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列車的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鍋爐水沸騰的咕嘟聲。齊才沒有安慰艾莉亞,他從後麵走上來,從她身邊經過時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掌落在軍帽上,很輕,像拍一隻炸了毛的貓。艾莉亞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沒有躲,也沒有靠過來。那隻手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去,齊才往前走了兩步,在摺疊桌旁邊站定,背對著她。
“艾莉亞。”
“嗯。”
“你需不需要迴避一下?”齊才沒有回頭。
艾莉亞攥著步槍的手緊了緊。“...我是你的警衛員”
齊才點了點頭,把軍大衣搭在椅背上,轉過身。艾莉亞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眸裡有情緒在翻湧,像被壓在水下的暗流,看不到底但能感覺到。他沒有再問。
“走。”
他們一前一後走下裝甲列車。動員兵們在站台上列隊,看見齊才過來啪的一聲立正敬禮。齊才還了禮從他們中間穿過,艾莉亞跟在他身後半步,步槍挎在肩上,金髮從軍帽下露出一截,被風吹起來。甲鐵城的車門敞開著,裏麵的乘客已經被疏散到站台上臨時搭建的帳篷裡,車廂空蕩蕩的。無名在第五節車廂。
齊才走進了第五節,艾莉亞跟在後麵。第四節和第五節之間的連線處站著一個動員兵,看見齊才側身讓開,幫他們拉開門。車廂裡隻有無名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黑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齊纔在她對麵坐下,把槍從肩上取下來靠在座位旁邊,動作很隨意,不是示威也不是防備,就像在家裏放一件外套。艾莉亞沒有坐,站在齊才身後半步,步槍挎在肩上,槍口朝下。無名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目光從艾莉亞的槍移到齊才臉上。
“這不是審訊。”齊才說,聲音不大,“你可以不回答。”無名沉默了片刻。“你想問什麼。”
齊才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你和天鳥美馬,到底是什麼關係?”
無名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纖細,不像武士的手,也不像平民的手。沉默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兄長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追隨的人。”她說“兄長大人”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揚起,像在念一個神聖的稱謂,嘴唇翕動的弧度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齊才沒有說話。
“他把我從屍體堆裡抱出來,用披風裹住我。他說,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無名。以前的名字,忘了。沒有價值的人不配擁有姓名。”無名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任何不甘,“我原來的名字叫穗積。但那個名字,是死去的我。兄長大人給了我新的生命,給了我新的名字。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她抬起頭,看著齊才的眼睛。“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作為兄長大人消滅卡巴內的利爪。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活著,隻需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消滅卡巴內,清除弱者,跟隨兄長大人。這就是我的使命。”
齊才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艾莉亞的手指搭在槍機上又鬆開了。無名的目光越過齊才,落在他身後的艾莉亞臉上。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裏沒有挑釁,甚至沒有敵意,隻有一種平靜的、在陳述信仰時纔有的光芒。
“我追隨兄長大人,是因為他最強。弱者隻有死路一條,這是我從小學到的道理。狩方眾是我的家,兄長大人是我的神明。為他而死,是我的榮耀。”
車廂裡沉默了很久。齊纔看著無名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迷茫,沒有懷疑,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絕對的篤定。
“狩方眾在哪裏?”齊才問。
無名的目光從艾莉亞身上收回來。“他們經常移動,沒有固定的駐地。但他們最近要去金剛郭。”她頓了頓,“我隻知道這些。”
齊才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把步槍重新挎上肩,朝門口走去。走到車門邊停下來,沒有回頭。“我們不會控製你的人身自由。但顯金驛目前處於全麵戒備狀態,你會被監視。如果你要離開,到時候上我們的裝甲列車,送你。”他看著車廂壁上的劃痕,“你自己考慮。”
無名低下頭,目光落在地板上。木板上有幾道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齊才推開門走了出去。艾莉亞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無名。”她的聲音很輕。無名抬起頭,看著艾莉亞的背影。
“你剛才說,他給了你新的名字。但你沒有想過,一個人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名字,非要別人給?”
她沒有等無名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鐵皮碰撞的聲音在車廂裡回蕩了幾秒才消散。
齊纔在通道裡等她,沒有催促,靠在車廂壁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見她出來,站直了身體。
五分鐘後,守在第五節車廂門口的動員兵撤了。無名聽見鐵皮地板上遠去的腳步聲,抬起頭。車門沒有關,陽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在車廂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她看著那條光線,看了很久。
從第五節車廂出來,齊纔在通道裡站了片刻。通道盡頭的門縫漏進一線白光,站台上隱約傳來動員兵搬運物資的口令聲和鐵軌被撬棍敲擊的脆響。“走,去第三節。”
第三節車廂的門虛掩著。齊才推開門時,生駒正蹲在座位之間的過道裡,背靠著座椅的金屬腿,膝蓋上攤著半塊壓縮餅乾。他沒有吃,隻是反覆把那半塊餅乾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聽到門響,他猛地抬起頭,餅乾從膝蓋上滑落,在鐵皮地板上滾了兩圈。
“撿起來。”齊纔在對麵坐下,把槍靠在座位旁邊。生駒愣了一下,彎腰撿起那半塊壓縮餅乾,攥在手裏沒有吃。“你是那個……那個將軍。”他的聲音沙啞,目光在齊才和艾莉亞之間來回移動,帶著戒備和被逼到牆角的小獸纔有的警覺。
齊才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生駒纏著繃帶的前額移到他的左手臂,又從手臂移到腰間那把空了的槍套上。“你的貫筒,我看了。”
指了指生駒纏著繃帶的左手臂。“你控製卡巴內病毒的方法,是怎麼做到的?”生駒下意識地把左臂往身後藏了藏,動作太明顯反而暴露了。“我……我把病毒封鎖在了左臂,用鋼索纏住脖子不讓病毒上腦。卡巴內病毒怕高溫,我……”他往外掏東西,掏到一半想起貫筒被收繳了,手停在半空中。
“繼續。”齊才說。
生駒嚥了口唾沫。“我設計了金屬蒸汽筒,把高壓蒸汽注入左臂的傷口,用高溫殺死病毒,同時保持意識清醒,不讓病毒蔓延到心臟和大腦。脖子上的鋼索是防止病毒往頭上走。貫筒也是我自己做的,發射的不是普通彈丸,是高壓蒸汽和火藥的混合衝擊波,能打穿卡巴內的心臟覆膜。”他越說越快,眼睛裏亮起一種光,那種光齊才見過——在鐵砧堡的工程師指著坦克碉堡圖紙的時候,在灰港的工人第一次啟動自製機床的時候,在壁壘城的炮彈裝配線上那個瘋狂伊文蹲在炮彈旁邊檢查引信的時候。那是創造者才會有的光。
齊才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生駒看著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齊才往後靠,重新靠在椅背上。“你在顯金驛,能幹什麼?當鐵匠?給驛站修蒸汽機?你的天賦在這裏隻會被埋沒。”他抬起手朝窗外的方向指了指,那裏是裝甲列車停靠的位置,是站台上那些穿著灰綠色軍裝的動員兵,是解除安裝彈藥箱的工兵和檢查鐵軌的工程師。“我們在壁壘城有一個戰地實驗室。工程師、工人、技術人員,研究武器,研究彈藥...如果你來,你會有自己的實驗室,有材料,有裝置,你會有不知道的知識,會有你沒見過的圖紙,會有你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他頓了頓,“你的天賦,隻有在那裏才能得到最好的發揮。”
“不是命令,是邀請。你自己考慮。”他站起身,把槍挎上肩,朝門口走去。走到車門邊停下來,沒有回頭。“我們不會控製你的人身自由。顯金驛目前處於全麵戒備狀態,但你可以自由活動。如果你要離開,到時候上我們的裝甲列車,送你去壁壘城,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想好了,隨時來找我。”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艾莉亞隨後。
他頓了頓,“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見人。”
艾莉亞沒有說話,把步槍往肩上收了收。齊才轉過身,朝裝甲列車的方向走。她跟在他身後,軍靴踩在鐵皮地板上,聲音比平時重,也比平時亂。走到裝甲列車車門口時,齊才停下來側過身,讓她先上。她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發梢掃過他的衣袖。他沒有說話,跟在後麵。
車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動員兵們都在外麵執行任務,連警衛班的都下了車。艾莉亞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步槍靠在腿邊,摘下軍帽放在膝蓋上,金髮散下來,垂在肩上。她看著窗外空蕩蕩的站台,沒有說話。齊才坐在她對麵,沒有看她,從旁摸出一個杯子,把涼透了的茶倒掉,從暖壺裏重新倒了一杯。他把杯子推到她麵前,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端。
齊才從車廂出來時,站台上的風正好轉向,把硝煙味從城牆方向吹過來。他沒有皺眉頭,隻是眯了一下眼睛,朝站台東側那輛翻倒的平板車走去。菖蒲站在那裏,和服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她看見齊才走過來,微微欠了欠身,但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不知道這個穿著灰綠色軍裝的年輕人和艾莉亞談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對自己說什麼。
齊纔在她麵前站定,沒有寒暄。“四方川家,會保留。”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們在顯金驛的居住權、家族的身份、土地的所有權,不動。但是。”他頓了頓,菖蒲的睫毛顫了一下。
“行政管理,你們不參與。當地會在紅軍的引導下,組織工農委員會進行治理。工人、農民、手工業者,自己選代表,自己管自己的事。四方川家可以提意見,可以監督,但不能乾預。”菖蒲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又把話咽回去了。她知道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你父親,堅守城池,戰死不退。蘇吉多克陷落的這些年,四方川家沒有向金剛郭低頭,沒有出賣領民,沒有助紂為虐。你們擔得起這份體麵。”齊才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菖蒲的眼眶紅了。她把湧到喉嚨口的哽咽嚥了回去,又欠了欠身,這一次彎得比剛才深。
午後,審判在城中心的廣場上舉行。
廣場不大,地麵上還殘留著卡巴內襲擊時留下的血跡和彈痕。臨時搭建的木台用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木板和彈藥箱拚湊而成,邊緣還露著鐵釘,陽光照在上麵把木紋照得發白。齊才沒有上台,站在台下的人群裡,軍大衣搭在左臂上,艾莉亞站在他身後半步。上台的是工兵委員會派來的一個幹部,四十來歲,光頭,脖子上有一道從礦難裡撿回一條命後留下的紫色疤痕。他把卷宗攤在木台上,一條一條地念,聲音沙啞但穿透力極強。
唸到第一條——“顯金驛糧商周某,常年囤積居奇,將倉庫糧食以十倍高價出售,致餓死者不計其數。”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罵,一個瘦得脫相的老婦人從人群裡擠出來撲到台前,跪在地上哭喊著她兒子的名字。她的兒子餓死了,死的時候嘴裏還嚼著樹皮,胃裏全是消化不了的渣滓。旁邊的動員兵上前扶她,她不肯起來,抓著那個光頭的褲腿不放,哭得渾身發抖。
唸到第二條——“顯金驛武士隊長山本,卡巴內攻破城門時率先脫逃,置所守陣地於不顧,致數十名同袍戰死,百姓死傷慘重。”那個叫山本的男人被押上台時還在喊冤,說自己是被下屬出賣的,說自己是被擠走的,說自己其實是想回去的。沒有人信他。他的下屬們站在台下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坨爛泥。一起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同袍把頭盔摘下來攥在手裏,指節泛白,眼眶通紅。
唸到第三條——“顯金驛貴族的次子,魚肉鄉裡,草菅人命,逃跑後家裏還有幾個被他綁來的女人。”人群徹底炸了鍋。石頭、爛菜葉、臭雞蛋從四麵八方飛過來砸在木台上,砸在那個低著頭渾身發抖的年輕人身上。他的父親——那個頭髮花白的貴族——站在人群最前排,沒有回頭,任由身後的唾罵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肩膀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審判從午後持續到傍晚。
最後的結果是:糧商和武士隊長被判處死刑;貴族的次子因罪大惡極被判處終身勞動改造,押往鐵砧堡礦井服刑;其餘從犯根據罪行輕重判處三年到十五年不等的勞動改造。行刑是在城牆根底下執行的。槍聲從城牆方向傳過來,很悶,像有人在遠處拍打棉被。人群漸漸散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麵無表情地往回走。菖蒲站在站台邊緣,聽完了整場審判,聽完了那些罪狀,聽完了判決,聽完了槍聲,自始至終沒有離開。
第二天一早,修補城牆的工程開始了。工兵們把從廢墟裡挖出來的舊磚一塊一塊地清理出來,堆在城牆根下,把坍塌的缺口兩側已經鬆動的磚石拆除,露出裏麵堅實的老牆。威迪迅脫了軍大衣搭在垛口上,捲起袖子搬磚。他的武士們跟在後麵,有人扛著木料,有人推著獨輪車運砂漿,有人站在腳手架上砌牆。動員兵和本地百姓混在一起乾,分不清誰是當兵誰不是。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城牆缺口一寸一寸地往上長,砂漿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把新磚和老牆粘合在一起。威迪迅蹲在剛砌好的牆段上用手抹平砂漿,指甲縫裏嵌滿了灰。身後有人遞水,他接過來灌了一口,燙的,呷在嘴裏含了片刻嚥下去,繼續砌下一塊。
徵兵點設在城門內側。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後麵坐著兩個動員兵,桌上攤著報名錶和一支鉛筆。桌子前麵排著隊,不長,但一直在動。有年輕武士,有鐵匠鋪的學徒,有碼頭上的搬運工,有田裏放下鋤頭趕來的農民。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站在桌子前麵,雙手把報名錶遞過去。動員兵問他多大,他說十六。動員兵看了他一眼,不像十六。少年急了,把袖子擼起來露出還算結實的肱二頭肌。動員兵笑了,把表格收下,在旁邊批了一行字——“年齡待覈,先訓練。”
報名錶從橫著排隊變成豎著排隊,夕陽把城門洞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那個少年已經領到了軍裝——灰綠色的,不太合身,袖子捲了兩折。他蹲在城牆根下把褲子也捲了兩折,站起來走了兩步,被捲起的褲腿又鬆了,他蹲下來重新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