。她不確定。
“你不能。”美馬替她說出了答案,聲音裡沒有責備,隻有簡單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實。“所以你活著。她死了。”
無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她知道美馬說的是事實。她沒有滅火那麼忠誠,沒有滅火那麼徹底地把自己交給他。她還保留著一些什麼——一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可這也太殘忍了!”她終於喊出了那句話。“你知道她會死,你知道她變成那樣就回不來了,你知道她最後會失去理智——你知道!你都知道!可你還是——”
“我做過更殘忍的事。”美馬的聲音依然平靜。無名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美馬俯下身,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狼狽的、哭泣的自己。
“你以為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靠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滅火隻是一顆棋子,你也是。”
無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蘇吉多克……那些平民……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人……那些被抽血抽到幾乎死去的人……是你做的?”
美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看來你都知道了。”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沒有任何試圖挽回什麼的表示。就那麼承認了,像在說一件早就被揭穿的、再掩飾也沒有意義的事。無名的嘴唇在顫抖,她等了幾秒——等他反駁,等他解釋,等他哪怕編一個謊話騙她。他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些事?蘇吉多克的百姓,他們沒有得罪你。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人,他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你為什麼要——”
“因為需要。”美馬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計劃書。“蘇吉多克的城牆夠厚,位置夠偏,金剛郭管不到。那裏的百姓夠多,夠用,夠做實驗。而他們也正好擋了我的路,沒有為什麼。因為需要。”他把每一個“夠”字都咬得很清楚。無名的眼淚停了一瞬。她希望他反駁,希望他解釋,希望他哪怕說一句“我也是不得已”。他連這個都懶得給她。
美馬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裏在盤算別的事。狩方眾的殘部被打散了,黑煙被消滅了,裝甲列車還停在那裏。那些灰綠色的身影正在清掃戰場。但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從荒野深處傳來的,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像潮水。那是卡巴內。被戰鬥的動靜吸引過來的,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卡巴內。它們很快就會到這裏,把整個倭文驛圍住。如果能把無名變成黑煙,讓她吸收這些卡巴內,讓她去撞開裝甲列車,撞開城牆,衝破封鎖——也許還有機會。不是復仇的機會,是活下去的機會。
無名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黑色的瓶子上。黑血漿。她認識它。她和它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你要對我用這個。”不是疑問。
美馬沒有說話。
“我不會讓你注射那個。”無名站起來,槍口指著他。
美馬也站起來了。他沒有拿黑血漿,隻是站起來。“你以為你能反抗我?”他動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無名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隻覺得眼前一花,美馬已經出現在她麵前,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指節嵌進她的腕骨,疼得她幾乎握不住槍。但無名不是以前的無名了。她猛地扭動身體,手腕以一種近乎脫臼的角度從美馬的掌心中滑脫——卡巴內瑞的柔韌性,人類做不到的關節扭曲。她落地的瞬間,槍口重新對準美馬的胸口。
美馬沒有給她扣扳機的機會。另一隻手從側麵劈過來,砍在她持槍的手上,槍飛了出去,撞在牆上,落在地上。無名沒有去撿。她知道來不及了,雙手架住美馬的第二擊,身體被震退了好幾步。美馬的力量比她大,速度比她快,經驗比她多。他是狩方眾的總長,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解除封印之後的無名速度與力量都提升了,但也隻是從“完全不是對手”提升到了“勉強能撐幾招”。美馬的拳頭砸在她的肩胛骨上,她退了三步,撞在牆上。第二拳砸在她的小臂上,她架住了,但整條手臂都在發麻。第三拳直取她的麵門,她偏頭躲過,拳風擦過她的耳廓,火辣辣的疼。她知道撐不了多久。
美馬的手伸過來,要扣她的脖子——無名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了那把槍。不是蒸汽銃,是艾莉亞借給她的馬卡洛夫手槍。她一直沒有用,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她在等這一刻。美馬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看見了那把槍,看見了黑洞洞的槍口。現代火藥燃氣推動的彈頭初速遠超蒸汽銃,遠超美馬預料,連卡巴內瑞也反應不過來。
槍響了。
美馬的身體頓了一下。子彈打在他的左肩上,不是要害,但他整條左臂垂了下去,血從軍裝的破口裏湧出來,在白色的衣料上洇開一大片暗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頭看著無名。
“你開槍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無名的雙手在發抖,槍口還在冒煙。“我開槍了。”
美馬退後一步。他的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拿下她。”他的聲音很平靜。
狩方眾從各處湧出來。不是幾個,是十幾個。有人從走廊衝進來,有人從車廂連線處翻過來,有人從天花板的檢修口跳下來。刀光、槍口、黑衣黑甲。無名的槍響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她打倒了最前麵的幾個人,但他們太多了,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她的子彈很快打光了,槍機空掛在最後一聲脆響。她扔掉手槍,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刀光在車廂裡飛舞,她砍倒一個,又被另一個逼退。她擋開了左邊的一刀,右邊又刺來一刀,小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淌。她退後一步,後背撞在牆上。前麵還有好幾個人,後麵是牆,美馬站在人群後麵,捂著肩膀看著她,眼神平靜。無名的膝蓋在發抖,身上已經被蒸汽銃和長刀留下了好幾道傷口,她咬著牙,刀尖還指著前方,但她知道撐不住了。
車門被踹開了。
不是從外麵推開的,是踹開的。鐵皮門飛出去,砸在一個狩方眾身上,把他撞倒在地上。灰綠色的身影從門口湧進來,軍靴踩在鐵皮地板上,咚咚咚地響,像打雷。槍聲在車廂裡炸開,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有節奏的、像割麥子一樣掃過去的。**沙的71發彈鼓在近距離展現出恐怖的壓製力,子彈把那些黑衣黑甲的人打得東倒西歪。他們朝著遠離無名的方向射擊,把狩方眾從她身邊驅趕開,子彈從她頭頂、耳邊飛過去,沒有一發打中她。
艾莉亞沖在最前麵。她的步槍抵肩,槍口快速移動,每移動一次就有一個狩方眾倒下。眉心中彈,胸口正中,沒有第二槍。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和金髮和那枚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的紅星一起出現在這個她曾經被關押、被抽血、被注射病毒的地方。那些鐵籠子還在,那些手術台還在,那些瓶瓶罐罐還在。她從這些中間衝過去,像一把刀切開了舊的傷口。
無名的腿軟了,靠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艾莉亞衝到她麵前,蹲下來,手在她臉上摸了一下。全是血,她的瞳孔對焦了一下,看清了無名的臉,站起身,轉身麵對剩下的人。
那些黑衣黑甲的武士在她的步槍麵前像紙糊的。她的槍聲不急不慢,像心跳。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美馬站在人群後麵,捂著肩膀,看著那個金髮的少女從鐵籠子和手術台之間走過來。他認出了那雙眼睛——幽藍色的、冰冷的、像深水一樣的眼睛。他見過。在很多年前,在克城的末尾車廂裡。她蜷縮在鐵籠子的角落,渾身是傷,發著高燒,眼睛半睜半閉。他用針頭紮進她的血管,抽血,注射,記錄資料。那時候她的眼睛裏沒有這種光,沒有這種從地獄裏爬出來之後就不會再熄滅的冷焰。
他拔刀了。長刀從鞘裡滑出來,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朝艾莉亞衝過去,刀光一閃——動員兵們擋在了他麵前。子彈如潑水般襲來,美馬的刀揮舞得密不透風,但抵擋不住子彈,子彈有意避開他的要害,但讓他的四肢沒了知覺,他跪下去,刀脫手,落在地上。他的個人武藝——那些在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讓他從三千人殘骸中爬出來的技藝——在軍隊麵前什麼都不是。不是他不夠強,是時代變了。
動員兵們沒有殺他。他們用刺刀抵住他的喉嚨,用腳踩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臉按在地上。他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仇恨,沒有快意,隻有一種沉默的、等待什麼結束的冷漠。他們都知道艾莉亞的遭遇,從那些隻言片語裏拚湊出來的,從那些深夜噩夢的囈語裏聽出來的,從她從不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事情裡感受到的。
艾莉亞抱著無名走過來。無名的身上全是傷口,血已經把她的衣服浸透了,但她的眼睛還睜著,還看著美馬。美馬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毯,那一塵不染的白色軍裝沾滿了灰塵和血汙,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抬起頭,看見了那雙幽藍色的眼睛。
“是你……”他的聲音很輕。
艾莉亞沒有回答。她單手環住無名的腰,好讓她靠在她身上,另一隻手取下步槍,槍口抵住美馬的胸口——那顆被鋼鐵覆膜包裹的心臟的正上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發抖。
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機。
鋼芯穿甲彈從槍口射出去,穿過他的軍裝,穿過他的皮肉,穿過那層鋼鐵覆膜,把心臟撕碎。美馬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他的血在地毯上洇開,暗紅色的,和滅火的、和那些被關在鐵籠子裏的人的、和那些被抽血抽到幾乎死去的人的血,顏色一樣。
艾莉亞垂下槍口。她站在那裏,看著美馬的屍體,看了很久。然後她的肩膀鬆了下來。那根一直繃著的、從蘇吉多克陷落那天起就繃著的弦,終於斷了。她笑了。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像水泡一樣無聲破裂的笑。嘴角微微翹起來,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美馬的血裡,分不清了。
無名靠在肩頭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艾莉亞……”
艾莉亞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裏,步槍垂在身側,金髮從軍帽下散出來,被車廂裡漏進的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的肩膀上那根看不見的、一直壓著的東西,終於卸下來了。不是徹底的輕鬆,是那種沉重的、壓了很久的、終於可以放下的東西,從骨頭縫裏一點一點地溜走。她為蘇吉多克那五千多條性命報了仇。那些被抽血的人,那些被做實驗的人,那些死在鐵籠子裏的人,那些在城牆上戰死的武士,那些在逃亡路上被卡巴內咬死的百姓。她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嘴角還掛著那一點弧度。
動員兵們沉默地站著。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開。沒有人說話。車廂裡的燈還亮著,風鈴在遠處叮咚響了一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