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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警:赤旗插遍廢土 第42章

作者:FLandS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9-08 03:41:16

齊才把最後一份關於農業集體化的報告批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桌上的搪瓷缸子空了,涼透的茶底凝著一層暗褐色的茶垢。艾莉亞端著一壺新沏的熱茶推門進來,見他閉著眼,腳步輕了些,把搪瓷缸子斟滿。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眉間的褶皺。

“齊哥,您在想什麼?”

“西邊。”齊才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剛從偵察兵帶回的情報拚湊出來的盧特蘭帝國邊境草圖。紙是灰港造紙廠第一批試產品的邊角料,粗糙發黃,上麵用鉛筆標註著山脈、河流、城鎮,大片空白。“我們對盧特蘭,兩眼一抹黑。”

艾莉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張圖上標註最詳細的,也不過是邊境線上幾個哨卡和巡邏路線的推測。再往西,什麼標記都沒有。兵種、番號、補給線、指揮體係、內部矛盾,一概不知,連盧特蘭人自己,他們都算不清楚。

“打了沃頓家族的朋友,穩住考格列汀的地盤,南邊沙海防線上那位瓦西裡也投奔過來了。北、東、南都算穩住了,向西看全是黑的。”齊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可是遲早要去。沃頓不會甘心永遠當釘子戶,盧特蘭不會永遠不知道東邊出了什麼事。到那時,我們不能連他們有幾個師、幾個軍工廠、幾個軍火庫都搞不清楚。”

艾莉亞站在桌邊,把記事本翻開。鉛筆尖抵在紙麵上,等他往下說。

齊才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壁壘城的位置點了一下。“資金不多。前陣子擴充部隊、支援沙海、建工廠,花了不少。留著夠造兩發導彈的錢。”他沒有回頭,“剩下的,不多,但是夠做另一件事。”

錢,換成別的東西。九台半履帶車,拉過來——不是用來打仗,是用來拉人。拉什麼人?拉瘋狂伊文,拉恐怖分子。

艾莉亞的筆頓了一下

齊才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份還沒寫完的滲透計劃,遞給她“瘋狂伊文同誌,炸藥專家。一半留在後方,去工廠,指導炸藥生產,改良炮彈,教工人們怎麼安全地擺弄那些烈性東西。另一半,去西邊,領導滲透。”齊才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份還沒寫完的滲透計劃,遞給她,“恐怖分子同誌,擅長偽裝、人情世故、獲取情報。他們跟著瘋狂伊文走,不單獨行動。”

艾莉亞快速掃了幾眼,抬起頭。“怎麼滲透?”

“硬通貨,金條。從考格列汀金庫裡繳的那批還剩下不少,帶一些去,夠花一陣子。手槍,能自衛就行,帶多了惹眼。進盧特蘭境內以後分散走,扮商隊的扮商隊,扮難民的扮難民,扮流民的扮流民。各走各的路,約好在首都和中部的幾個大城匯合。”他的手指在地圖那片空白的西側畫了幾個圈。“到了以後,不惹事,不露頭,先紮下根。探路、認人、摸清門道。開飯館、當夥計、進工廠、做小買賣,什麼身份都行。瘋狂伊文負責就地取材、必要時製造混亂,恐怖分子負責偽裝滲透、拉關係、摸情報。不動,等命令。”

艾莉亞又往下翻了一頁。計劃的最後一頁隻寫了兩行字——“必要時。以爆炸方式。執行清除或製造混亂。”她把那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看了片刻。

“齊哥,這不是打仗。”

“這不是打仗。”齊才說,“這是預備打仗。現在不做,將來要做。將來再做,來不及。”

艾莉亞把那幾張紙合上,放回桌上。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反對,伸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茶,茶是新沏的,燙得很,她沒吭聲,嚥了下去,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

“瘋狂伊文同誌,派幾個?恐怖分子同誌,派幾個?”

“一半一半。”齊才說,“瘋狂伊文同誌總共二十四個,留十二個在後方,十二個去西邊。恐怖分子同誌二十四個,全去。”

當天夜裏,係統介麵上的資金數字跳了一下。九台半履帶車從藍色光幕中緩緩凝實,停在壁壘城外的空地上。車燈沒開,引擎沒發動。二十四名瘋狂伊文從光幕中走出來,穿著與其他動員兵沒有什麼區別的野戰服,隻是腰間多了一排插著雷管和引爆器的特製攜行具。緊隨其後的是二十四名恐怖分子。他們站成四排,沉默不語。

葉若夫站在佇列前,把那支沒點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別到耳後。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看了兩遍。“從今天起,你們不是紅軍。沒有編製,沒有檔案,沒有後援。你們的任務,不在東邊,在西邊。”

沒有人說話。

葉若夫從旁邊一個老兵手裏接過一個帆布挎包,掂了掂,擱在最近的那個瘋狂伊文懷裏。挎包裡是金條,考格列汀金庫的金條,夠花很久。他拍了拍那個瘋狂伊文的肩膀。“你帶隊。到了地頭,電台裝好,匯合整編。你們聽他的,他聽命令。”

天亮之前,第一批人出發了。四個人,扮成商隊夥計,趕著一輛裝貨的騾車,車上裝著從灰港倉庫翻出來的舊皮貨,車底下藏著金條和拆散的電台零件。趕車的恐怖分子摘了軍帽,換上一頂破氈帽,臉上抹了灰,舉手投足間那股精明圓滑的氣場自然流露,像是幹了一輩子迎來送往的夥計。走在旁邊的瘋狂伊文腰間的雷管和引爆器換成了用黑布裹著的包袱,看不出裏麵是什麼。騾車吱吱呀呀地過了哨卡,哨兵沒查。隊長站在路邊看著騾車走遠,轉身回了指揮所。

第二批是中午走的,扮成逃難的農民。恐怖分子挑著擔子,兩頭籮筐裡坐著兩個孩子——不是真的孩子,是精瘦的恐怖分子蜷在裏麵,縮著脖子,蓋著頭巾,遠遠看過去天衣無縫。瘋狂伊文跟在後頭,揹著一個破包袱,低著頭,像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

第三批是傍晚走的,扮成做小買賣的貨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嘴裏吆喝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恐怖分子那張臉天生就帶著讓人放心的老實勁兒,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彎彎的,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個小買賣人實在。瘋狂伊文蹲在路邊補鞋,工具箱底下藏著拆散的零件。

第四批最慢,扮成流浪的手藝人——木匠、鐵匠、修鞋匠。恐怖分子是“掌櫃的”,負責接活、聊天、打聽訊息。瘋狂伊文是“啞巴師傅”,隻管低頭幹活,耳朵豎著,眼睛瞟著。他們的工具箱夾層裡,藏著雷管。

第五批、第六批……陸續消失在灰白色的土路盡頭。葉若夫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遠,把那支煙從耳後取下來叼在嘴裏,沒有點。

當天夜裏,工廠的車間還亮著燈。留在後方的瘋狂伊文蹲在炮彈裝配線旁邊,拿起一枚剛灌好炸藥的高爆彈,舉到燈下仔細端詳,用指甲掐了掐彈體上的油漆,放在耳邊晃了晃聽聲音。旁邊的工人緊張地看著這位沉默寡言的“專家”,大氣不敢出。他放下炮彈,點了點頭。工人鬆了口氣,汗滴從安全帽的襯裏滑下來,沿著鼻樑淌。

第二天,炮彈試射。靶場設在壁壘城南邊的一片荒地上,幾輛報廢的考格列汀舊裝甲車歪在遠處,銹跡斑斑。第一發命中,裝甲車被掀翻。第二發更準確,那輛車的頂蓋飛上半空。第三發——不用了。炮兵排長回頭看了一眼蹲在掩體後麵、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葉卷的瘋狂伊文。那人沒有任何錶情,把嘴角的煙捲取下來,點了點頭。

炮彈的生產線從那天起,再沒斷過。

西進的計劃就這麼開始了。沒有誓師大會,沒有紅旗招展,沒有萬人空巷的歡送。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那些已經消失在土路盡頭的人,究竟去了哪裏,帶著什麼任務,什麼時候回來——還回不回來。艾莉亞在當天的會議記錄末尾添了幾行字,字跡比平時更小、更密。“首批人員已越過邊境。攜帶金條若乾,拆裝電台六部。任務:滲透、潛伏、待命。”她合上記事本,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

西進的另一路人馬是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出發的。沒有半履帶車,沒有電台,沒有金條,甚至沒有像樣的軍裝。他們穿著從灰港被服廠領來的灰綠色棉襖,左臂沒有紅布,腰間別著從繳獲物資裡翻出來的舊手槍。領隊的是一個從鐵砧堡礦工裡提拔起來的工兵班長,姓趙,二十齣頭,臉頰削瘦,顴骨高聳,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從壁壘城夜校畢業的工人,有從南邊產糧區選調的農民積極分子,有在灰港碼頭蹲過苦力的搬運工。他們是去西邊——不是去打仗,是去“做工”。

臨行前,齊纔在指揮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從麵前走過。沒有握手,沒有送行的話,隻是在最後一個要走的時候忽然出聲:“老趙。”趙班長停住,轉過身。“將軍同誌。”齊才走上前,從口袋裏摸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封底上印著一行字——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趙班長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又合上,塞進貼身的口袋裏,拍了拍,敬了個禮,轉身走了。齊才沒有還禮,站在門檻裏邊看著那個灰綠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拐過街角,消失了。

西進的隊伍不止一撥,是很多撥。趙班長那一路隻是其中之一。十幾個小隊,沿著邊境線不同的方向,分散進入大大小小的聚集地、礦場、伐木場、集鎮、甚至隻有幾戶人家的山溝。他們的任務不是佔領,不是破壞,是在那些還沒有被“革命”這兩個字觸碰過的地方,先紮下根,先當個普通人。

柳溝是個小鎮子,沒碼頭,隻有一條土路,幾間鋪麵,一個車馬店,一個鐵匠鋪。這是趙班長落腳的地方。其他地方,有人去了以西四十裡外的黑石嶺煤礦,有人去了西南二十裡的大河溝伐木場,有人去了更遠的馬鞍山鐵礦,有人去了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散落在山坳裡的零散農戶。

去黑石嶺煤礦的那個小隊,領隊以前在鐵砧堡的礦上乾過六年。他們到了煤礦以後沒有找管事的人,隻是在礦場外麵的窩棚區找了幾間空棚子住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跟著人流下了井。礦井裏又黑又潮,煤塵嗆得人喘不過氣。班長分在採掘麵,掄鎬、裝車、推車,和本地礦工乾一樣的活,拿一樣的工錢。幹了一個多星期,沒人知道他叫什麼,隻知道諢號黑三,幹活不惜力。

混熟了才開始說話。蹲在井口等升降罐的時候,和旁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月頭髮餉的日子,聊監工手裏的皮鞭,聊上個禮拜塌方砸死的那個年輕人——十七歲,家裏還有個瞎眼的奶奶。班長遞過去一根自己卷的煙,對方接過去在井口的煤油燈上點著,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他問那個年輕人叫什麼,對方說叫二狗,礦上的人都這麼叫他。又問姓什麼,對方搖頭說不知道。班長沒再問,蹲在那裏把煙抽完,拍了拍膝蓋上的煤灰,跟著下一罐又下了井。

去大河溝伐木場的那小隊,從南邊產糧區來的農民,種過地、砍過柴、會看木材的成色。他們到了伐木場以後沒有聲張,拿著自己帶的斧頭和鋸子進了林子,埋頭砍樹。伐木場的管事的是一個姓錢的胖子,跟領主沾著親,腦滿腸肥,一年到頭在鎮上吃喝玩樂,偶爾來一次,在馬車上不下來。他看見多了幾個生麵孔,叫過來問了一句,聽口音是東邊的,又看他們幹活利索,沒再多問,撥給了最低的工錢。

伐木場的工人大多是領主家的佃農,農閑時掙幾個活錢。累死累活乾一天到手四十個銅板,不夠買一斤糙米。李班長他們和工友們住在同一排木頭搭的棚子裏,吃同一鍋糙米飯,睡同一鋪硬板炕。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有人小聲說話。說去年的工錢到現在還欠著,說上個月有個工友被滾木砸斷了腿,錢場主不給治,自己找草藥敷了敷,到現在還瘸著。班長聽著沒有接話,第二天幹活的時候幫那個瘸腿的工友多扛了兩根木頭,那人看了他一眼,想說謝謝,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去馬鞍山鐵礦的那隊人最遠,走了整整四天纔到。領隊是從灰港碼頭來的搬運工,膀大腰圓,渾身是力氣。鐵礦的條件比煤礦更差,礦洞低矮,人直不起腰,運礦的車靠人拉,繩子勒進肩膀的肉裡,磨出厚厚的老繭。班長和礦工們一樣光著膀子拉車,肩膀磨破了皮,血和著汗水往下淌,一聲沒吭。

一起拉車的工友看著他,眼睛裏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是人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倒黴蛋時才會有的那種——你也是?我也是。他不說大道理,幹完活蹲在礦洞口啃乾糧,有人問他是哪裏人,他說東邊的。對方又問東邊怎麼樣,他說東邊以前也這樣,現在不一樣了。對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他沒有再往下說,把窩窩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對方。對方愣了愣,接過去,低頭吃著,不再問了。但那個問題留在了心裏——東邊,怎麼就不一樣了?

柳溝那邊,趙班長在鐵匠鋪幹了快半個月。老鐵匠終於把鎚子遞給他,讓他打一把鋤頭。第一下砸偏了,鐵塊從砧子上滑落。老鐵匠沒有罵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扔進爐膛。第二把打出形了,歪歪扭扭的,老鐵匠看了看,扔到成品堆裡。趙班長擦了一把汗,蹲在爐膛邊捲了一根煙遞給老鐵匠,自己也捲了一根。兩人蹲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煙霧從嘴角散出來,被風吹散。

“師傅,您說,這鎮子上的人,一輩子這麼累,圖個啥?”

老鐵匠把煙夾在指間,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他想起自己十八歲進鋪子當學徒,今年五十七,打了將近四十年的鐵。打過的鐮刀、鋤頭、菜刀、鏟子,堆起來恐怕比這鋪子還高。可他攢下的錢,連這鋪子的門檻都買不起。他把煙叼回嘴裏,悶悶地說了一句:“圖啥?圖活著唄。”

趙班長沒有再問,把煙抽完,起身去拉風箱了。爐膛裡的火燒得很旺,映得他臉上通紅。老鐵匠蹲在門口看著他拉風箱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慢吞吞站起來。

邊境線上,十幾路人馬同時在活動。有的人去了鎮子,有的人去了礦山,有的人去了伐木場,有的人去了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山溝溝。他們乾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錢,住最差的工棚,吃最糙的飯。沒有人注意他們,因為在那片土地上乾苦力的人太多了,多一個少一個根本看不出來。

但那些在礦井下、在伐木場、在鐵匠鋪、在山溝溝裡一起幹活的人,開始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新來的,幹活不要命,還總愛和人聊天。新來的那個姓李的,見誰都笑眯眯的,天不亮就起來幫工友燒水。新來的那個姓王的,力氣大還不欺負人,誰扛不動了他就搭把手。他們和別處來的人不一樣。不一樣在哪裏,說不上來。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邊境線上,夜幕又落下來了。柳溝鐵匠鋪的爐火滅了,黑石嶺煤礦的井口燈光還亮著,大河溝伐木場的棚子裏有人在說夢話,馬鞍山鐵礦的工棚裡有人裹著破棉被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車馬店的燈火昏黃,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趙班長蹲在車馬店門口的台階上,麵前擺著一碗涼透了的粗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嚥下去了。身後有人喊他:“趙哥,明天還去鋪子?”“去。”他把碗裏的涼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慢慢往回走。街盡頭周家的宅子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門口那對石獅子蹲在夜色裡張著嘴,像在打哈欠,又像要咬人。他從石獅子麵前走過去,腳步不重,踏在石板路上隻有很輕的聲響。夜風從西邊吹過來,涼颼颼地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把那根叼了一整天的煙捲點著了。火光亮了一瞬,照出他的半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額頭上有一道新添的油漬傷痕。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前方是黑的,但東邊有光,他看不見,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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