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刃甲城的汽笛從平原盡頭傳過來時,壁壘城的站台上已經站滿了人。不是命令來的,是自己來的。修鐵路的工人和工兵們從工地、從工棚、從還沒幹完活的路基上扔下工具就跑過來了,安全帽沒摘,手套沒脫,有人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道釘鎚。他們站在站台邊上,伸著脖子往東邊看,鐵軌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來了來了!”不知道是誰先喊的。汽笛聲越來越近,鐵軌開始顫動,枕木上的碎石細碎地跳動。先是蒸汽車頭的煙囪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然後是整個車頭,然後是那一長串塞滿了人的車廂,車皮在陽光下顯得厚重而沉穩。站台上的人開始往前湧,有人被擠到站台邊緣差點掉下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拽回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列正在靠近的火車。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的轟隆聲越來越響,站台上安靜下來,連風都停了。甲鐵城緩緩進站,蒸汽從車頭兩側噴湧而出,白茫茫的霧氣吞沒了半個站台,把所有人都籠罩在一片潮濕的溫暖裡。車門開啟了。第一個跳下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工兵,灰綠色的軍裝被汗水浸透了大半截,安全帽歪在後腦勺上,臉上全是灰,隻有眼睛是亮的。他跳下車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站穩,是朝站台上的人咧嘴笑。緊接著,更多的人從車廂裡湧出來,扛著鐵鍬,拎著鎬頭,滿身的灰塵和鐵鏽味,威清的工人和工兵們跳下車廂,壁壘的工人和工兵們衝上站台,兩股灰綠色的洪流在站台中央撞在一起。
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組織,他們自己就抱在了一起。有人拍著對方的肩膀大笑著,有人攥著對方的手使勁搖晃,有人把安全帽摘下來互相扣在頭上,有人蹲在地上捂著嘴,眼眶紅紅的。一個壁壘的工兵從人群裡擠過去,抓住一個威清工兵的手“鐵路通了?”“通了!鐵路通了!”兩個人同時喊出來,聲音疊在一起,像一個人發出的。他們把各自手裏的安全帽拋向空中,兩頂帽子在空中劃出弧線,落下來被人接住,又拋上去。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烏拉”,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從威清那邊傳過來的,從壁壘這邊迎上去的,匯成一片,在站台上空來回滾動。工兵們把安全帽拋得更高,有人甚至把鐵鍬扔了上去,差點砸到人,引來一陣鬨笑,笑完繼續喊,喊到嗓子啞了還在喊,聲嘶力竭。
刃甲城的改造是在鐵路通車後的第三天開始的。威迪迅站在車庫門口,看著那台巨大的鋼鐵造物被千斤頂和枕木墊高,露出底部的車輪和轉向架。他的武士們圍在他身後,有人叼著煙,有人抱著胳膊,沒有人說話。他們打了半輩子的仗,沒見過這種陣仗——把一列火車拆了重灌,像拆一隻表。
工程師蹲在車輪旁邊,用卡尺測量輪緣的厚度,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朝旁邊一招手,“拆。全部拆乾淨。”工兵們湧上去,扳手咬住螺栓,一人踩住扳手頭,兩人壓扳手柄,螺栓鬆動時發出的金屬尖嘯像某種巨獸的哀鳴。舊裝甲板被一塊一塊卸下來,堆在車庫角落裏,像一堆巨大的鐵棺材板。
新的裝甲板從壁壘城的軋鋼廠運來,灰綠色的鋼板,厚實、沉重、冷硬。工程師站在新裝甲板旁邊,手裏攥著設計圖,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塊鋼板的厚度、角度、螺栓孔的位置。他指著圖對工兵們說:“裝甲列車BP43的佈局,車頭、車尾、兩側,裝甲全覆蓋。駕駛室和鍋爐周圍加厚,機槍塔的位置不變,射界要留夠。”工兵們把新裝甲板一塊一塊地吊裝到位,鉚釘槍突突地響,鉚釘一顆一顆地打進去,火花四濺。
改造到第四天,工程師從指揮部抱來一卷新的圖紙,在水泥地上鋪開。圖紙上畫的是一座碉堡,坦克碉堡是重頭戲。工程師憑著記憶“搓”出來的圖紙——說是搓,其實是把腦子裏的老對手的坦克碉堡結構直接複製出來
工兵們開始按圖紙預製碉堡的混凝土構件。模板支起來,鋼筋籠紮進去,水泥攪拌機轟隆隆地轉。工人們在工地上搭起了巨大的澆築台,用從考格列汀工廠繳獲的起重機把攪拌好的混凝土一鬥一鬥地吊上去,澆進模板裡,振動棒嗡嗡地響,把氣泡震出來,讓混凝土密實地裹住鋼筋。第一座碉堡的底座和側牆拆模那天,所有人都圍過來看。混凝土呈現出冷硬的青灰色,表麵光滑,稜角分明。工程師用手指彈了彈側牆,聲音悶悶的,沒有一絲空鼓。他彎腰鑽進碉堡內部,檢查尺寸——寬度正好夠犀牛坦克的履帶兩側各留一拳的空隙,長度剛好容下車身。他退出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勾。“行了,上平板車。”
平板車廂是從報廢的貨車底下拆下來的輪對和轉向架重新組裝的,底盤被加寬加固,鋪上了鋼軌,正好與碉堡內部的軌道對接。第一座坦克碉堡的混凝土構件被分段吊裝到平板車上,工人們用螺栓和焊接把側牆、後壁、底座固定成一個整體。碉堡敞開的入口朝著列車的側麵,像一個張著嘴的鋼鐵巨獸。
接下來纔是最讓人瞠目的步驟。犀牛坦克從車庫另一頭緩緩駛來,履帶碾過碎石路麵,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駕駛員放慢車速,對準了平板車尾部的坡道橋,車身晃了一下,履帶卡進坡道橋的齒槽裡。四十多噸的重量壓在平板車上,車廂底盤猛地一沉,鋼板彈簧發出嘎吱的呻吟——但穩住了。坦克緩緩駛入碉堡敞開的入口,龐大的車身一點一點地被混凝土牆壁吞沒。炮管從碉堡另一側的射擊口伸出去,像一頭巨獸從洞穴裡探出獠牙。坦克停穩後,發動機熄火,排氣管噴出最後一團黑煙,在碉堡內部瀰漫開來。工兵們鑽進去,用鐵鏈和固定鉤把坦克的履帶鎖死在底座的軌道上。
另一座碉堡裝的是半履帶車。那台九噸重的裝甲車倒進碉堡時比坦克靈活得多,駕駛員從後視鏡裡看著兩側的混凝土牆壁,一寸一寸地修正方向。半履帶車的車頭機槍座正好對準碉堡側麵的射擊孔,車身和牆壁之間還有半米寬的空隙,人可以側身擠過去。駕駛員熄了火,從車頂艙蓋爬出來,跳下平板車,蹲在站台上喘了口氣,然後咧嘴笑了。那是這半個月來他第一次笑。
威迪迅站在車庫二樓的走廊上,手裏攥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他看見兩座碉堡並排趴在平板車上,敞開的入口朝外,炮管從射擊口伸出來——一個粗壯,一個細長。他的武士們也湊在欄杆邊上往下看,有人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把煙從嘴裏取下來忘了再叼回去。
威迪迅把涼透了的茶灌進嘴裏,茶葉渣子混著水一起嚥下去。他看見那兩座滿載著鋼鐵的平板車被推到機車的後麵,和前後的裝甲車廂連線在一起。炮管從碉堡的射擊口伸出來,一粗一細,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他的武士們在交頭接耳,語氣裡聽不出是震驚還是興奮。
刃甲城的改造持續了將近半個月。到第十五天,整列火車煥然一新。車頭包上了厚重的灰綠色裝甲,駕駛室的觀察窗換成了防彈玻璃,兩側各加裝了一挺由車內遙控的重機槍。客車廂的車窗全部焊上了鋼板,隻留射擊孔。貨車廂改裝成了彈藥車和補給車。最後麵的兩節平板車上,四座坦克碉堡兩兩排列——兩座裝著犀牛坦克,炮管粗壯;兩座裝著半履帶車,機槍座朝外。混凝土牆壁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鋼鐵炮管從射擊口伸出來,像四頭正在打盹的猛獸,隨時會醒來。
威迪迅從車庫那頭走過來,沿著整列火車從頭走到尾,手背在身後,腳步很慢。走到平板車旁邊他停下來,仰頭看著那些沒有頂的碉堡——敞開的入口,混凝土牆壁上預埋的掛鈎,從射擊口伸出的炮管。他看不見裏麵的坦克和裝甲車,但他知道它們在,沉重的、冰冷的、隨時可以衝出來碾碎一切。他的手從背後鬆開,垂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灰綠色的鋼鐵巨獸,看了一眼那些裸露的、沒有頂蓋的混凝土碉堡,看了一眼從射擊口伸出的、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的炮管。他的武士們還沒有散去,有人蹲在平板車旁邊研究固定鉤的構造,有人踮起腳往碉堡入口裏麵張望,想看清裏麵那台龐然大物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