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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警:赤旗插遍廢土 第37章

作者:FLandS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9-08 03:41:16

北方的凍土在履帶和軍靴下震動。葉若夫的摩托化營在第三天拂曉抵達集結地域。卡車一輛接一輛熄火,發動機的熱氣在零下十幾度的冷空氣中蒸騰成白霧,工兵們從車鬥裡跳出來時關節凍得哢哢響,但沒人抱怨。他們麵前是考格列汀家族經營了數年的北方防線——混凝土碉堡、戰壕、鐵絲網,一層一層向北方延伸,直抵沃頓家族的控製區。這是考格列汀與沃頓對峙多年的正麵戰場,加夫裡爾帶走主力後,守軍收縮防線但陣地依舊堅固。

沃頓家主的先遣隊已經等在那裏。一個獨臂的老軍官騎馬過來,在葉若夫麵前勒住韁繩,馬喘著粗氣,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沃頓家族前鋒營奉命等候貴軍。”他的目光從那幾門用卡車牽引的120毫米迫擊炮上掃過,又掃過那些穿著灰綠色軍裝的士兵,“你們的炮——能打準嗎?”

葉若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鋪在卡車的引擎蓋上,用手電照著。手指在防線中央那幾座標註著重兵符號的碉堡上點了點

120毫米迫擊炮排是在天亮前最後一個小時進入陣地的。六門炮,每門配了四十發重型高爆彈。炮手們用圓鍬挖好座鈑坑,用水平儀反覆調平,用方向盤校正射向。這些都是沉重的大炮,單是座鈑就有近百斤,炮管需要三個人抬,整門炮全重超過兩百公斤。一旦進入陣地,再想轉移就難了。但葉若夫不打算轉移——至少在第一輪打完之前不轉移。他需要的是把所有炮彈在第一輪就打出去。

炮管指向北方,灰綠色的鋼鐵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排長蹲在陣地中央,手裏攥著電話線,耳朵貼在話機上等前沿觀察所的命令。電台裡沙沙的電流聲持續了很久。

根據蘇軍的戰鬥統計,第一輪炮擊造成的傷亡往往最大,此時敵人還來不及隱蔽,陣地上的有生力量、武器、觀察裝置都暴露在外。一旦炮彈落下,倖存的敵人就會迅速躲進防炮工事、坑道、掩蔽部,後續炮擊的殺傷效果會急劇下降。一輪突襲打掉七成,剩下三成躲進洞裏,再轟十輪也炸不死幾個。所以,蘇軍的戰術從來不是“徐徐轟擊”,而是集中全部火力在最短時間內把預設目標砸爛。不留預備隊,不試射,所有炮同時開火,用絕對的火力密度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就將其殲滅。這是從衛國戰爭屍山血海裡淌出來的鐵律——首輪即終輪,第一擊即決定性的一擊。

“全排,放!”

第一輪炮彈從炮口滑進去。嗵、嗵、嗵——六聲悶響幾乎連成一片,炮彈衝出炮管時在晨霧中劃出模糊的弧線。幾秒鐘後,防線深處的碉堡群炸開了花,爆炸聲從遠處滾過來,像打雷。高爆彈在混凝土碉堡頂上炸開,碎石和彈片四濺,濃煙從射擊孔裡往外湧。

“放!”

又是六發。這次落在第二道防線的交通壕裡,炮彈在密集的戰壕中炸開,衝擊波沿著塹壕橫衝直撞,把裏麵的守軍像破布娃娃一樣丟擲來。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不到三分鐘,一百二十發重鎚砸在守軍頭上。守軍根本來不及隱蔽,第一輪炮彈落地時很多人還在戰壕裡睡覺,被爆炸驚醒後本能地想往坑道裡鑽,但第二輪、第三輪接踵而至,封住了所有入口。碉堡群被炸塌了七座,戰壕被掀翻了幾百米,鐵絲網被炸出七八個大缺口。守軍的還擊稀稀拉拉,幾發盲射的炮彈落在遠離炮位的地方,毫無威脅。

“打得好!”前沿觀察所的聲音從電話線裡傳來。

獨臂軍官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葉若夫,葉若夫沒有看他,正在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記彈著點,鉛筆尖在紙麵上劃出細微的沙沙聲。120毫米迫擊炮的優勢在這裏體現得淋漓盡致——炮彈比V3導彈便宜得多,裝填比榴彈炮快得多,曲射彈道能把炮彈送進任何形狀的工事裏,從戰壕到反斜麵,從碉堡射擊孔到掩蔽部入口,沒有打不到的地方。炮擊持續了三十分鐘,六門炮打出了一百多發炮彈。碉堡群被炸塌了三座,戰壕被掀翻了幾段,鐵絲網被炸出好幾個大缺口。守軍的還擊稀稀拉拉,零星的機槍聲夾著幾聲步槍的脆響,形不成威脅。

“停炮。”葉若夫放下望遠鏡,“步兵上。”

摩托化營的步兵從陣地上躍出去。機槍手抱著RPK,彈藥手跟在後麵扛著彈箱,82毫米迫擊炮手扛著小炮跟在大部隊後麵。衝鋒號刺破硝煙瀰漫的戰場,工兵們跑得滿身是汗,有人邊跑邊喊,喊的是那些從夜校裡學來的口號。守軍在第一道防線上撐了不到二十分鐘,前沿戰壕裡的兵看到那些穿著灰綠色軍裝的身影從硝煙裡衝出來時有人扔下槍就跑,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還有人趴在戰壕裡裝死,沃頓家族的步兵跟在後麵衝進缺口。守軍從碎石和泥土裏爬起來,暈頭轉向地試圖組織抵抗,但沒了碉堡,沒了戰壕,失去了統一指揮。散兵坑裏的機槍響了沒幾下就被RPK壓製住,那些剛從塌陷掩體裏爬出來的人沒跑出幾步就被後續跟進的步兵一個個擊斃。獨臂老頭騎馬從後麵趕上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沖葉若夫豎了個拇指。

但北方邊軍的精銳畢竟不是豆腐渣。外層防線被撕開後,殘存的守軍退入第二道防線的地下坑道網。這些地道是考格列汀家族花了好幾年修建的,混凝土結構,上下兩層,通風口隱蔽,彈藥儲存室、指揮所、急救站一應俱全。守軍用機槍封鎖地道入口,試圖把紅軍擋在外麵。

葉若夫蹲在被炸塌的通風口旁邊,用手電往下照。地道很深,底部有積水,隱約能聽見裏麵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他朝身後的動員兵打了個手勢。

“班長,上。燃燒瓶開路,**沙掃射,一間一間地清。”

班長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左肩的肩甲被彈片剮花了好幾道痕跡。他點了點頭,從背上取下那支AK步槍,拉動槍栓確認子彈上膛,又彎腰從腳下撿起兩枚燃燒瓶塞在腰間。身後的幾個動員兵穿著同樣的軍大衣,左肩那塊厚重肩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這些肩甲是二戰期間軍事委員會根據戰鬥經驗特意加裝的,戰後才全麵推廣,加入到步兵條例中——戰壕近戰時,敵人最習慣瞄準的就是肩到胸這片區域,射擊、投彈、出槍時這裏暴露麵積最大。一塊壓製的鋼製肩甲,能扛住流彈破片,能抵禦刺刀劈砍,在這個距離上往往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第一個動員兵掀開地道入口的蓋板,班長率先跳了下去。地道裡一片漆黑,手電的光柱掃過去,照出斑駁的混凝土壁和散落的彈藥箱。守在拐角處的兩個敵軍聽到動靜正要舉槍,班長的AK搶先噴出了火舌——一個長點射就把兩個人打得渾身是血,撞在牆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紅的擦痕。槍聲在地道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迴音在巷道中來回撞擊,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橫衝直撞。

“跟上!別掉隊!”班長壓低聲音吼道。

隊伍沿著主巷道推進,每隔十幾米壁龕裡就竄出人影,步槍的槍口焰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沙的優勢在這種環境裏發揮得淋漓盡致——不需要精準瞄準,隻需要朝槍口焰的方向把子彈潑過去。71發彈鼓提供的持續火力讓動員兵可以一個人壓製住對麵三四個人的步槍,打得混凝土碎屑飛濺,打得敵人連頭都抬不起來。

第二個拐角處,一個機槍掩體突然開火,子彈橫掃過來打在班長左肩上。肩甲被擊中,夾層鋼板把彈頭偏轉了方向,子彈斜飛出去嵌進旁邊的牆壁,揚起一片灰塵。班長隻覺得肩膀被猛推了一下,整個身體向後踉蹌了半步,但皮肉沒事,骨頭沒事。他低頭看了一眼肩甲上深深的彈頭印記,咬牙站直,從腰間抽出燃燒瓶,打火機在褲腿上擦燃。

“臥倒!”

身後的士兵齊刷刷趴下。班長把燃燒瓶在地道牆壁上磕碎瓶口,點燃布條,探出半個身子朝機槍掩體甩了過去。玻璃瓶在掩體入口炸開,粘稠的燃燒劑四濺,瞬間把整個射擊口變成一道火牆。機槍手渾身是火從掩體裏滾出來,慘叫著在地上打滾,火卻越燒越旺,燒得皮肉滋滋作響,燒出一股焦糊的惡臭。地道裡瞬間升溫,烤得人臉上發燙,嗆人的濃煙順著巷道翻滾。另一名敵軍試圖從火牆旁邊衝出來,被跟在班長身後的副射手一梭子**沙打了回去,屍體栽倒在火焰裡,成了新的燃料。

“沖!”帶頭跨過還在燃燒的屍體繼續前進。剩下的敵人開始慌亂,有往更深處跑的,有從側洞跳出去的,還有跪在地上舉槍投降的。動員兵的**沙幾乎沒停過,71發彈鼓打空了換,換了再打,彈殼叮叮噹噹落了一地,滾燙的銅殼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麵上打著旋兒。

地道深處的指揮所裡,守軍的連副還在對著電台喊話,試圖呼叫炮兵支援。話沒說完,一個穿著灰綠色軍大衣的身影就撞開了門,右肩的甲片上還嵌著一顆變形的手槍彈頭,**沙的槍口對準了他。他慢慢舉起雙手

後續的清掃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每一個通風口、每一個儲藏室、每一條支巷道都搜了一遍。有的人在黑暗中被擊斃,有的從隱蔽通道爬出去逃到地麵,被沃頓騎兵截住,更多的選擇扔掉武器從黑暗中舉起雙手。

葉若夫從地麵入口走進地道時,空氣裡還瀰漫著硝煙、焦肉和燃燒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兩旁的俘虜蹲在牆邊,雙手抱頭。班長靠在一根立柱上清理槍膛,左肩的甲片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擦痕。葉若夫看了一眼他那塊被打得麵目全非的肩甲,沒有說安慰的話。

葉若夫點了點頭,轉身往更深處走去。身後,動員兵們還在挨個地道口排查,**沙的槍聲偶爾從某處傳來,短促而密集,然後是一片寂靜。機槍掩體還在冒煙,那麵被火焰燻黑的牆壁上,一顆變形的彈頭掩體旁邊,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德列文的機械化連沒有給對手留任何喘息的機會。

半履帶車隊在淩晨兩點從威清城出發。九台車,九挺二十毫米炮,九台發動機同時運轉,低沉有力的轟鳴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德列文沒有選擇正麵衝擊叛軍和盧特蘭邊軍聯合防線的最強點,而是從兩翼迂迴,利用半履帶車的速度優勢把九台車分成三組,三路並進,同時撲向敵軍的三個防區。他們聽見了引擎聲,低沉、持續、越來越近,但不是卡車的聲音,比卡車更重、更沉、更有壓迫感。有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放了一槍,槍聲被引擎聲吞沒。

西南線的戰場沒有北方那樣綿延的塹壕和碉堡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被乾涸河床割裂的丘陵地帶。叛軍和盧特蘭邊軍的聯合防線依託幾座高地展開,炮兵陣地部署在縱深的反斜麵,視野開闊,射界良好。他們的指揮官並不愚蠢——他知道自己的兵打不過沃頓那樣的正規軍,但對付從東邊來的雜牌部隊,憑這些炮足夠把人擋在外圍。他沒想到的是,德列文的機械化連沒有從正麵沖。

車隊熄了燈,九台半履帶車摸黑前進,駕駛員憑夜視儀和地麵微弱的反光把車開到預設的進攻出發陣地。發動機熄火後,曠野上隻剩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鳥啼鳴。德列文蹲在第一台車的車頭後麵,舉著夜視望遠鏡,目光越過最後一道土坡,落在那片黑沉沉的高地上。高地半腰有篝火在閃,守軍沒有進入臨戰狀態。“炮兵陣地還在反斜麵,炮口朝東。”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炮手說,“火炮機車提前出動,繞到他們側翼,等訊號。打起來以後,第一時間壓製反斜麵的炮。不能讓他們的炮把管子轉過來。”

火炮機車像是從地麵上長出來的鐵螞蚱,突突突地在乾涸的河床裡飛奔,車後座架著那門新出廠的82毫米迫擊炮,炮管短短的,座鈑用鐵鏈固定在車架上。炮手蹲在車鬥裡,懷裏抱著炮彈箱,身子隨著車身顛簸上下起伏。五台車貼著河床邊緣摸黑前進,車燈全滅,隻靠前車尾部的熒光點保持隊形。駛過乾涸的河床,在距離敵炮兵陣地側翼不到兩公裡的地方停了下來,車頭朝東,炮口調整到預定射角。

四點半,德列文按下了訊號槍的扳機。

三顆紅色訊號彈刺破夜空,在丘陵上空緩緩下墜。九台半履帶車同時發動,車燈全開,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像九把巨劍劈開了黑暗。二十毫米炮朝著高地上的守軍陣地噴吐火舌,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彈道,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火炮機車在訊號彈升起的同時發動了。六台車從河床邊緣衝出來,發動機怒吼著爬上了斜坡。車頭的燈光在顛簸中上下跳躍,照射出前方模糊的地形輪廓。炮手蹲在車鬥裡,把一發82毫米炮彈從炮口塞進去。

“放!放!放!”

嗵!炮彈從炮管裡竄出去,幾乎是直射——距離太近,迫擊炮的曲射彈道在這裏拉成了近乎平射的弧線。炮彈在第一門野戰炮旁邊炸開,碎片打在炮盾上叮噹作響。炮手們手忙腳亂地把炮口轉過來,但火炮機車已經衝到了更近的位置。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連飛出,有一發正中彈藥車,殉爆的火焰竄起七八米高。亮光把整個炮兵陣地照得如同

炮手們幾乎是憑著感覺在裝填。一發82炮彈從炮口滑進去,嗵的一聲飛出去,直接在敵炮兵陣地上炸開。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沒有瞄準,不用瞄準——距離太近,目標太密集,每一發炮彈都有收穫。盧特蘭邊軍的炮兵還沒有反應過來,有些炮位甚至連炮衣都沒來得及解開。那幾門步兵炮的炮管還朝著正東方向——那是他們預設的射界,可敵人是從側翼打來的。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試圖轉動炮輪調整方向,但火炮機車的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落下來,把炮位連同炮手一起炸飛。

“再放!別停!”炮班長扯著嗓子喊。駕駛員把油門擰到底,三輪車在彈坑和碎石間橫衝直撞,炮手根本不需要擔心方向——駕駛員會自動尋找最合適的位置,讓炮口始終對著敵陣地。這是一種近乎野蠻的戰術:把82毫米迫擊炮搬到機動平台上,讓炮跟著車跑,讓車跟著炮打。雖然沒有坦克的火力猛,但它便宜、靈活、隨時能跑、隨時能打,讓敵人根本抓不住目標。

敵炮兵陣地徹底啞了。那些沒被炸死的炮兵扔下火炮,連滾帶爬往後逃。火炮機車緊追不捨,82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炸得潰兵不敢抬頭。

德列文的第一組車隊從東北方向殺出,車燈全開,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照在那些趴在戰壕裡揉眼睛的士兵臉上。“開火!”二十毫米炮平射,炮彈在戰壕沿線炸開。高爆彈把人體拋向空中,把機槍掩體撕成碎片,把來不及逃跑的士兵壓在塌陷的交通壕裡。第二組車隊從西北方向殺出,切斷了敵軍的退路。第三組車隊,和威清城和兩個產糧地的機械化班、民兵——從正南方向壓上來封住了最後一條缺口。

盧特蘭邊軍的指揮官聽到四麵都是引擎聲時試圖組織反擊。炮兵連的連長在電台裡喊:“炮口方向?敵人在哪?”沒有人能回答他。東邊有車,西邊有車,南邊也有車,東北邊是他們的防線,但防線已經被撕開了。炮兵們手忙腳亂地把炮從牽引車上解下來,還沒調好方向,半履帶車已經衝到了陣地前沿。二十毫米炮彈在炮位中間炸開。

德列文從車上跳下來,踩著還在冒煙的焦土走到那門歪倒在路邊的步兵炮前。炮管朝著天空,炮輪還在轉。幾個炮兵蹲在旁邊的彈坑裏,雙手抱頭,渾身發抖。“你們,誰是管事的?”一個中尉從人堆裡站起來,臉上全是灰,褲襠濕了一片。“我……我是。”德列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潰兵是在天亮後被圍住的。

威清方向的民兵班堵在南邊的渡口,兩個產糧地的民兵班卡在東邊的公路上。機械化連的半履帶車從北邊壓過來,三麵合圍,把逃散的潰兵趕進了一片開闊地。前幾天還在互相射擊的隊伍,今天在同一個包圍圈裏蹲著,彼此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有人低著頭,有人抱著膝蓋,有人把槍舉過頭頂排成一列。一個叛軍的士兵認出了旁邊蹲著的盧特蘭邊軍——昨天他們還在一個戰壕裡,今天都成了俘虜。

德列文站在半履帶車的車頂上清點人數。對麵的殘兵敗將排成幾排蹲在地上,武器堆在麵前。他數到一半就不數了,太多了。“帶走,回去再審。”

南方的通訊兵是在西南戰場打得最激烈的時候趕到的。

工兵騎馬衝進壁壘城時渾身都是沙土,嘴唇乾裂出血,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將軍同誌!南方!南方來人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信封,雙手遞過去。齊才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貴軍如能提供後勤及火力支援,沙海防線守軍願接受改編。守軍指揮官,瓦西裡。”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前沿蟲子又動了。三天,最多再撐三天。”

齊纔看完紙條,遞給艾莉亞。她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瓦西裡。這個人我知道,沙海防線守了幾年沒退過。他的兵都是本地人和發配去的邊軍,不是考格列汀的私兵。蟲子來了打蟲子,蟲子退了種地。沒搶過老百姓,也沒幫考格列汀欺負過人。”

軍委的緊急會議在指揮室裡召開。列昂尼德從南邊趕來,衣服上還帶著硝煙味,褲子濕到膝蓋,不知是露水還是血水。“瓦西裡這個人我之前聽說過,沙海防線守了好幾年沒退過一步。他的兵有實戰經驗,熟悉地形,熟悉蟲子的規律。這樣一支力量打散重編太可惜,就地改編給後勤給火力支援最劃算。等我們騰出手來再解決南方的問題。”

德列文從西南戰場用無線電發來意見:“瓦西裡要是拿了糧拿了槍去給盧特蘭當走狗,不會在沙海裡守幾年。早跑了。”溫可洛夫斯基的聲音從灰港方向傳來:“南方那條線現在顧不上,但也不能不管。沙海防線要是破了,蟲子往北湧——我們剛打下來的根據地全完。”

齊纔等所有人的意見都說完了才開口。“我去。南方那條線不是派個人去送糧食就能解決的,得有人去看,去談,去把這條線真正接過來。”他看向艾莉亞,“我帶警衛班去,你跟我。”

艾莉亞沒有說話,隻是把記事本合上,鉛筆別回胸前的口袋,站到他身後。

部隊在當天下午出發。兩輛半履帶車,二十個人,加上從工兵營抽調的一個排,帶著四門82毫米迫擊炮和三個基數的炮彈。卡車上裝滿糧食和藥品,車隊駛過南門時城牆上有人吹號,號聲很輕,被風吹散。艾莉亞坐在齊才旁邊,膝蓋上攤著記事本卻沒有寫字,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幕。

“齊哥,南邊那個瓦西裡,你要見他,不怕他把你扣下當人質?”

齊才沒有立刻回答,也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不怕。他在沙海裡守了幾年沒跑過,那樣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耍這種小動作。”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再說——你不是在我旁邊嗎。”

車隊在夜色中繼續向南。遠處沙海的方向,天邊泛著不正常的暗黃色,那是蟲群活動時揚起的塵霧。通訊兵騎馬從前麵跑回來,說瓦西裡的人在前麵等,是他們自己的人。嚮導騎著一匹瘦馬等在岔路口,舉著一麵用床單綁在竹竿上的白旗——沒有別的布了,隻有這個。他看著那些從車上跳下來的士兵,目光從半履帶車掃到迫擊炮,從迫擊炮掃到那些灰綠色的軍裝。

“你們,是那個齊才的隊伍?”

“是。”齊才走上前伸出手,“齊才。”

嚮導低頭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握上去。他抬起頭盯著齊才的臉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扯出一道淺淺的縫。“瓦西裡等你們很久了。跟我來。”

瓦西裡的人是在沙海邊緣的一片廢墟裡等著齊才的。廢墟原來可能是個小鎮,鎮口立著半截石碑,碑上的字被風沙磨平了,看不清楚。幾堵矮牆還立著,牆根下蹲著些人,穿的不是軍裝,是雜色的棉襖和皮褂子,槍靠在牆上,銹跡斑斑。看見車隊來,有人站起來,有人還在蹲著,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不是迎接,是打量。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從人堆裡走出來。臉頰削瘦,顴骨高聳,眼睛陷在眉骨下麵,像兩口枯井。他身上穿著撕了肩章的軍大衣,灰綠色的呢料磨得發白,領口補過一塊不同顏色的布,針腳歪歪扭扭。腰間別著一把手槍,槍套的搭扣斷了,用鐵絲擰著。

“齊才?本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沙海裡特有的乾燥和一種不太習慣跟人說話的滯澀感。

“是我。”

瓦西裡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越過齊才的肩膀掃視車隊。兩台半履帶車,一個排的工兵,四門82迫擊炮,卡車上堆著糧食和彈藥。他看了一圈,目光收回來,在齊才臉上又停了片刻,像在找什麼。

“進屋說。外麵冷。”

屋子是廢墟裡還算完整的一間。沒有門,掛著一條破棉被擋風;沒有窗,牆洞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屋裏生著一盆火,木柴在鐵盆裡劈啪作響。瓦西裡蹲在火盆邊上,齊才也蹲下去,膝蓋碰膝蓋,像兩個坐在田埂上歇晌的莊稼漢。

“你們從北邊打下來的?”瓦西裡用鐵條撥了一下火,火星濺起來,在空中亮了一瞬。“從東邊。”齊才說,“威清方向。”瓦西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沉默了片刻。“考格列汀那幫人,早該倒了。就是沒想到,倒得這麼快。你們的兵,從哪來的?不像盧特蘭的,也不像沃頓的。”

“從老百姓裡來的。”齊才從口袋裏摸出那包路上沒抽完的煙,抽出一支遞過去。瓦西裡接過煙低頭聞了聞,沒有點,夾在指間。“老百姓?”他抬起目光看著齊才,“老百姓會打炮?”

“會的。教就會。”

瓦西裡沉默了。火盆裡的木柴塌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崩裂聲。他把那支煙別在耳朵上。“你們在北邊打的那幾仗,我聽說過。車的發動機還沒熄火,步兵已經跳下來衝鋒了。打法的確不一樣。”他頓了一下,“但我們這邊不是打人,是打蟲子。人和人打,打不過可以跑,跑不了可以投降。蟲子和人打,不給你跑的機會,也不受降。你們的炮,打蟲子好使嗎?”

齊才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麵就炸了鍋。

先是馬蹄聲,急促、雜亂,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著馬跑。然後是哨子聲,尖銳、短促,一聲接一聲。瓦西裡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鐵條掉在地上,彎腰抓起靠在牆邊的步槍,“蟲子來了!”掀開門簾就沖了出去。艾莉亞一直沒有進屋,靠在門外的牆邊,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另一隻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聽見哨聲,她右手已經握住槍柄。齊才從屋裏出來時,她正站在車頂舉著望遠鏡往南邊看。

“齊哥,來了。很多。”

齊才沒有問有多少。南邊的天已經變了色——不是黑甲殼,是暗黃,像有一堵沙牆在往這邊推。沙牆下麵有一片暗色的潮在湧動,速度不快,但很穩。那是蟲子的佇列。瓦西裡的兵已經在廢墟外圍散開了,趴在矮牆後麵,蹲在彈坑裏,槍架在前麵,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把炮架起來。”齊才的聲音不大,在寂靜中傳得很遠。工兵們從車上取下來那四門82毫米迫擊炮,在廢墟後麵選了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麵架炮,用鐵鍬挖好座鈑坑,用水平儀調平。炮彈箱開啟,黃銅彈體並排碼在地上,引信還沒擰上。“

齊才從矮牆後麵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先打一波,試試手。”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炮排的排長一直守在電話機旁邊,耳機壓在耳朵上,聽到這句話立刻對著話筒重複了齊才的口令。廢墟後麵的陣地上,四門82毫米迫擊炮的炮手早已準備就緒,炮彈箱全部開啟,彈體並排碼在炮手身側。瞄準手最後一次校正射角,檢查水平氣泡。裝填手右手握著炮彈,彈頭朝下,停在炮口上方。

“放。”

第一輪四發炮彈從炮口滑進去,嗵嗵兩聲悶響。炮口硝煙尚未散盡,彈體已經在空中劃出一道高弧線。炮彈落在蟲群前鋒線上,炸開的沙柱衝天而起,彈片呈扇形橫掃,幾十隻蟲子的肢體被拋上半空。

“繼續放。”齊才沒有報修正量。第一輪隻是試射,他要看的是蟲群的反應。

蟲子沒有反應。沒有停,沒有散,後麵的踩著前麵的屍體繼續往前湧,速度快了,沙沙聲變成了轟隆隆的低鳴。齊才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觀測員,走回迫擊炮陣地。炮兵們裝填的速度已經提起來——炮彈一發接一發地滑進炮膛,座鈑在反覆的後坐力中一寸一寸地嵌入凍土。

“加兩度,打縱深。”齊才拍了拍瞄準手的肩膀。炮管抬起來,炮彈越過前鋒線落在蟲群中部。爆炸連成一片,火光和沙塵混在一起,整片開闊地被煙霧覆蓋。蟲子被打得橫飛豎撞,殘肢斷臂散落一地,但後麵的隊伍沒有停,踩著同類的屍體越過火力覆蓋區,繼續往前湧。

齊才皺了皺眉。迫擊炮的彈片殺傷對蟲群有效,但不夠快,蟲子太多、太密集。他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兩輛半履帶防空車,目光落在車頂那兩門20毫米高射炮上。那些炮本來是打飛機的,高射速,大威力,彈道平直,一打一個孔,但現在沒有飛機可打。

“高射炮,平射。”他的聲音不大,兩輛半履帶車的引擎同時發動,履帶碾過碎石,車身轉向南方橫過來。炮手壓低炮管,幾乎是水平指向蟲群。彈鏈裝進了供彈口,每門炮兩百發,高爆穿甲彈混裝。

“開火。”

第一門高射炮的怒吼把所有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炮口焰噴出半米多長,23毫米彈殼從拋殼窗裡跳出來,叮叮噹噹落在地上,滾燙的黃銅陷進凍土裏冒著白煙。彈丸以超過每秒九百米的速度衝出炮管,幾乎是出膛的同時就擊中了沖在最前麵的那隻巨蟲。炮彈從蟲子的頭部穿入,貫穿整個軀幹,從尾部帶著一團黏糊糊的東西鑽出來,又在後麵的蟲群中連續貫穿了好幾隻才炸開。

這不是迫擊炮那種拋射彈道——這是直射,是貫穿,是任何前方的東西都給給你鑿出一個透明窟窿,第二門炮緊跟著開火,兩條火鞭交叉掃進蟲群,23毫米高爆彈在蟲群中炸開,爆炸的衝擊波將周圍的蟲子掀翻,彈片鑽入甲殼縫隙,爆出一團團暗綠色的體液。

高射炮的射速太快了。不到一分鐘,第一門炮就打完了兩條彈鏈,兩百發炮彈傾瀉在蟲群前鋒線上。蟲子倒下的速度比湧上來的速度更快,殘骸堆積成一道半人高的矮牆。後麵的蟲子被這道由同類屍體構成的屏障阻隔,速度終於慢了下來。但它們沒有退,開始在屍體堆後麵聚攏,數量越聚越多,像在醞釀下一波衝擊。

“換高爆榴彈!”齊才朝迫擊炮陣地吼道。

炮手們把炮彈箱裏的彈藥換了一種,引信更長,彈體更大。齊才蹲在炮位旁邊親手調整射角,一邊轉頭對瓦西裡喊話:“你的人,往兩翼散開,不要集中在正麵,等會兒爆炸範圍大。”瓦西裡把手裏的煙頭狠狠摁滅在地上,貓著腰沿著廢墟邊緣跑開,邊跑邊朝自己的人打手勢。艾莉亞跟著他跑出去,在她指定的射擊位置架起那支AK。

“左零三,加兩度。”

炮兵調轉炮口,座鈑在凍土上碾出一個淺坑。

“放!”

炮彈劃出的弧線比之前更陡,落在那片暗潮最密集的地方。四門炮同時開火,炮彈在蟲群最密集的區域炸開。高爆榴彈把蟲堆炸出一個個巨大的缺口,彈片混合著沙土和蟲肉四散飛濺。齊才把望遠鏡遞給瓦西裡,瓦西裡接過去看了看,沒說話。蟲子被炸得亂滾,整片開闊地被爆炸的火光和飛揚的沙塵覆蓋。

燃燒瓶是在蟲子衝到廢墟邊緣時開始投擲的,蘇軍生產的手榴彈一向不怎麼可靠,相應的,燃燒瓶補上了它的生態位並發展出了不同的效果,班長和副班長們苦練的投擲技術終於發揮了作用,燃燒瓶在空中劃出大大小小的弧線,有的砸在蟲子頭頂上炸開,有的落在蟲堆中間摔碎。燃燒劑在沙地上攤開,竄起的火苗足有半人高,蟲子被燒得甲殼爆裂翻倒打滾,發出類似開水壺哨音的尖銳嘶鳴。焦臭味撲過來,混著蟲體液特有的酸腐,熏得人眼睛發澀。

蟲子終於在正麵的高地上停住了。不是被打光了,是被打穿了。高射炮的直射火力在蟲群中開出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迫擊炮和燃燒瓶封住了兩翼,蟲群被切斷成幾塊,互相失去聯絡,在原地打轉,有的甚至開始互相撕咬。瓦西裡的兵從矮牆後麵探出身子,端著槍補射那些還在掙紮的蟲子,槍聲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槍都能撂倒一隻。

蟲子退了。不是被打光了,是被打懵了。高射炮的炮彈鑽出整齊的孔洞,迫擊炮炸出一個個漏鬥狀的大坑,燃燒瓶把蟲子的甲殼燒得焦黑髮脆,風一吹就碎成灰殼,露出底下已經熟透的蟲肉,滋滋冒著油脂。它們橫衝直撞地來,又在開闊地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殘骸,又退潮一樣往南湧回去。瓦西裡從掩體後麵站起身,端著槍看著那片滿目瘡痍的戰場。他的兵也站起來,有人趴在矮牆上朝南邊張望,有人蹲在彈坑裏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叫。

瓦西裡的兵沒見過這種打法。他們打了幾年的蟲子,每次都是等人衝到跟前了才開槍,打完一槍退一步,退到沒路可退了就上刺刀。他們不知道原來炮可以像潑水一樣打,不知道高射炮還能摁平了往地上掃,不知道燃燒瓶扔出去能把蟲子活活燒死而不是隻嚇它們一跳。

瓦西裡沒有動。他端著槍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看著彈坑裏蟲子的殘骸,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四門還在冒著青煙的迫擊炮,看了一眼那些蹲在炮彈箱旁邊、正在清點彈藥的炮兵。走進廢墟,在火盆旁邊蹲下來,把那支別在耳朵上的煙取下來放在膝蓋上,沒有點。

“你們的炮,打得準。”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炮兵練了很久。”

“你們的後勤呢?糧食,藥品,彈藥,油料——誰管?”瓦西裡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沙海這條線,我守了三年。三年,蟲子打退了一撥又一撥,弟兄們死了一個又一個。我不怕死兵,怕的是兵死了,沒人補。炮壞了,沒人修。炮彈打完了,沒處領。”

齊才沒有立刻回答。從艾莉亞口袋裏摸出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麵記著後勤編製的草稿,補給排、修理排、被服廠、兵工廠。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火盆旁邊的地麵上。瓦西裡低頭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伸手把筆記本撿起來。他不識字,但他認得那些數字,認得那些畫在圖上的線條和箭頭。齊才沒有催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口袋。“你這條線,我們接。糧,有。彈藥,有。兵,慢慢補。炮壞了有人修,人要學了才會,幹部要在夜校裡慢慢培養。”

他頓了一下。“你守了三年,蟲子沒過去。以後也過不去。”

瓦西裡沒有說話。蹲在火盆邊,把那支煙從膝蓋上拿起來叼在嘴裏,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我這條線,從南邊到西邊,四百多裡。蟲子一年來七八回,小打小鬧不算,大的潮一年至少兩三回。”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沒有炮。步兵炮有幾門,炮彈不夠。重機槍子彈復裝了好幾回,膛線都磨平了。兵——你看看他們,穿的啥,吃的啥。”

“我知道。”齊才說。

瓦西裡抬起頭看著齊才。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某種不是打量也不是審視的東西,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掐滅,站起身。

“齊將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說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他伸出手,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掌心裏全是沙土和機油。“沙海這條線,交給你了。我跟你乾。”

齊才握住那隻手,手很燙,像剛從沙子裏挖出來的一樣。火盆裡的木柴又塌了一下,最後一根木柴燒斷了,火星濺起來,在兩人之間亮了一瞬。艾莉亞站在門外的冷風裏,背靠著土牆記事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抵著紙麵卻沒有寫字。她側耳聽著屋裏那些模糊的對話聲,聽見瓦西裡最後那句話時,筆尖壓住了,嘴角的線條微微鬆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天快黑了。南邊那片沙海在夜色中漸漸隱去,蟲子的嘶鳴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像大地在咳嗽。工兵們開始卸車,糧食搬進瓦西裡騰出來的倉庫,藥品分發給那些身上帶傷的守軍,迫擊炮架在陣地裡,炮管朝向南方。瓦西裡的兵圍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米袋子堆成小山,沒人說話,但有人蹲下去摸了摸麻袋的邊角。瓦西裡站在齊才旁邊,沒有看那些糧食。

“你們的煙葉呢?有富餘的沒?”

艾莉亞從口袋裏摸出那包齊才分給她的煙,開啟看了一眼——還剩小半包,自己隻抽了兩根,其餘的都攥在手裏。她把煙遞了過去。瓦西裡低頭看著那包煙,伸手抽出一支點上。

“齊將軍,你的這個小同誌不錯。”

他深吸一口,眯著眼把煙咽進肺裡,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冷風中散開,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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